马车内,娴云显然因为凌浅的话而感到惊讶。
凌浅睁开眼,见她神情诧异,笑了笑,有理有据地解释道:“那画册上没有他。”
凌浅坐直了身子,上身微微前倾:“你还记得出门前,阿爹阿娘怎么说得么?”她自问自答道,“他们说,适龄的郎君,但凡有那么一丝可能与我相配的都在那册子上了。”
“可是我在那册子上根本就没有见过外面那个谢侍郎,是不是就说明我与他不可能相配了?你现在也见到他了,那你觉得什么情况下,我和他最不可能相配?”
不得不说,那人无论是气质还是样貌,都是当今郎君之典范,且他官至中书侍郎,家世自然也是清贵不凡,故而与凌浅完全不可能的情况便只剩下一种——
他已经不是未婚之身。
想到这些,娴云莫名沉浸在一种的遗憾中时。
而凌浅已向她靠近,看着她反问她道:“且你刚也说了,他是中书侍郎,能做到这个位置的人,有几个年轻的?又有几个能不被那些大家族盯上,抢着要他当女婿的?”
连寒门士子都有榜下捉婿一说,更何况他这种出身不凡,兼有才貌权位在身的人。
自然是早就被世家瞧上,争相交好说亲,定下姻缘了。
娴云思忖着点点头:“郡主说得很有道理。”
凌浅深以为然,便也跟着得意道:“我分析得不错吧。”
“不过,你今日这话确也提醒了我。”说着,她正色道,“他既做了我的礼仪使,那我就总得了解一下他,不然他什么风格秉性我都不知道,以后相处起来恐也麻烦。”
凌浅抬眼,面容沉静道:“一会儿到府上后,就让郭诚出去查一查。”
娴云肃然点头:“嗯。”
*
初入京城的第一日,兴明帝在宫中设了晚宴,来为凌浅接风洗尘。
宴上除兴明帝外,自也有宫里的皇后嫔妃,以及兴明帝的几位皇子,其中最为出众的当属太子和二皇子楚王。
凌浅身为平西王的女儿,幼时在京城居住的那段时日也没少跟着平西王入宫参与各种宴会,自然也就与宫中的贵人们相熟。
而今宫宴之上,帝后皇子悉数到场,如此礼遇,也可见皇家对她的重视。
皇后和蔼道:“多年未见,宁安真是出落得愈发标志了,你阿爹阿娘他们近年可好?”
凌浅笑应道:“劳皇后娘娘记挂,他们一切都好,现下还正准备着来年元日时入京给娘娘贺岁呢!而娘娘瞧着比当年还明艳雍容,那时凤仪定将他们美得移不开眼。”
太子低笑:“宁安妹妹还是和当年一样,嘴甜,讨人喜欢。”
二皇子楚王也应声道:“那当然了,自小就有的能力,长大了自然也是越来越厉害的,宁安妹妹这次入京也定是要让世家子弟仰慕一番的。”说着,他蓦地自嘲道,“不过宁安妹妹,这次你可切莫在寻我切磋枪法了,我自是甘拜下风的。”
昔年,凌浅还在京时,因着一件事上的冲突曾与二皇子打过一次架,那时二皇子捡了根树枝就说要用新学的剑法教训她,结果怎料凌浅寻了根木棍,也不惧二皇子身份,就说要用她凌家枪法还击他。
木棍长度相交于树枝两倍有余,那时的凌浅又哪会什么枪法,只一味的乱打,就这样八岁的凌浅竟追着十一岁的二皇子满院打,将二皇子打得哭哭咧咧地跑到皇帝面前告状,两人也因此互相看不顺眼了好一眼。
如今已被封为楚王的二皇子主动提及除了以表对往事的不在意外,也大有借童年之事拉进二人关系的意思。
本来就是幼时不懂事时闯下的事,凌浅更没吃什么亏,便也没什么好放在心上的。
她玩笑道:“楚王殿下就别打趣我了,那枪法不过是当时虚张声势随口诌的,楚王殿下可千万大人大量为我保密,莫让别人知道了笑话我。”
楚王笑着点头,轻点向她道:“好,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上首的兴明帝听了向皇后戏谑道:“这俩冤家如今在我们面前还谈上秘密了。”
如此,殿中又是一片笑语。
宴上,众人寒暄之后便切入了今日最主要的话题——
为之后赐婚之事,兴明帝本意是想为凌浅办一场宴会,让凌浅能与京中还未婚的世家子弟都见上一面,其实其中流程大多已经定下,只是具体举办的时间未曾定好。
如今凌浅到了京城,这场特意安排的宴会,自然也就该着手敲定时日了。
宴上,皇后声音温婉,向兴明帝建议道:“依妾看来,曲江池畔,七月初七,正是让宁安与那些儿郎相见的好日子。”
兴明帝捋了捋胡须,颔首道:“七夕,着实是个好日子。”
七夕佳节,少女乞巧,郎君慕艾,长安城中定然热闹,为凌浅所设的孟秋宴便定在了那日。
*
回了府,凌浅沐浴后,卸去了珠钗妆发,对着镜由娴云梳着长发。
见凌浅单手托腮,似发着呆地玩着桌上的朱钗,娴云轻声道:“郡主,郭校尉回来了。”
凌浅闻言立时醒神,一下坐直了身子,侧身向后看去,惊喜地再确认道:“郭诚回来了?”
娴云点头“嗯”了声:“就在刚才郡主沐浴时回来的。”
说完,她起身去了外间,回来时手中多了一封信封。
坐到凌浅身旁时,娴云将信递给她道:“这便是他带回来的。”
凌浅梳着披在肩前长发道:“没事,你看吧,看了大概给我说一说就行。”说着,她转头向身旁的人挑眉一笑,“我猜,你一定也很好奇吧。”
见心思被看穿,娴云抿唇,低头压下不住上扬的唇角。
然而当她打开信封,第一眼看见上面的内容却忽地发出一声似有惊讶的鼻音。
凌浅当即停下动作,向她看去:“怎么了?”
娴云抬眼回看过去,神色仍带着诧异道:“他竟然才二十四岁,还以为他只是看着年轻,没想到他年岁本来也不算大。”
谢谌,字琟止,谢氏第三子。
自幼便博通经史,才略兼优,时年二十四岁,便已位居中书侍郎一职。
如今娴云手中这封信件,写满的正是这位谢三郎君的生平。
“二十四岁就在中枢为官了。”将他信息简单念完后,娴云再次感叹。
二十四岁虽的确相较于那些慕艾青年要年长了些,但对于三省六部的大员,却实打实的是个年轻人。
这消息也的确在凌浅的意料之外,她彻底转过了身,向娴云问道:“然后呢?还写了什么?”
娴云边看着信件便道:“信上说,谢三郎君虽是上月才被任命为中书侍郎的,但他确也是近几年来陛下最为看重的臣子,亦是现下朝内最年轻的四品官员,除此以外,他身为谢少师第三子,还兼顾着族中事务,如今谢氏一族皆将他视作未来家主。”
说着,她声音渐渐变小,眉头压得愈低,就将眸光紧紧地凝在信纸的内容上。
良久,她道:“郡主……他还没成婚。”
闻言,凌浅眉头一扬。
想起今日自己在马车里笃定的话,她稍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他不是已经二十四岁了么?”
如今这个世道,二十四岁未成婚的,莫说世家弟子,就是寻常百姓里也挑不出几个。
“是,但是他也的确没有成婚。”娴云也同样觉得意外道,“然而这信上确实这样写的,且如他这样身份的人,他若成婚定是长安城中最为热闹之事,也定是无人不晓的,故而信上所述应当不会有误。”
“那就奇怪了……”凌浅想起画册上的事,沉吟了片刻后忽然想起道,“你刚才说他排行第三……那为何主持族事的是他?他前面两位兄长呢?”
娴云便埋头去看信中的内容,寻到答案后她恍然道:“谢家……他们的大郎君前几年看破红尘,出家了。”
“那二郎君呢?也……看破红尘出家了?”
“那倒不是。他看得更透彻些,去当道士,云游四海了……”
“哦……啊?!”凌浅瞬间回过神来。
她本以为自己胡乱说的那句已经够离谱的了,却没想到还有更离奇,更震撼的。
凌浅余惊未消般:“这……信上就这样写的?”
娴云也同样觉得离奇,但也肯定道:“确实就是这样写的。”
说完,还将那写了谢家兄弟去处的那页纸递给了凌浅。
凌浅接过信纸,看着上面的内容边点头似还边消化着说道:“一个出家,一个入道,他们几兄弟还真是……”
听到这样的事,凌浅都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一笑带过,又似玩笑着道:“你说会不会以后这个三郎君也……”
娴云抿了抿唇,笑了下,欲言又止:“这确实也不好说。”
是不好说,然而凌浅心中却已有了答案——
怪不得那画册上没有他的画像,原来是个要超然物外的方外之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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