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近了，也太安静，以至于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晰。
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江绪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个？
为什么认为自己会讨厌他？
谢淮眸光很轻地动了一下，脑子里生出个不合时宜又近乎荒谬的念头。
说不定，江绪或许是喜欢自己的？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仔细想想，江绪对别人和自己，似乎总是不一样的。
他甚至说不清楚，自己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习惯了江绪的好。
习惯到心安理得。
江绪会替他出气，会陪他复习、教他解题。
记得他爱吃什么、他喜欢什么。
当年随手写下的心愿，连他自己都快遗忘掉，江绪却一个人记了这么多年。
还有前些天，江绪被冻得发紫的掌心。
太多太多。
谢淮已经数不清江绪对他的好了。
明明江绪总是对他予取予求。
他却总是后知后觉。
就好像汽水快要到某个临界点，马上就要溢出来，江绪却又恰到好处地收住那些谢淮以前不曾去深究的情绪。
是怕他会发现什么，所以才会说“不要讨厌我”么？
他忽然想赌一下。
赌江绪喜欢他。
舔了下唇，谢淮拿书盖住脑袋，趴在桌上，招了招手说：“没拿第一也不会讨厌你。”
-
周五学校没有晚自习，下午四点半就放了学。
班上同学已经陆续离开，教室没多久就空了大半。
陆一抱着书包凑到谢淮桌前，很乐呵。
“淮哥，绪哥，明天看电影去不？熊琦琦，体委学委他们都来，就差你们俩了。”
郝学席一听，立马扭过头：“我呢我呢，现在已经容不下我了是吧？好啊陆一，咱俩绝交，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陆一得意地晃着自己的脸：“你打我啊，打我。”
“那你别躲！”
两人很快抱在一起，互掐了半分钟，陆一渐渐有点招架不住。
“松手松手！”他举手投降，“买买买！整个电影院都给你买下来行了吧！”
郝学席这才松开手，揽上他肩膀：“哎呀，陆总够兄弟，够义气。”
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陆一重新靠上谢淮的课桌：“淮哥？”
谢淮支着头，笑了笑说：“不了，我明天有事，你们去吧，玩得开心点。”
他答应了江绪，明天要去医院做检查，结束可能已经很晚了，不想耽搁他们的周末时间。
江绪刚好取下挂钩上的书包，把作业塞进去，他看了眼陆一，说：“我也有事。”
“啊，都去不了啊？”陆一的表情一下垮了下来，看着委屈巴巴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行吧行吧。”
顿了顿，陆一抬起头补充道：“下次你俩可不能再不去了啊。”
谢淮应了下来，笑着拍拍他脑袋：“好，下次我俩陪你看一天。”
陆一低头点了下屏幕，举着手机示意说：“淮哥你别想再骗我，我可录音了啊。”
怎么还录上音了？
谢淮没忍住纳罕：“这点信任都没有？”
陆一说：“也不是，但鉴于淮哥你有前科，以防万一，我认为还是有必要留个证据。”
谢淮挠了下鼻尖，没吭声。
“对了淮哥，”想到谢淮脚上的伤，陆一不太放心，欲言又止道，“你真打算跑三千米啊？”
谢淮气笑了：“怎么，都觉得我不行？”
“淮哥你可别乱说，这话我没说过啊，”陆一连忙撇清，“只是你这脚这次伤这么重，我不是担心么。”
“操，”一提这事儿，陆一的火气蹭地又蹿了上来，“原韬那个傻逼，要不是他，你这脚也不至于这样。”
谢淮被他逗笑了：“我特么脚又没废。”
“我知道，但我就是气不过。”陆一撇了撇嘴。
谢淮眨了下眼，很真心实意：“知道你好心，那要不……”
陆一很认真地抬头。
谢淮往后一靠，扬了扬下巴说：“你来给我跑三千米？我很慷慨的，可以让给你。”
“……”
陆一转头就溜：“淮哥我相信你可以！兄弟我会好好给你加油打气的！”
出息。
谢淮笑骂。
身旁，一声很浅的笑落进他耳里，谢淮侧过头，看见江绪朝他伸出了手。
“作业都带了么？”江绪问。
“带了，江老师，”他把书包递过去，仰头望着他，“都装好了的。”
“知道了，”江绪接过来，眼里带着一点笑，“走吧，回家。”
这会儿风有点大，两人走出校门没多远，谢淮的头发已经被吹得凌乱不堪，江绪顺手替他理顺了些。
忽然起了逗人的心思，谢淮故意迎着风走，头发又散乱开来，江绪再次替他理好。
往复几次后，江绪的语气终于透出点无奈：“谢淮。”
谢淮装听不见，自顾自转着钥匙扣往前走。
他走路的姿势还是有些别扭，不过好在已经不用被人搀着走路了。
他走得慢，江绪也慢下来，与他肩并肩。
谢淮时不时偏头与江绪说话，只要能想到的，他都说给江绪听。
有时得到很轻的一声“嗯”，有时是一句有头有尾的回答。
走到半路，江绪注意到街边的便利店，侧头看向谢淮：“想不想吃糖？”
“你给我买啊？”谢淮往江绪肩上搭上只手，笑着反问。
江绪点头：“嗯，我给你买。”
唇角一点一点上扬，谢淮凑近了些：“这么大方？那我要吃。”
“等我。”说完，江绪便朝便利店走了进去。
不过一分钟，店门被再次推开，门口的风铃叮当响了几声。
谢淮站在树下，挑了下眉，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纸带上：“这么快？”
江绪“嗯”了一声，把纸袋递到他面前。谢淮顺势低头往里扫了一眼，微微怔了下。
“怎么买这么多？”
“这里没有你喜欢吃的那种糖。”江绪说。
谢淮弯起眉眼：“所以，你把每种糖都拿了一袋？”
江绪沉默了一瞬，微微蹙眉：“嗯，不知道你还喜欢哪种。”
谢淮揉了下耳根，含糊道：“你买什么我都会喜欢。”
江绪一愣，好半晌才重新看向谢淮：“你说什么？”
还是有些发虚，谢淮稍稍别开眼，又不吭声了。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算不上太多，偶尔还是会有那么一两道目光落在他们的身上。
谢淮此刻心跳乱糟糟的。
路口有风吹过，黄桷树叶落了几片下来，仍残留着躁意。
“回家再说，可以么？”谢淮抿了抿唇，抬眸，看着江绪的眼睛，眸光很轻地颤了下。
他攒起了点勇气，但不多，大庭广众之下他更没办法说出口。
对上目光，江绪下意识摩挲食指指节，压下了在这一瞬间某些近乎冲动的念头。几秒后，他点头说：“好。”
刚进家门，小淮淮听见动静，立刻从窝里爬起，兴冲冲地就往玄关奔去。眼看就要一头撞上刚换好鞋的谢淮，它猛地刹脚，在离谢淮裤腿只有几厘米的地方稳稳停住。
“汪汪！”
随即它飞快地摇着尾巴，围着谢淮开心地转圈圈。
“小淮淮。”谢淮蹲下，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小淮淮被摸得舒服了，便开始一个劲地往谢淮手心里蹭。
江绪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小淮淮见到他，立马丢下谢淮，溜到江绪脚边继续欢快地转着圈。
谢淮的手心一空，这就跑了？
他扭过头，半眯起眼觑向这个翻脸不认人的儿子。
小淮淮耳朵瞬间立起来，灰溜溜地回到了谢淮脚边，讨好似的蹭起了他的腿。
谢淮没理他儿子，他微微掀起眼皮，看向江绪，对方却垂着眼，满脸无辜地看回来。
“怎么了？”
“没怎么。”
谢淮当即就抛下这对父子，抽走江绪手上的纸袋，不紧不慢地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了。
他熟稔的打开电视机，很快便找出了之前没追完的动漫。
拿过茶几上的纸袋，谢淮懒得挑，随手从里面摸出包糖。
抽出来一看，是包柠檬糖。
是巧合么？
这也是他喜欢的。
陷进沙发里，谢淮拆开包装，拿出一颗，撕掉糖纸放进嘴里含着。
江绪收拾完，从冰箱里拿了一罐柠檬茶，又拎了罐常温的，走过来挨着谢淮坐下。
江绪单手扣开拉环，把柠檬茶推到谢淮面前。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袋柠檬糖上。安静了很久，像是在组织措辞，又像是不敢开口。过了好半晌，他才压低声音，问得很慢：“柠檬糖，甜么？”
谢淮的心脏毫无预兆地停了下，紧接着扑通扑通狂跳起来。“咔”的一声，柠檬糖被他咬碎，甜味一下涌开。
过了几秒，江绪听见了谢淮的声音，很小声：“甜。”
又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
“谢淮。”江绪再次开口，喊了他一声。
“嗯。”谢淮莫名有些紧张，掩饰似的伸手去够柠檬茶。
江绪喝了一口冰镇的柠檬茶，喉结动了下，像是随口一问：“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什么时候么？”
谢淮下意识脱口道：“不是在初一？”
江绪摇了摇头，轻轻笑了声：“不算是，是在还没上初一的那个暑假。”
谢淮瞬间有点茫然，他记得那两个月，自己应该呆在家里哪儿也没去，江绪上哪儿认识的他？
他怎么毫无印象？
“当时我生病住院，他陪我说话，给了我一堆零食，说这些是他存了很久的全部家当。我那会儿其实是想跟他说谢谢的，但还没来得及开口，”江绪垂下眸，可能是想到了什么，连嗓音都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浅淡的笑意，“某人就跑床上去，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粽子。我想，我可能是吓到他了。”
“什么？”
谢淮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脊背一下绷得很紧。
他当然记得。
他也不可能会忘。
因为那是唯一一个不嫌他话多的男生。
都是一些陈年旧事了，现在想起来也没什么意义。
他性子乐观热诚，有了什么好玩的，听到了什么有趣的，总是想着分享。
小学的那会儿，见有同学难过、闷闷不乐，他便说些开心的来哄人。可班里的男同学只嫌他烦，嫌他话多。
明明成绩最好，性子也好，却成了他们班唯一被孤立排挤的异类。
当时的他想不明白，想着自己可能是真的讨人厌。
于是他学着让自己安静下来，话变得越来越少。
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他发了场高烧。他真的已经憋了许久，妈妈说过，生病的时候可以任性一点，那天他终于没忍住，拉着那个男生说了好多话。
升入初中，谢淮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会想起那个和他在同一间病房里待过的男生。他愿意安安静静地听自己说那么久，是不是代表自己其实并不是那么的讨人厌？
带着这个念头，他开始结交新的朋友，后来才从旁人那里得知，那些男同学当初的厌恶与排挤，仅仅只是因为班里的女生跟自己走得近。
谢淮当时感觉很荒谬。
心说那群人的思维方式真奇怪。
那天过后，他总算不用再局促，自我怀疑，身边的朋友也越来越多，他又重新变得鲜活热闹起来。
谢淮愣了好久，久到眼眶都开始发酸：“你是……”
“嗯，是我。”江绪说。
谢淮吸了吸鼻子，扯出一个笑：“你当时，觉得我烦么？”
他忐忑得要命，怕听到自己最不想听的回答。但眼前这个人是江绪，他又忍不住想得到一个答案。
江绪盯着他有些泛红的眼尾，说：“没有，我从来没有烦过你。”
睫毛颤了颤，谢淮又顿了几秒，追问道：“所以我把零食塞给你的时候，你看我的那一眼，不是不耐烦？”
江绪很轻地蹙了下眉心，随即松开：“……我习惯了，当时没想这样的。”
松了口气，谢淮心说幸好：“噢，我差点以为你也嫌我烦。”
“一个眼神就记这么久？”
很不爽，谢淮看着江绪，瓮声瓮气地开口：“见你不高兴，我就把所有零食都给了你，那些都是我喜欢吃的，连声谢谢都没有就算了，还被那么盯了一眼，搁谁谁不记这么久。”
江绪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我给你道歉了，你不是还说我是哑巴么？”
“谁让你自己不说话，这不能怪我。”谢淮反驳。
“没有怪你。”
垂眼，江绪的视线在谢淮翕动的唇上停留了几秒，喉间有些干涩，他轻轻移开目光，问：“谢淮，你就没有什么其它想跟我说的么？”
谢淮张了张嘴，还是闭上了。
他想说，有。
很多。
可他为数不多的勇气似乎已经耗完了。
还是想赌一把。
他刚打算破罐子破摔，江绪已经先一步开了口。
“你初中的时候很受欢迎，我知道很多人喜欢你，男生女生都有，还有一些人想要追你，但是我听说你很难追，没人追到过。”
江绪顿了一秒，继续说：“我从初一就喜欢你了，所以，现在的我，还有机会追你么？”
谢淮猛地抬头，怔怔地看着他。下一秒，心跳在胸口里轰然放大，横冲直撞，一声高过一声，呼吸都急促起来。
江绪刚才是在跟他表白么？
还说要追他？
他飞快舔了下唇。
终于向谢淮说出了喜欢，江绪紧张得手心起了层汗。
但他总能掩饰得很好，就像这场四年的暗恋。
“江绪。”谢淮忽然叫他。
江绪喉结轻轻滚了下：“嗯。”
谢淮呼吸很乱，什么情绪都往外冒。
他想说的太多了，一时半会儿根本理不清。
难耐了许久，谢淮再也沉不住气，他关掉电视，一把扯住江绪的衣领，整个人不由分说地凑了过去。
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克制又缱绻。
在这个静谧又义无反顾的瞬间，他终于确认，自己喜欢的人，也正喜欢着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柠檬茶的缘故，江绪的唇带着点微凉的温度，短暂地触碰两秒后，谢淮睁开眼，慢慢松开了手。
他轻喘着，气息不太平稳，哑声问：“柠檬糖，甜吗？”
江绪舔了下唇，反手握住谢淮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他很轻地笑了声：“甜。”
撒花撒花撒花撒花！！！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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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Chapter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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