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淮的大脑空了好半天，心脏几乎要跳出来。
他刚刚和江绪接吻了？他和喜欢的人，接吻了？
一瞬间的高兴过后，谢淮鼻尖一酸，又忽然难受起来。
初一到现在，一千五百多天，江绪喜欢了他足足四年。
而这漫长时间里，有那么三年，他甚至连江绪是谁都不知道。
那要是自己不喜欢江绪呢？江绪会怎样？又该怎么办？
谢淮根本不敢去想，一点点这样的可能冒上来，都让他难受得要命。
江绪明知道这个喜欢也许永远不会有回应，可就算这样，他还是毫无保留地对他好，还是那样喜欢他。
可正因为这样，谢淮才越来越难过。
他意识到自己喜欢江绪不过才几天，之后每一次靠近，他不可否认自己是高兴的，可立刻又会被怅然剥夺，闷闷的还有点苦。
那江绪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待在他身边的？
谢淮低下头，紧紧咬住嘴唇，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上不来也下不去，眼底的水汽漫上眼眶，视线很快模糊起来。
江绪伸手捧住谢淮的脸，才发现他的眼尾红得厉害。
其实他没想哭的，只是有些看不清江绪，他飞快眨了下眼，泪水便无征兆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
灼热的液体砸在手背上，江绪心脏倏地一下揪紧，他的指尖擦过谢淮眼尾，拭掉他滚烫的眼泪，声音放得很轻：“怎么还哭了？”
谢淮摇摇头，紧咬着牙关不吭声。
看着他这样，江绪心中顿时一阵酸软心疼。
他的喉间滚出一声很低的气息，微微俯身，在谢淮的右眼落下一个安抚似的吻。
“淮淮，别哭了。”江绪将他抱进怀里，胸前的心跳急促又真实，唇又落在谢淮耳廓上。
夕阳沉下去几分，直到沙发一隅陷入阴影中，谢淮才终于从难以扼制的汹涌情绪里缓过了神。
他埋在江绪的颈窝，嗓音有点哑：“能不能别叫我淮淮。”
“那叫你什么？”感受着颈侧他温热的呼吸，江绪轻轻拨了下谢淮后脑勺的头发，故意逗他，“同桌？男朋友？还是别的什么？”
被“男朋友”这个称呼呛了下，大脑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
谢淮有点纳闷，江绪怎么能这么自然地就说出口了？一点都不觉得别扭的么？
但他又莫名地还想听。
算了，谢淮卸了力气，闭眼靠着他，瓮声瓮气地开口：“只要不叫淮淮，别的都可以。”
末了，他又固执地补了句：“淮淮是我俩儿子。”
窝里睡得四脚朝天的小淮淮听见自己的名字，噌地就跑了过来，吐着舌头在两人脚边溜达上了。
“它不是叫小淮淮么？”江绪的眸光落在地上，看了它一眼。
“我不管，反正就是不准叫。”
江绪安静下来，似乎真的在很认真地思考。
过了会儿，他想到什么，扯了下唇，偏头，在谢淮耳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地喊他：“宝宝。”
谢淮的耳尖腾地一下红了，脸颊变得**辣起来。
要命了。
他咬牙切齿，脸涨得通红，一字一顿：“不、准、叫。”
“我不。”江绪忍着笑。
谢淮当即就想咬人。
真要咬在江绪肩膀上时，他又舍不得，只好不是很用力地掐了下江绪的脖子。
“江绪，”谢淮微微退开一点，头耷着，“要是我不喜欢你，你怎么办？”
他还是无法抑制地去想这个可能，就像潮水一样不停地卷上来，让他快要窒息，喘不过气。
江绪怔了下，忽然知道谢淮刚才为什么会哭了。
“谢淮，你是在心疼我么？”江绪缓缓问。
谢淮声音低下去：“嗯。”
特别特别心疼。
“谢淮，不要去想不存在的事，”江绪托了托他下巴，让谢淮抬头看着自己，指腹划过他仍然泛着薄红的眼尾，“你喜欢我，不是么？所以别再去想了。”
“不喜欢的假设现在根本不成立，因为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谢淮手指蜷了下，陷入安静里，每一秒似乎都被拉长。
江绪的掌心微凉，呼吸却是热的，他紧贴的胸腔里，心跳沉稳有力。
属于江绪的一切都那么清晰真实。
江绪说得对，自己没必要纠结这种不会存在的可能，就像他说的那样，他们已经在一起了，那些假设都不会发生。
缓过劲来，谢淮吸了吸鼻子。
“江绪，”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稳些，停顿片刻，他看着江绪的眼睛，很郑重地开口说，“我喜欢你。”
谢淮说得很认真，唇在江绪眼前张张合合，他忍了会儿没忍住，稍稍低头，在谢淮的唇角印了两下。
脸瞬间又烧起来，谢淮差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他勒令江绪先不要得寸进尺，江绪答应得有些勉强，看着还有点委屈。
又是这样的表情，谢淮根本拿他毫无办法。
还能怎么办，只能让着他。
谢淮胸腔轻缓地起伏，他舔了下唇，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江绪，我不会讨厌你，所以你要不要重新换一个想要的？比如，再亲一下？”
这语气听着像在哄人，其实还掺了点逗他的成分。
以他对江绪的了解，这人的回答或许会和上次一样正经，但谢淮还是想听江绪说给他听。
不论江绪想要什么，他大概都会答应。
小淮淮喝完水，又慢悠悠地溜达回来，窝在江绪脚边趴着，竖着耳朵，好像也想听江绪说点什么。
最后一抹余晖也消失不见，远处城市霓虹灯闪烁了起来，落地窗外的点点光亮映在了谢淮眼底。
江绪微敛下眼，唇角轻轻一扯，不紧不慢地，说：“你。”
“我想要你。”
“嗯？”
谢淮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整个人立马倒在沙发里捂住了自己的脸，羞赧又懊恼。
“江绪！”
狗屁，一点都不正经。
他撤回那句话，他就不该问。
是他对江绪的好学生滤镜太重了，让他没有一点防备。
江绪本意只是想逗逗他，但好像逗过头了。他担心谢淮今晚都不会理自己，有点无奈，伸手想去扣谢淮的掌心，刚要解释他是胡说的，便看见谢淮从指缝里悄悄露出一只眼睛。又静了半晌，他看着谢淮几分难为情地点了点头。
“好。”他小声说。
“但是现在还不行，怎么说也得……成年。”
答应下来没两秒钟，谢淮当即就有点想跑。
江绪顿了下，失笑，去抓他的手：“谢淮，你想哪里去了？”
谢淮没躲，憋得脖颈都红了：“我……你不就是那个意思么？”
“我的意思是，”江绪看着他的眼睛，“我离不开你，只会喜欢你，只想和你在一起，我想要你一直在我身边。”
谢淮脑子嗡了一下。
他第一反应是，自己必须得拿下第一了。
可江绪也不想让谢淮受伤。
“拿不到第一也没关系，就换我一直在你身边，”江绪轻声说，“那天跑不了我们就不跑了，可以么？”
谢淮嘴巴张了张，发不出声音了，头越来越低，耳廓越来越红，眼看就要埋到某人腿间，江绪微微弓身，捧了下他的脸。
喉结滚了下，江绪问：“所以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想到哪里去了么？”
合着是在这儿等他。
“我没有，什么都没想，是你自己想多了，”谢淮干巴巴地辩驳，没什么说服力，最后干脆赌气似的丢下一句，“爱信不信。”
顶着江绪促狭的视线，他迅速起身打算开溜，左腿却像被卸了力气似的突然一软，差点让他栽倒在地。
“谢淮！”江绪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嘶。”谢淮短暂地蹙了下眉，借着江绪的力道勉强站直。腿这会儿又开始酸胀起来，针扎一样的刺痛密密麻麻地往上钻。
“又疼了么？”江绪皱起眉，让他坐沙发上，说着便要蹲下身查看。
谢淮握住江绪的手，轻描淡写地说：“没有，可能就是坐太久，腿有些抽筋。”
不想让江绪担心，他撒了个小谎。
江绪还是掀开他裤腿确认了一下，脚踝没有明显的肿胀，伤口也没有裂开。
“我都说了没事，”谢淮在他面前晃了下腿，唇角弯起，岔开话题说，“我饿了，江老师。”
江绪重新站起身，捏了捏他还在发烫的耳垂：“知道了，我去做，等着。”
见江绪走进厨房，谢淮一下泄了气，羞愧地“啊”了声，倒下把脸深深埋进了枕头里。
等赈灾粮的时候，谢淮接到了赵莉女士的电话。
谢淮溜到厨房对江绪悄咪咪比划了下，拿着手机转身去了阳台，摁了接通。
“淮淮，维生素你按时吃了么？”赵莉在电话那头温声问。
他蹭了下鼻尖，那瓶维生素他好像有几个星期没碰了。
谢淮看着江对岸的霓虹，有点心虚，回答得含含糊糊：“上个月吃了。”
“你……”
知道赵莉女士又要开始碎碎念，谢淮当即表示自己明天就回家吃，她才稍微放心。
“别想糊弄你妈啊，我回家要是看见你没动，看我不收拾你。”赵莉威胁他。
每次他妈都这么说，但没有哪次是真收拾过他的，谢淮心里门儿清。
“妈你不会收拾我的。”他还有点小得意。
赵莉笑骂：“你这兔崽子。”
正要挂电话，赵莉女士叫住他，语气变得正经起来：“淮淮，你跟妈妈实话实说，你现在是不是跟绪绪在一起了？”
“？”
谢淮一声“我靠”差点脱口而出，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呛得连咳了好几声。他有点纳闷，明明一个星期都没见着自己儿子的身影，他妈是怎么看出他谈恋爱的？
他妈在他身上装监控了？
这般想着，谢淮下意识翻了翻自己的领口。
“没装监控，别找了。”赵莉声音带着笑。
“……”
谢淮深吸了一口气。
还说没有？！
“接电话的时候那么开心，我还不了解你？”
他们家对同性恋向来开明，毕竟在生意场上那么多年，早已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所以思想并不封建。
对谢淮更是如此，只要他开心，在他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谢淮做什么都可以。
“淮淮，”赵莉继续说，“现在你和小江同学都还是学生，年纪还小，以后还会遇到很多人，妈妈希望你们自己能够处理好这段感情。而且我记得没错的话，小江同学的成绩应该不错吧，好像是年级第一？”
谢淮很低地“嗯”了一声。
听这语气，他妈好像不会同意他和江绪在一起。
赵莉叹了口气，开始胡说八道：“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影响到小江同学学习。”
谢淮：“？”
“？？？”
事情好像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他甚至早在赵莉女士开口前就已经打好了腹稿，不管他妈说什么，他都不会和江绪分手。
“我影响他学习？！”谢淮觉得荒谬不可思议，对着电话那头咬牙切齿，很不服气，“妈，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儿子？我也不差的好么？”
到底谁才是你亲生的？？
“你现在年级第几？”
谢淮摸摸颈侧，不吭声了。
赵莉女士又慢悠悠地问：“所以还有异议么？”
谢淮很憋屈但谢淮不说，闷闷地回：“……没有。”
绷着脸憋了好半天，赵莉女士终于装不下去，笑出了声：“好啦，妈妈不跟你开玩笑了，我家淮淮当然是最厉害的。不管你和谁在一起，只要是你喜欢的，爸爸妈妈是不会反对的。”
有些猝不及防，谢淮怔了好些片刻。
这是同意他和江绪在一起了么？
夜晚的风忽然很轻，空气都变得雀跃。
“淮淮，忘了跟你说，我们刚和老朋友们聚会，小江同学的爸妈也在。”
“什，什么？”谢淮表情呆滞，“那妈你……”
“我开的免提。”
谢淮那瞬间感觉自己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
喉结艰难地动了下，他说话都开始结巴：“刚才，刚才的话那他们，他们都听到了？”
他还要不要面子了？
电话那边，赵莉女士大概换了个安静的地方，没有刚才那样热闹了。
“淮淮，你江姨说，在好多年前的一个夏天，她就知道小江同学喜欢你了，是小江同学亲口告诉她的，应该是2018年？”
“他很喜欢你，所以幸福快乐地在一起吧。”
电话挂断，谢淮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眼眶莫名又热起来。
揣好手机，他推门进去，晚饭已经做好了。
“不过来坐么？”江绪抬眼看过来，“不是饿了？”
“噢。”谢淮这才回过神，来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发现桌上全是他爱吃的。
他夹了点菜，埋头吃了起来。
从他进屋起，情绪就不太对，江绪收回目光，起身倒了杯温水推到他面前，低声问：“怎么了？可以跟我说说么？”
谢淮鼻子有点酸，放下筷子，又过了会儿，他仰起头，带着点鼻音：“我妈知道我们两个的事了。”
江绪顿了下，问：“骂你了么？”
摇头，但还是有点想掉泪，谢淮扯出一个笑：“没有，她不反对我们。”
江绪点点头，紧绷许久的表情总算松了下来。
长这么大，谢淮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心口那么满过，他望着江绪，弯了下眼：“江绪，我们以后好像不用再分开了。”
轻笑，江绪来到谢淮身前，半蹲下，握住他的双手，目光专注而庄重：“嗯，我们永远不会分开。”
即使他们仍然年少，可十七八岁的喜欢，不就是义无反顾、满腔热忱的么。
他们的未来还很长，彼此总会在的。
—
这晚谢淮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里他穿着白色西装，站在一片花海中，眼前流淌着溪水，身后是终年不化的雪山。
他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回过头，看见一个熟悉又模糊的人影捧着花穿过栈桥，一步步向他走来。
后面发生了什么他有些记不清了，只模糊的记得，最后他好像被那人打了，一直在说求饶的话。
阳光钻进屋内，卧室一片明亮，谢淮看着天花板，拿枕头盖住自己的脸，心说自己在梦里怎么能这么没出息，开玩笑，他才不会向谁求饶。
还有点郁闷，江绪打他做什么？
抬手摁了摁眉心，昨天他拉着江绪看电影，谁能想到看着看着自己居然先睡了过去。
抓了抓头发，不是很情愿地坐起身。
他看向身旁，没有人。
伸手摸了下床单，凉的，没有温度。
江绪人呢？
昨晚没在这里睡么？
谢淮迅速起床套了件黑色兜帽卫衣，推开卧室门走出去。
厨房的灯亮着，没一会儿，江绪拿着牛奶走了出来。看见谢淮站在客厅，江绪伸手打开了壁灯。
“怎么不多睡会儿？”江绪将热牛奶搁在桌上，低头看了眼时间，“现在才七点。”
空气有些微妙的别扭，谢淮走过去坐下：“不想睡了。”
“江绪，你昨晚在哪儿睡的？”他仰头又问。
江绪低头看他，抿了下唇说：“在你旁边。”
谢淮扬了下眉，有点狐疑：“真的？”
“嗯，只是起得早，带小淮淮去下面遛了一圈。”江绪面不改色地说。
其实他昨晚根本没睡。
他睡不着，索性去洗了个冷水澡，趟回床上也无法闭眼，就那样看了谢淮一晚上。
“噢。”谢淮点点头，勉强信了他的话。
拿过牛奶，唇刚抵在杯沿，忽然想到什么，谢淮抬眼瞥他：“江绪，昨晚在梦里，你把你男朋友我打了。”
江绪动作顿了下：“？”
“什么？”
“你抓着我的手，像这样，”谢淮还给他模仿了下，没好气地说，“我让你停，你就装听不见，还一直打我。”
江绪有那么瞬间的失语：“……”
这听上去可能不是在打架，但如果他说了，谢淮可能又要溜。
他转身去厨房将早餐端出来：“你还是吃早饭吧。”
早饭过后，两人打车前往医院，因为有提前预约专家，他们并没在外等太久，谢淮便被叫了进去。
检查流程有些繁琐，一轮做下来已经快中午了。
诊室里，医生推了推眼镜，看向谢淮：“同学，结果不会有那么快出来，你记得后天来取报告，可以先回家休息了。”
谢淮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临走前，江绪停下脚步，转头问了一句：“医生，他的脚情况严重么？”
“目前还没法下结论，不过暂时也不用过于担心。”医生如是说。
两人离开了诊室，门被关上，医生重新看向屏幕上刚拍完的那几张片子，眉心微微蹙起。
走出医院，街道两边已经挂满了鲜红的国旗，到处熙熙攘攘，喧嚣又热闹。
空气有些燥，但不算闷。
正兀自琢磨这几天假可以和江绪做些什么，身侧的江绪忽然低声喊他：“谢淮。”
睫毛很轻地颤了下，谢淮侧头看过去：“怎么了？”
江绪握住谢淮的手，小声地问：“可以牵个手么？”
“你不都牵着了么？”谢淮抬起两人相握的手，弯了下眼睛，“先斩后奏是吧，嗯？江绪同学？”
没回答，江绪将手指滑进谢淮的指缝，十指紧紧相扣，直到手心的温度贴合在一起，江绪微挑唇角，说：“刚才不算，要这样才算。”
任由他这样牵着，走了没几步，谢淮又开始没正形一前一后地晃，眯起眼看头顶的太阳：“江绪，我们去哪儿？直接回家么？”
蹭了下谢淮的手背，江绪的思绪迟缓了一会儿，向谢淮倾了倾。
“游乐场，要去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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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Chapter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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