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听晚的父亲学会发“路上了”之后,又学会了一件新东西——骑自行车。
这件事是林栖在家庭群里发现的。那天下午,母亲发了一张照片,是父亲在院子里骑一辆老式二八大杠,表情严肃,双手紧紧握着车把,目光直视前方,像在开坦克。配文是:“你爸今天非要学骑车。我拦不住。”
陆听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林栖凑过来,忍不住笑出了声。“你爸穿的是你妈那件格子外套吧?”陆听晚放大看了看,确实是。深蓝格子的,袖口磨得有点发白,但洗得很干净。
“他一直留着。”陆听晚的声音很平,但林栖听出底下压着一点什么。“骑车也是临时起意,前两天说想试试。”林栖靠在她肩上,“那周末回去看看?”
“嗯。”
周六下午,两个人到了老宅。院子门没关,她们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父亲正推着那辆老自行车在院子里练上车的动作。他把脚蹬拨到合适的位置,一只脚踩上去,另一只脚刚离地,整个人就开始晃。他立刻把脚放下来,稳稳站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林栖站在门口看着,觉得他像一只正在学习起飞的老企鹅。
“叔叔,您这是……”林栖开口。
父亲转头,表情镇定得无懈可击。“天气好。活动活动。”
陆听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看那辆自行车。“这车多少年了?”
父亲想了想。“你妈怀你那年买的。”他顿了顿,“她说有了孩子,得有个车,周末好带你去公园。”
陆听晚没有说话。她伸手,握了一下车把。车把上的橡胶套已经磨得发亮,被太阳晒出细密的裂纹。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我帮您扶着后座?”
父亲看了她一眼。“不用。我自己能行。”
他重新上车,这次稳了一点,踩了两圈才倒。陆听晚下意识伸手去扶,但他已经自己站稳了。陆听晚把手收回来,没有再说“我帮你”,也没有走开。她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林栖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背影,忽然觉得风很轻,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父亲又试了几次,从只能踩半圈,到能踩一整圈。陆听晚始终站在旁边,没有伸手扶,但也没有离开。林栖默默掏出手机,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爸学会了骑自行车。”配了一张她刚拍的照片——父亲坐在车座上,双手握把,脚踩在踏板上,腰背挺得很直。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
程昼第一个回复:“什么???????”后面跟了一连串问号,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她的震惊。宋夜慢悠悠地回了一个字:“好。”母亲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Claire的回复最晚,配了一张她和乔羡在巴黎骑共享单车的照片,用法文和中文混着说:“我也会!下次比赛!”
林栖笑了,把手机收起来。院子里的阳光落在那辆旧自行车上,落在父亲的背影上,落在陆听晚微红的耳朵上。她忽然觉得,很多事都在慢慢变好,像车轮碾过地面一样,不声不响的,但确实在往前。
晚上,程昼和宋夜也来了。程昼一进门就直奔那辆自行车,在院子里骑了两圈,兴奋得像个小学生。“这个车好!稳!比我小时候骑的稳多了!”她骑完第三圈,才意犹未尽地停下车,又问父亲,“叔叔,您这车还骑得惯吗?要不要换个轻便一点的?”
父亲想了想。“不用。这车有年头了,骑惯了。”程昼点头,“也是,老物件有感情。”
晚饭是宋夜做的。她今天难得没有穿白大褂,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切菜,动作利落得像在做手术。程昼靠在门框上看着,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来。父亲坐在客厅里,时不时往厨房看一眼。
林栖路过的时候小声问陆听晚:“你爸是不是在偷看宋夜做饭?”陆听晚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他可能在学习鱼馅的配方。”林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父亲现在的学习清单已经列得很长了——桂花糕、糖醋排骨、饺子馅、鱼馅,大概下一步就是学包粽子了。
饭后,父亲从房间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林栖以为是什么传家宝,结果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和几封信。最上面那张照片里,一个年轻女人推着那辆自行车,站在一条河边,裙子被风吹起来一角。父亲指着照片说:“这是你妈。车是她选的。她说这个颜色耐脏。”
陆听晚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林栖没有打扰她,安静地站在她身边。父亲在旁边又说:“那时候我和她刚在一起,工资不高,买一辆车存了半年。她还说要骑着它去菜市场,说要带你去公园,说要去看桂花。后来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就走了。”
陆听晚的手指在照片的边缘停了一下。她没有接话。但林栖看见她轻轻把照片翻了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1997年春,第一次骑车带他去公园。”是母亲的笔迹,圆润端正,像她这个人。
程昼在旁边安静了整整三秒,这大概是她这辈子保持沉默最久的一次。她转头看宋夜,宋夜站在她旁边,没有在笑,也没有在看别处,目光落在陆听晚手里的照片上。“那张照片,拍得真好。”宋夜说。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她一直喜欢那辆车。说等到退休了,还要骑着它去菜市场。”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程昼忽然开口:“叔叔,那车现在还能骑。要不明天您带我们去菜市场?我骑一辆,您骑一辆,买菜去。”父亲看了她一眼,“你会骑?”“会啊!我刚骑了三圈!”
“那明天去。”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陆听晚坐在院子里,那辆老自行车靠在旁边的墙上。林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想什么呢?”陆听晚看着那辆车,“在想她。推这辆车的时候,她在想什么。在想她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人骑车带我去公园。”林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想了。不然不会把照片翻过来写字。她写下来,就是想让你看见。”
陆听晚没有说话。但她把林栖的手握紧了一点。月光落在那辆车上,车把上的橡胶套被磨得光滑发亮,像岁月留下的指纹。
第二天早上,程昼真的来了。
她骑了一辆共享单车,身后跟着宋夜。父亲穿着那件格子外套,推着那辆二八大杠站在院门口。林栖和陆听晚站在台阶上看着,像在检阅一支准备出发的队伍。
“出发!”程昼一蹬脚踏,第一个冲了出去。共享单车太轻,她冲得太猛,龙头晃了一下,差点栽进路边的冬青丛里。宋夜在她身后沉默地伸出手拽住了车后座,她才稳住平衡。宋夜的手收回去,什么都没说。程昼回头冲她笑了一下,又转头继续往前骑。父亲骑得不快,但那辆老自行车在他脚下稳稳地向前滚动。他经过院门口的时候,陆听晚说了一句:“骑慢点。”
父亲没有回答。但他放慢了速度,车轮在柏油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天阳光很好。春风把所有的叶子都吹绿了,空气里还有昨晚雨后留下的潮润。林栖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巷口——程昼打头,宋夜断后,父亲在中间,慢慢骑着那辆老自行车,像一幅被时间拉长了的画。
林栖转头看陆听晚。“你不去?”陆听晚看着巷口,父亲已经转过弯去了,看不见了。“不去了。让他自己骑一次。”她顿了顿,“我妈以前说,学骑车的时候,不能总有人在后面扶着。总要松手的那一天。”
林栖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她说得对。有些事就是这样,一开始需要有人在后面扶着。但扶着扶着,就要慢慢松手。不是不管了,是相信对方已经学会了。而那辆老自行车,还会继续往前骑,穿过菜市场、穿过春天、穿过很多个还来不及被命名的早晨。
下午,父亲回来了。他推着车走进院子,车筐里装着两把青菜、一袋豆腐、半斤五花肉。“菜市场的肉比超市新鲜。”他说。程昼跟在后面,满头大汗,共享单车被随手靠在墙边,车筐里空空的。她又大声说,“叔叔骑车比我快!我共享单车都没追上!”父亲走进厨房,把菜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的,他说:“下次再来,我做红烧肉。上次跟你阿姨学的。”林栖站在客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道背影比以前直了一些。
陆听晚站在她旁边,什么也没说。但她伸手,在围裙带子上轻轻拉了一下。林栖转头看她,她已经走进厨房,站在父亲旁边了。两个人在灶台前站在一起,一个洗菜,一个拿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这间老旧的厨房照得透亮。
晚上,林栖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爸今天骑车去买菜了。来回四十分钟。车筐里装了菜和豆腐。”
程昼秒回:“我作证!我没追上!”
宋夜回了一个句号。
母亲回了一个笑脸。
Claire回了一条语音,用法文说了一句“好厉害”,乔羡在背景里笑着翻译了一句中文版。
陆听晚的父亲没有回复。但林栖知道他已经看到了,因为他给那条消息点了一个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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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61章 骑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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