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苏无翊毫不犹豫地突出这个字，语气之决绝，似要将自己那颗本就不善的心亲手剖开，转而**裸地摆在闻陵面前，叫他认清楚自己是如何不堪。
毫无保留。
似有若无的薄纱被撕下，不堪的一面竟显无遗。
他本就不是什么好人，本就与闻陵这样的人不是一丘之貉。
闻陵心地善良，对无能的凡人、狡黠的妖族尚能留一丝恻隐之心，对玄泽宫那些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虚伪之徒也能留一份情面。
可苏无翊不会。他生来就是一个冷漠之人，不知人心温暖，对此亦无兴趣。
闻陵能忍住心中的怨念，不生事端、和和气气地离开玄泽宫。
苏无翊不能。
只是下毒而已，他看在闻陵的面上，已经手下留情了。
他本来是想杀了那老东西的。
苏无翊目不转睛地盯着闻陵脸上的表情，恨不得看透他此时此刻所思所想。
闻陵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嘴角的笑还僵在那。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那般无言以对。
失望了吗？
可这就是他啊。苏无翊一直都是如此，睚眦必报，冷漠偏执。从不是什么好人。为数不多的耐心尽数给了闻陵。
到底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闻陵害怕这样的他倒也正常。
可苏无翊不甘心，卸下了最后一点掩饰，变本加厉将自己的后路堵死：“闻陵，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什么感激涕零，什么慈悲之心，那些……我都没有。冷漠无情，杀人不眨眼，这才是我。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苏无翊！”
闻陵一声呵斥让苏无翊哑口无言。酝酿好的更残忍的话没有说出口。
闻陵不擅长掩藏自己的情绪，爱恨都写在脸上。
声音是夹杂着不理解的怒意的，眉头是紧锁的，手心是冒汗的。
闻陵他……真的害怕了？
苏无翊却狠着心故作云淡风轻地点点头：“嗯。”
闻陵恨铁不成钢似的：“你真的是……”
苏无翊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却强撑着那点所剩无几的自尊：“心狠手辣、毫不留情吗？”
是啊，那是他。
没等闻陵回答，玄泽宫的人已经追到楼下了。
从下毒那一刻起，苏无翊就预料到今日之事。
果不其然，闻陵对他终究是害怕多于依赖。
“小师弟，交出苏无翊，我留你一条命。”
十一师兄带着乌泱泱一大片人围在街上，已然将闻陵的宅子包围。
闻陵闻声往楼下探头，明知故问：“十一师兄，苏无翊犯了什么错，劳烦你亲自来人间一趟？”
嘴上说着话拖延时间，可手上却是忙着朝苏无翊比划，让他赶紧走。
苏无翊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勾起唇角，淡淡一笑。视线落在楼下乌泱泱的人海中时，他不禁嗤笑一声。下一刻，苏无翊脸上的笑意就消失不见，融于风中，仿佛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小师弟啊，师父待你不薄。我说你也别作了，好好跟他老人家道个歉，乖乖滚回玄泽宫做你的窝囊废小师弟。该吃吃，该喝喝，闲来无事聊聊八卦。你不
是最喜欢这种潇洒的日子吗？你低个头，一切都能同从前一样。你还是师父最宝贝的小徒弟，依然是师兄师姐们的好师弟。”
这一回说话的人是闻陵的十三师兄，此人与闻陵也算是“志趣相投”——游手好闲，修炼时浑水摸鱼；吃喝玩乐倒是样样精通。
两人从前一起，可没少闯祸。
但也挺开心。
闻陵的余光之中，苏无翊僵在原地寸步不移。
愣着还不跑干嘛？
闻陵回过头，对苏无翊比了口型：“快走！”
“闻陵，你从前说过，这世间很多事是无能为力、无法选择的。这一次，你来选一次吧。”
苏无翊挤出一个温柔的笑，拔出剑鞘中的剑，亲手递给了闻陵。
“杀了我，将功赎过回玄泽宫。或者……站在我身边，与你从前关系要好的师兄师姐们为敌。”
卑劣。苏无翊在心里唾骂自己，为什么要逼着他选择呢？为什么要让他夹在中间为难呢？
可他就是……不甘心。
飞蛾扑火，若是为了一个答案，倒也是情有可原，算不上蠢。
“还整这出。”闻陵故作嫌弃地撇撇嘴，手上却是接过那柄寒光四射的剑。
答案已然明晓。
苏无翊心里筑起的高楼轰然坠地。
末了，只觉得……该是如此。
苏无翊用这柄剑杀过许多人、仙、妖。虽然他们实在不算无辜。
可他也不无辜。
既无缘同游人间、看山河、赏烟火，死在闻陵手上，倒也不算太坏。
这样想着，苏无翊便闭上双眼，等候宿命的发落。
闻陵这一剑，转不断他的生死，却能主宰两人的二十年。
鸦雀无声之中，剑鞘与剑身相撞摩擦的刺耳之音划破了寂静。
苏无翊睁开眼睛，直愣愣地望着眼前这个嬉皮笑脸的人：“为……为什么？”
“闻陵，你想好了。如果你执意站在我这边，你那些师兄师姐就真的再也容不得你。你从前与他们要好，二十年的情义啊，闻陵，深思熟虑。”
闻陵低头一笑：“可是苏无翊……我与他们的情深义重，难道与你的情义就轻薄吗？”
苏无翊在心里早已劝过自己千百遍，即便闻陵将他一剑穿心他也理解。
可偏偏，闻陵却……
苏无翊一时语塞：“你……”
闻陵脸上的笑意更深：“苏无翊，我一直都是站在你身边的。一直。”
苏无翊惊慌失措，连眨眼的频率都不自然了。
十一终于看清了局势：“闻陵，你是废物一个，在师门混吃等死二十年，打不过我们的。我们人多势众，即便是苏无翊也插翅难逃。我劝你还是乖乖地交出苏无翊，否则，别怪我不念及往日同门之情。”
闻陵脸上温柔的笑意瞬间收敛，望向十一的那双眼似飞去的箭簇，欲将此人万箭穿心：“十一师兄，我最‘喜欢’的就是你的虚伪了。平日里表现得平易近人，嘴上说着同门之情，其实比谁都想要除掉我吧？一口一句同门之情，你也不膈应。”
十一师兄不甘示弱：“反正你都死到临头了，那我不妨实话告诉你。其实我特别特别讨厌你。整个玄泽宫，一个苏无翊，一个你，都是我最厌恶的人。苏无翊高高在上，对人爱搭不理，实则呢？只是一个觊觎师父、有违人伦的疯子！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明明只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灵力灵力低微，法术法术学不会，偏偏师父最爱护你！凭什么？”
这番话，倒是说出十一的心声了。
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激动过头了，十一深吸一口气：“总之，苏无翊毒害宫主、其罪当诛；如果亲爱的闻师弟执意包庇，那就别怪我滥杀无辜了。”
“我数十下，要么离开苏无翊，把他留给我们；要么，你们一起死！”
“十……”
玄泽宫上上下下几乎倾巢而出，要想杀出一条生路简直难如登天。
苏无翊敛起眸子里的那份冰冷，面朝闻陵挤出一个温柔的笑：“闻陵，把我交出去吧。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不会怪你的。”
随后，他压低了声音在闻陵耳畔低语：“那个人只是想要我回玄泽宫，不会对我怎么样的。而且，你知道的，我死不了。”
闻陵锁着眉头。下一刻，脸上多了一个灿烂的笑。
“苏无翊，从地狱爬出来了，就别回去了吧。人间很好，我们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呢。悔过崖的雪，太冷了……”
“三……”
十下本该早就数到，只是十一刻意拖延时间，数得慢些罢了。
“在玄泽宫一直都是你默默护着我，虽然你不说，但我都知道。这一次，就换我来护着你吧。”
苏无翊不敢置信地看着闻陵。
冰天雪地，他曾对自己说：“你是不会死，但你会痛啊。”
人间春已至，悔过崖常年飘雪，可落在苏无翊心里的冰雪早就化了。
在很早之前。
融化的雪水滋养土地，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雪停了，花开了。
他在黑暗中执着多年苦苦期盼的那点希望，生根发芽，如今已经枝繁叶茂。
他曾作壁上观，冷眼旁观这世间，看着芸芸众生一点点为**所惑，走上早已注定的轨道。
无趣极了。
直到遇到闻陵这个变数。
“闻陵，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苏无翊你……”
闻陵的一时有些模糊，强撑着，逼自己睁开眼睛。
“你！你竟然在茶里下药！”
说完闻陵就意识模糊，睡了过去。
苏无翊在他身体要倒地时上前扶住，小心翼翼地将人抱到屋里，对整个屋子施法——若有人强闯，则会魂飞魄散。
“苏无翊，你对师父罔顾人伦，惦记师父，蛊惑师弟，还意图弑师，万死难辞其咎！”
苏无翊对十一的话不屑一顾，居高临下往下瞟了一眼，一百人。
玄泽宫那位真是看得起他，派来这么多人捉他回去。
只可惜，他一开始就算错了。他留在玄泽宫从来不是因为不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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