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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我们在汀雾里失散,又在汀雾里重逢

湛迟暮摘下耳机的那一秒,训练室里炸开了锅。

“卧槽卧槽卧槽——”队内最小的辅助选手阿灯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椅子滑出去撞上墙,他浑然不觉,举着手机满屋子跑,“暮哥暮哥暮哥!你看微博了吗?!你看热搜了吗?!你他妈快看啊!”

湛迟暮没看。他刚打完一局排位,手指还带着余温,正慢悠悠地拧开一瓶水。他知道阿灯在说什么。事实上,他在摘下耳机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三分钟前,他的微信震了十七下,全是群里的@和私信轰炸。但他偏要装作不知道,偏要慢慢来。

“不看。”他喝了口水,声音不大,带着点懒散的尾音,“你要是再叫唤,我把你麦没收了。”

阿灯哪管这个,直接扑过来把手机怼到他脸前。屏幕上是联盟官方刚刚发出的转会公告,黑底金字,排面拉满。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原SZG战队突击手,ID“潮生”,正式转会至LW战队。

评论已经炸了,转发破十万,点赞直奔百万。评论区前排清一色的问号和感叹号,还有人发了疯似的刷同一句话:“潮生去LW了???那LW不是要起飞???”

LW。临水战队。江枕微的战队。

湛迟暮盯着那个ID看了两秒。“潮生”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公告里,和四年前一模一样,连字体都没变。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人当年打完最后一场比赛,头也不回地飞了多伦多,连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走之前他们在基地楼下吵了最后一架,吵到最后江枕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然后江枕微说:“迟暮,你好好打。”就再也没回来。

整整四年。一千四百多天。零条消息。零个电话。这个人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只在每年的联赛决赛日,准时给湛迟暮的微博点一个赞,不多不少,就一个赞。湛迟暮也没回过。两个人在互联网上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心照不宣的默契,像两根平行线,隔着一个太平洋的距离各自发光。

现在这个人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还直接进了LW。

“暮哥,你不说点什么吗?”阿灯的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一脸“我要吃瓜”的表情。

湛迟暮把水瓶放下,拿起手机,打开微博,看着那个热搜第一的词条——“潮生回归”。他面无表情地划了两下,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说什么?”他打了个哈欠,“他又不是来我们队。”

阿灯:“……”

旁边打野位的时雨默默摘下耳机,回头看了湛迟暮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装,你接着装。

湛迟暮当没看见,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慢悠悠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时雨不咸不淡的声音:“对了,LW那边约了咱们下周打训练赛,三局两胜。”

湛迟暮的脚步顿了一下。只一下,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他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空调冷风呼地一下灌进来,他下意识把外套拢了拢,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就一点。

与此同时,两千公里外的沪城,LW战队训练基地。

江枕微靠在电竞椅上,长腿交叠搁在桌上,姿态散漫得不像一个刚从机场出来就被拉来签合同的职业选手。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卫衣,帽子没摘,头发被压得有点乱,但那张脸实在生得太好,乱也乱得有味道。训练室的白炽灯打在他身上,把他侧脸的线条映得锋利又好看。

队里的主教练老周站在他旁边,一脸复杂地看着这个刚回来的活祖宗。

“你真想好了?”老周问。

江枕微没回答,拿起桌上的队服看了一眼。LW的队服是白灰配色,胸口绣着战队Logo,左袖口有一行小字,印着他新取的ID——“风止”。

他把队服随手搭在肩上,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痞气:“周哥,我都飞了十几个小时回来了,你觉得我像是没想好的样子吗?”

老周深吸一口气。他带过无数选手,江枕微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一个,也是最难搞的一个。四年前这人退役出国,整个圈子都懵了,所有人都以为他再也不回来了。结果这人倒好,四年后忽然一条消息发过来,就六个字——“周哥,我回来了。”老周当时正在吃饭,差点没把筷子吞下去。

“你以前那个ID不用了?”老周指了指公告上的“潮生”。

江枕微低下头,拇指摩挲着袖口上那个新ID,眼神微微暗了一下。“不用了。”他说,语气很轻,像是想起什么旧事,又像是刻意不去想,“潮生是过去的事了。”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有些事他当年就看得明白,只是从没点破。比如为什么江枕微四年前走得那么决绝,比如为什么他每年联赛决赛日都会准时点赞一条微博,再比如——为什么他偏偏选了LW。

LW,临水战队。主场在沪城,基地就在黄浦江边。而湛迟暮所在的VM战队,主场在姑苏,基地离寒山寺不到三公里。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江枕微当年玩的是突击手,ID“潮生”,取自“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而湛迟暮是狙击手,ID“暮归”,取自“暮归仍有青山在,不及相逢梦里人”。两个人的ID隔着一整首诗,一前一后,像极了某种他早就写好但没敢递出去的情书。

“对了,”老周忽然想起什么,“下周约了VM打训练赛,三局两胜。”

训练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江枕微。LW现有的几个队员——指挥位秋池、狙击手长庚、辅助位拾光——齐刷刷地转过头来,脸上写满了“有好戏看了”的表情。

江枕微把脚从桌上放下来,慢慢坐直了身子。他歪了歪头,抬手拨了一下被帽子压乱的头发,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VM?”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队名,像是在品味某个很久没念过的字,“那不是……”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谁。

VM,暮归。

秋池在旁边嗑着瓜子,嗑得不紧不慢,语气也慢悠悠的:“江神,我可提醒你啊,人家暮归现在可是联盟第一狙击手,今年的KD榜榜首,全明星票王。你走了以后他一个人扛着VM打了四年,去年差一步冠军,输在半决赛,输的那天他在台上站了很久才下去。”

江枕微的笑容淡了一点。

“我知道。”他说。他当然知道。那场比赛他看了直播,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多伦多的深夜,他一个人坐在公寓的窗台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他看到湛迟暮摘下耳机,看到他在台上站了很久,看到他的背影在那个巨大的体育馆里显得那么小。江枕微当时握着手机,指节发白,最后什么都没做,只是把那个赞点掉了,换成了一个新的。每年的决赛日,他都这么干。

“行了,”江枕微站起来,把那件LW的队服随手一抖,穿上了。白灰配色衬得他肩宽腰窄,好看得不像个打电竞的。他把卫衣帽子摘了,彻底露出那张英气逼人的脸,眼睛微微眯起来,像一只终于回到了领地的猎豹。

“训练吧。”他说,声音不大,但训练室里所有人都觉得空气忽然紧了。不是因为他的语气,而是因为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底有光。那种光不是兴奋,不是激动,是压抑了四年、等了四年、忍了四年之后,终于要动手了之前的、沉甸甸的认真。

长庚默默转回去,拉了下秋池的袖子,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江哥这次回来,跟以前不一样了?”

秋池又磕了一颗瓜子,慢悠悠地看了一眼江枕微走向训练位的背影,然后低头在手机上翻出了湛迟暮的微博主页。最新一条微博是三天前发的,就四个字——“晚安,姑苏。”配了一张基地窗外的夜景,灯火阑珊,安静极了。

秋池把手机收起来,笑了。

“废话,”他说,“憋了四年,能一样吗?”

姑苏这边,湛迟暮在走廊尽头的阳台上站了快二十分钟了。

夜风从运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淡淡的桂花香。十月的姑苏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候,不冷不热,空气中到处是那种甜丝丝的味道。他们的基地在古城区的老街上,推开窗就能看见白墙黛瓦,听见运河里摇橹船经过的水声。

湛迟暮靠着栏杆,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刚才没看完的那条热搜。他其实把那条公告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了,多到他自己都觉得丢人。但他控制不住。就像四年前他控制不住自己在每场比赛结束后第一时间去找那个ID一样,就像他控制不住自己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翻出某个人的照片一样。

“潮生”两个字,横竖撇捺,他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

潮生。风止。

他把这两个ID放在一起念了一遍,忽然就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的笑了。这人换了ID,换得还挺有意思——潮生风止,风止潮生,他们两个人的ID放在一起,竟然像是一对。也不知道是有意的还是凑巧,但以他对那个人的了解,绝对是故意的。

“妈的,”湛迟暮低声骂了一句,但眼角眉梢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四年不见,一回来就搞这套。”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时雨发来的消息:“教练说下周打LW的训练赛让你上,你没问题吧?”

湛迟暮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他想回“没问题”,但手指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一个句号。句号的意思是知道了,也是不想多说的意思,但在湛迟暮的用语习惯里,句号还有一个隐藏含义——他在掩饰什么。

时雨秒回:“行。”

然后又追了一条:“你要是实在不想打,我帮你跟教练说。”

湛迟暮靠在栏杆上,抬头看了一眼姑苏的夜空。今晚没什么星星,但远处寒山寺的灯光若隐若现,和运河上的船灯连成一片,像一条流动的星河。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那是他还在青训营的时候,江枕微站在他身后,随手递给他一罐可乐,说:“迟暮,你以后肯定是最厉害的狙击手。”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十七八岁,什么都不知道,又好像什么都知道。江枕微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便,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湛迟暮记了很多年,记到如今他已经真的是联盟最厉害的狙击手了,这句话还在心里,一个字都没忘。

他低下头,删掉了那个句号,重新打了一行字发出去:“打,怎么不打。四年前他没打一声招呼就走了,这次我得当面问问他,他那句‘你好好打’到底是什么意思。”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走回训练室。推门的瞬间,阿灯正在跟时雨打排位,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哎时雨哥你说江神回来第一场训练赛就打咱们,是不是故意的啊?他跟暮哥当年到底什么关系啊?我听说他们以前——”

“以前的事少打听,”湛迟暮从阿灯身后经过,顺手给了他一个脑瓜崩,语气懒洋洋的,“打好你的辅助。”

阿灯捂着脑门嗷了一声,但眼睛里的八卦之火不仅没灭,反而烧得更旺了。因为他看到湛迟暮坐回位置上之后,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他看见了。

阿灯在心里疯狂尖叫:我靠,暮哥在笑!他在笑!

时雨大概是看出了阿灯的心理活动,面无表情地开口:“别叫了,打好你的辅助。”

阿灯:“……”

你们VM的人是不是都会读心术?

一周的时间在训练和排位里过得飞快。

湛迟暮这一周状态出奇地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他在排位里用一把狙击枪打了五个爆头,好到他连续三天霸榜MVP,好到教练老万都在群里发消息问他是不是吃了什么兴奋剂。

湛迟暮没吃兴奋剂,他只是睡不着。

每天训练到凌晨两点,回到宿舍洗完澡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下周那场训练赛。不是说好了不想的吗?他在心里骂自己。但越骂越想,越想越睡不着,翻来覆去像条煎鱼。最后他索性起来,打开电脑,翻出了一个尘封很久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存着他和江枕微当年打比赛的所有录像,从城市赛到全国赛,从青训营到职业联赛,每一场都在,清清楚楚。

他没点开。他只是看着那个文件夹的名字——“潮生暮归”,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了电脑,躺回去,闭上眼睛。

明天就是训练赛了。

沪城这边,江枕微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回国之后几乎没有倒时差,直接投入了高强度的训练。LW的其他人一开始还担心他状态会掉,毕竟四年没打职业比赛了。结果这人第一场队内训练就拿了全场最高输出,枪法准得不像一个离开赛场四年的人。

“不对劲,”长庚在队内语音里小声说,“江哥今天已经灭了我三次了,他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秋池淡声道:“不是对你有意见,是你走位太耿直了。”

拾光插嘴:“可是江哥今天确实打得很凶啊,以前他在SZG的时候不是这种风格吧?”

秋池没接话。他看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正在调灵敏度的江枕微,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人不是风格变了,是憋了四年,现在终于找到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可以对上那个人了。他打的每一枪,都在说同一句话——我回来了,你看到了吗?

训练结束之后,所有人都走了,江枕微一个人留在训练室里。他打开自定义模式,选了一张VM最熟悉的地图,一个人跑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狙击点,每一条绕后路线,每一个可能被暮归架枪的位置,他全都看了一遍。

凌晨三点十七分,他关了电脑,拿起手机,打开微博,点进湛迟暮的主页。最新一条微博还是那条“晚安,姑苏”,四十二万个点赞,七千多条评论。

江枕微看着那条微博,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四年前他走的那天,湛迟暮在基地楼下追出来,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七八糟的,眼眶有点红,但死活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站在台阶上,声音有点哑:“江枕微,你就这么走了?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江枕微当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口的只有那句“你好好打”。不是不想说别的,是怕说了就走不了了。

他后来在多伦多的无数个夜里后悔过这句话。后悔说得太轻了,后悔说得太晚了,后悔没有在那天抓住湛迟暮的手腕,后悔没有在更早之前——在他还来得及的时候——告诉那个人所有他应该告诉他的事情。

但现在没关系了。

他回来了。这一次,他不会再说“你好好打”了。

这一次,他会说——

江枕微把手机放下,关了灯,在黑暗中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很轻,但眼睛里有光。他想起下周的训练赛,想起对面那个他做梦都想对上的人,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怎么说呢。

他江枕微打了这么多年职业,拿过冠军,去过世界赛,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此刻,一想到要跟湛迟暮在赛场上重逢,他的心跳竟然比第一次站上决赛舞台的时候还快。

这就有点丢人了。

训练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秋池探进半个脑袋:“江哥,你还不走?明天还要训练呢。”

“来了。”江枕微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肩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室里的电脑屏幕。屏幕暗着,但在那上面,他已经和湛迟暮在想象中对决了无数次。

这一次,来真的。

训练赛那天,姑苏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基地的玻璃窗上,顺着往下淌。湛迟暮起得很早,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小时。他洗漱完换好队服,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队服是藏青和白的配色,胸口绣着VM的队徽,左袖口印着他的ID——暮归。他抬手摸了摸那两个字的边缘,指尖微微发凉。

“早啊暮哥!”阿灯从隔壁房间冲出来,嘴里叼着一片吐司,含糊不清地说,“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湛迟暮说得坦荡,反正阿灯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阿灯凑过来,压低声音:“暮哥,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骗人。”

“……”湛迟暮沉默了两秒,“有点。”

阿灯瞪大了眼睛,那表情像是看到了外星人。湛迟暮是谁?联盟第一狙击手,打比赛从来不手软,决赛圈的残局他一打三都能面不改色。现在他跟阿灯说有点紧张,为了一个人。

阿灯觉得自己的瓜田又丰收了。

上午九点半,训练室一切就绪。五台电脑全部打开,语音调试完毕,老万站在后面背着手,脸上的表情比打联赛还严肃。时雨在调试鼠标DPI,阿灯在检查自己的辅助插件,另外两个队友——突击手临渊和自由人鹤归——也在各自准备着。

湛迟暮坐在正中间的位置上,面前是三块联屏,中间那块屏幕上已经切好了训练赛的房间界面。房间里已经进来了五个人,ID依次是:LW丶风止,LW丶秋池,LW丶长庚,LW丶拾光,还有一个替补的LW丶南絮。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个ID上。

风止。

然后他听到语音里传来秋池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点笑意:“VM的各位早啊,我们这边都准备好了,可以开了吗?”

老万在后面点了点头。湛迟暮深吸一口气,在键盘上敲了一个字:“开。”

下一秒,屏幕加载,地图载入,十个角色同时出现在各自的出生点。

训练赛正式开始。

语音里阿灯的声音响起来:“暮哥,你走哪个点?还是老位置?”

“嗯。”湛迟暮操控着角色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他选的是一个经典的狙击位,视野开阔,能覆盖地图近三分之一的区域。这个位置他打了上千遍,闭着眼睛都能走过去。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每走一步都在想——江枕微会从哪里来?

对面,风止选择了一条完全出乎意料的路线。

秋池的声音从语音里传来,依然不紧不慢,但内容让VM这边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风止绕后了,你们正面拖住。”

绕后?江枕微打的是突击手,正面破阵才是他的风格,绕后这种打法从来不是他的选项。但还没等VM的人反应过来,系统已经跳出了一条击杀公告——

「LW丶风止击杀了 VM丶临渊」

语音里传来临渊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震惊:“他从哪冒出来的?!”

湛迟暮的手指顿了一瞬。他看到了那个击杀提示的坐标,在自家侧后方,一个理论上不应该有人这么快到达的位置。除非——除非江枕微根本没有按照常规路线走,他在开局的一瞬间就直接切了一条最短的路径,赌的就是VM这边的注意力都在正面。

这个打法太大胆了,大胆到有点不计后果。但如果那个人是江枕微,一切又都说得通了。

他不是在打训练赛,他是在示威。

湛迟暮飞快地切了视角,调整站位。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鼠标精准地滑过一个弧度,准星对准了那条绕后路线上的一个拐角。他知道江枕微会从那里出来,就像他知道自己一定会扣下这一枪。

三秒后,一个身影从拐角闪出。

湛迟暮开枪了。

「VM丶暮归击杀了 LW丶风止」

语音里安静了零点几秒,然后阿灯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卧槽”。秋池的声音也响起来,这回带上了明显的笑意:“行啊暮归,预判枪?”

湛迟暮没说话。他盯着屏幕里那个倒下的角色,心里翻涌着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打掉了江枕微。他预判到了江枕微的走位,在那个拐角等着他,一枪爆头,干净利落。

但这不是他想要的。或者说,他想要的不止这个。他想和江枕微对枪,想在赛场上正面碰一碰,想看看四年过去,这个人的枪法到底变了多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枪把人打掉,连句招呼都没来得及打。

然而下一瞬,系统又跳出了一条公告——

「LW丶风止击杀了 VM丶暮归」

湛迟暮瞳孔微缩。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血条,归零。他被击杀了,击杀他的显示是风止,但问题是,风止刚才已经被他打掉了,复活时间还没到,怎么可能——

然后他懂了。

那不是复活后的击杀。那是江枕微在被击杀的前一秒打出的最后一枪。换句话说,江枕微知道自己会死在那个拐角,但他没有退,他甚至没有躲。他在踏入那个死亡区域的同一瞬间,已经预判了湛迟暮的位置,在他倒下的同时,那颗子弹也飞了出去,以比湛迟暮的击杀公告慢了零点几秒的速度,带走了暮归。

一换一。

同归于尽。

语音里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个戏剧性的交换。秋池在对面笑出了声,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有意思。”

湛迟暮靠在椅子上,盯着屏幕里那两个几乎同时倒下的角色。他看到了风止最后倒下的位置,就在拐角的入口处,一步都没多走。那个人明知道拐角后面有一把狙击枪在等着他,他还是来了,还是走了那一步。

他甚至还在倒下的前一秒打出了那颗子弹。

湛迟暮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江枕微说过的一句话。那天他们刚打完一场训练赛,两个人留在训练室里复盘,江枕微忽然转过头来看他,表情很认真,说:“迟暮,如果有一天我们在赛场上变成对手,我不会让你的。”

湛迟暮当时回了一句:“谁要你让了?”

江枕微就笑了,笑得很好看,说:“那就好。”

现在他明白了。江枕微说“不会让”是真的不会让,他连倒下的那一秒都不会浪费,他要用最后一颗子弹告诉你,他来了,他回来了,他站在对面了。

训练赛还在继续。但湛迟暮知道,这第一局的第一个回合,已经把他们之间所有没说完的话都说完了。

他拿起水杯喝了口水,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一种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的东西——兴奋。

那种和顶尖高手对决的兴奋,那种和江枕微对决的兴奋。

语音里传来时雨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暮归,下一波他们可能会换战术,你小心风止的第二次绕后。”

“不用,”湛迟暮活动了一下手指,重新握住鼠标,眼神忽然变得不一样了,像是在漫长的时间里终于等到了什么,而现在那个东西就在眼前,“他不会绕后了。”

“为什么?”

湛迟暮看着屏幕上风止的角色重新出现在出生点,忽然笑了一下。

“因为第一波他已经试过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知道我会在那个拐角等他,所以他下一波会正面来找我。”

秋池的声音忽然从对面插进来,那语气像是在跟自家队友说话,但谁都听得出来他是故意让这边听到的:“风止,你下一波要正面?”

没有回答。但所有人都看到,风止的角色在出生点转了半圈,枪口的方向精准地对准了VM这边的阵地。

那就是回答。

阿灯在语音里小声说:“我怎么觉得……这不是在打训练赛啊?”

临渊也在旁边嘀咕:“这火花都快溅到我脸上了。”

湛迟暮没理他们。他把准星对准了正面的主路,手指搭在鼠标上,心跳忽然稳了下来。不是不紧张了,是那种紧张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就像四年前他站在台上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就像他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翻来覆去想的那句话。

江枕微,你终于回来了。

这一次,你可别再走了。

地图上的第一波资源刷新了,十个角色同时动了起来。

风止果然没有绕后。他从正面推进,走位凌厉得像一把刀,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湛迟暮从狙击镜里看到了他的身影,那个角色的移动轨迹流畅得不像话,每一个变向都踩在节奏上,每一次停顿都卡在掩体后面,几乎不给他任何开枪的机会。

但他是暮归。联盟第一狙击手。

他等了一秒,又等了一秒,在风止从第三个掩体跳到第四个掩体的那个瞬间——一个只有零点几秒的缝隙——他扣下了扳机。

「VM丶暮归击杀了 LW丶风止」

这一次不是同归于尽。这一次是他赢了。

风止的角色倒在了主路上,倒在他冲向VM阵地的最后一步上。距离太近了,近到湛迟暮几乎能透过屏幕看到那场没有发生的对决——如果他没有开这一枪,风止就会进入射程,然后一切就会变成一个突击手和一个狙击手的近身战,胜负未可知。

但他开了这一枪。

因为他是狙击手,他的枪比他快。

语音里,秋池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回带着明晃晃的笑意:“风止,你又被杀了。”

沉默了几秒,然后江枕微开口了。

这是他回国后,第一次在公开语音里说话。声音不大,带着点沙哑的尾音,像是嗓子还没完全倒过来,又像是被什么情绪压着,但语气里全是那种懒洋洋的、欠揍的、湛迟暮最熟悉的笑意。

“没关系,”他说,“他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有意思。”

湛迟暮的手指在鼠标上顿了一下。

就是这个声音。这个语调。这个语气。四年了,一点都没变。

阿灯在语音里已经彻底疯了,但碍于比赛还在继续,他只能把所有的尖叫压在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于漏气的奇怪声音。时雨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专心打”,但自己的走位也不可避免地偏了一下。

训练赛还在继续。

但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比赛的意义已经远远超出了训练本身。

它是一场重逢,一个开始,一句迟到了四年的——

“我回来了。”

开文时间为2026年6月23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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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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