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局,换图。
地图加载的进度条一点一点往前爬,湛迟暮盯着屏幕,余光扫到右手边的阿灯正在疯狂抖腿。这小子每次紧张都这样,整张椅子跟着一起震,震得旁边的临渊忍无可忍地拍了一下他的椅子腿。
“别抖了,你是打电竞的不是搞工程的。”
“我没抖!”阿灯的声音高了八度,“我就是……有点冷。”
七月末,训练室的空调开得不算低。时雨头都没抬,淡淡说了句:“冷就多喝热水。”
阿灯:“……”
VM的日常对话永远是这样——有人发疯,有人吐槽,有人面无表情地补刀。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所有人说话的节奏都比平时快了半拍,连时雨调鼠标DPI的次数都比平时多了三次。他们不说,但湛迟暮知道,所有人都在等同一件事。
等江枕微再来。
第一局结束后,训练赛中间有五分钟的休息调整时间。湛迟暮没离开座位,他把第一局的录像拉出来,回放了自己和江枕微的那两次交锋。第一波拐角的同归于尽,第二波正面的预判击杀。他看了两遍,然后关了。
不是不想看了,是把该看的东西都看完了。
江枕微的枪法比四年前更狠了。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狠,是那种被压了很多年之后沉淀下来的、不动声色的狠。他走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告诉你——我不怕你,我也不怕死,但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第二局的地图叫“废墟工事”,一张经典的老图,特点是掩体多、通道窄、狙击位有限。对狙击手来说不算友好,但对突击手来说简直是天堂。这张图是江枕微当年最擅长的地图之一,湛迟暮记得很清楚,四年前的城市赛决赛,江枕微在这张图上一个人撕开了对面整条防线,拿了那个赛季的MVP。
选这张图,不是随机的。是老周和老万商量好的。
老万走到湛迟暮身后,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这把他们主攻,你打游击,不要死守狙击位,这张图对你限制太大。”
“我知道。”湛迟暮说。
老万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退到后面去了。
加载完毕,第二局开始。
VM出生在蓝方,LW在红方。开局二十秒,系统提示双方已经进入交战区域。湛迟暮没有像第一局那样直奔狙击位,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侧翼切入。废墟工事这张图的狙击视野太差了,固定狙击位基本都被工事掩体挡得严严实实,站在那上面和瞎子没区别。
他选了一个非常规的位置——一座坍塌瞭望塔的二层残骸,视野有限但角度刁钻,能卡住红方通往核心区域的一条必经之路。不是最优解,但江枕微一定会走这条路。
为什么?
因为他是江枕微。他会选择那条最难走但收益最高的路,因为他知道自己走得通。
语音里传来临渊的声音:“他们压过来了,三个走的中路,一个绕了右侧河沟,还有一个——”
临渊顿了一下。
“……不见了。”
时雨的声音立刻接上:“暮归,小心,他们突击手隐身了。”
不,不是隐身。是江枕微的走位太好了,好到在这张掩体密布的地图上,他可以完全消失在对手的视野里。他在移动,但你不知道他在哪,你只知道他随时会从一个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然后在你反应过来之前打掉你。
湛迟暮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没有动。
他在听。
不是真的听,是用经验和直觉去判断。江枕微的移动习惯他太熟悉了,那个人走位有一个很小的特点——他在切换掩体的时候会有一个不到零点一秒的停顿,不是为了瞄准,是为了确认自己的暴露程度。这个习惯很小,小到普通人完全看不出来,但湛迟暮看了他四年,每一场比赛,每一个录像,每一帧画面,这个习惯刻在他脑子里,像一道纹身。
右边。
湛迟暮的准星在零点三秒内甩了过去,他甚至没有通过狙击镜确认目标,直觉告诉他人就在那里。
「VM丶暮归击杀了 LW丶风止」
语音里阿灯直接喊了出来:“卧槽暮哥你这是什么枪啊?!你看见他了?他在哪啊?我连影子都没看到!”
湛迟暮没回答,因为他知道这一枪有问题。
他确实打中了风止,但击杀提示的位置和他瞄准的位置差了将近一个身位。不是他的枪不准,而是江枕微在被击中的瞬间做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操作——他在高速移动中硬生生地改变了方向,强行让角色往左偏了一步。这一步让原本应该命中头部的子弹打在了胸口上,没有秒杀,给队友留下了补枪的机会。
果不其然,下一秒——
「LW丶秋池击杀了 VM丶暮归」
秋池的子弹从侧面飞来,穿过坍塌瞭望塔的裂缝,精准地补掉了残血的暮归。这个补枪的时机卡得太好了,好到不像是临时反应,更像是提前设计好的——风止是诱饵,秋池才是真正的杀招。
湛迟暮盯着灰色的屏幕,脑子里飞速地转了一下。
江枕微拿自己当诱饵。
他知道暮归会在那条路上等他,他知道暮归会开那一枪,他甚至提前告诉秋池——如果我被打,你就在这个位置补枪。这一切发生在一秒钟之内,从风止暴露到秋池补枪,整个配合行云流水,像是演练了无数遍。
但江枕微才回LW不到两周。
他不可能在两周之内和秋池磨合出这种默契。除非——除非他在回来的第一天就把这一切都计划好了。他知道第一局会被暮归预判,他知道第二局暮归会换位置,他知道暮归会选择那条路。所以他将计就计,把自己当成一块砖,拍在了暮归的枪口上。
湛迟暮的呼吸顿了一瞬。
这不是在打游戏。这是江枕微在告诉他——你以为你很了解我,没错,你确实很了解我。但你忘了一件事,我也很了解你。
复活倒计时,五、四、三、二、一。
湛迟暮的角色重新出生在基地。他没有急着往前冲,而是停下来,打开战术面板看了一眼当前的局势。他不在的这三十秒里,VM这边已经损失了临渊和鹤归,现在场上只剩下时雨和阿灯在苦苦支撑,而LW那边只掉了风止一个人——不,风止也复活了,现在LW五个人全员在线,正在向VM的核心区域推进。
局面几乎是崩的。
时雨在语音里的声音依然稳,但湛迟暮听得出来那种稳里带着一点紧:“暮归,你直接去B点架枪,我和阿灯拖住他们正面。”
湛迟暮没有去B点。
他去了A点。
时雨皱了下眉,但没说什么。在VM,指挥位是时雨,但所有人都知道,当湛迟暮做出一个反常的决策时,最好先看看再说。因为这个人不是会乱来的人,他在赛场上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理由,只是那个理由通常要到三秒钟之后你才看得懂。
三秒后,所有人看懂了。
LW的主力在向B点推进,但他们的阵型有一个很细微的缺口——右侧翼的保护少了一个人。因为那个人——风止——不在正面。江枕微没有跟着大部队走B点,他从A点绕了过来。
他也在绕后。
两个人的路径在A点外围的一个废弃仓库里交汇了。
没有队友,没有支援,没有任何多余的人。
废墟工事的废弃仓库是一个很小的封闭空间,两个入口,三个掩体,总共不到二十步的范围。在这个距离上,狙击枪和突击步枪的对决,胜负基本是五五开——不,严格来说突击步枪的胜率更高,因为在这个距离上狙击枪开镜太慢,不开镜又不准,而突击步枪可以腰射,可以连发,可以边走边打。
这几乎是一个死刑判决。
但湛迟暮没有退。
他冲进了仓库。
语音里阿灯的声音几乎破了音:“暮哥你干嘛?!你进去跟他打近身?你是狙击手啊!”
湛迟暮没有回答。他的角色闪进了仓库的东门,江枕微的角色几乎同时从南门切入。两个人在仓库正中央的掩体后面对上了,中间隔着一个生锈的铁皮箱子,距离不到十步。
这一瞬间,时间被拉得很长。
湛迟暮没有开镜,他凭着肌肉记忆甩了一枪——不开镜的盲狙,命中率不到百分之三十,在职业赛场上几乎没有人敢这么打。但他敢,因为他是暮归,因为在这个距离上,他没有时间开镜,他只有这一枪的机会。
子弹贴着铁皮箱子的边缘飞了出去。
「VM丶暮归击杀了 LW丶风止」
然后,半秒后——
「LW丶风止击杀了 VM丶暮归」
又是同归于尽。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不是预判枪,不是远距离狙击,两个人面对面站在不到十步的距离上,同时扣下了扳机。江枕微的子弹打穿了湛迟暮的胸口,湛迟暮的子弹打穿了江枕微的眉心。一个身体,一个头,两个人同时倒下,屏幕上跳出了两个击杀公告,一前一后,间隔不到零点三秒。
语音里彻底安静了。
连秋池都没出声。
湛迟暮靠在椅子上,盯着屏幕里两个倒在一起的角色。在废墟工事灰暗的地图色调下,风止和暮归的角色模型重叠在一起,像两个倒在废墟里的人,谁也没比谁好到哪里去。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涩。不是因为输了这一波,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江枕微在这张对他来说最有利的地图上,没有选那条最好走的路,没有配合队友打B点,而是绕了半个地图,来到这个废弃仓库,站在他面前。
这个人不是来赢训练赛的。
这个人是来找他的。
湛迟暮不知道的是,屏幕的另一端,江枕微也在盯着那两行击杀公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身边的秋池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你故意的。”秋池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枕微没有否认。他摘下耳机,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杯子里是凉的柠檬水,酸得他微微皱了下眉。
“他枪法比以前更好了。”江枕微说。
秋池看着他,语气慢悠悠的:“你回国就是为了跟我说他枪法比以前更好了?”
江枕微没回答。他把保温杯拧上,放回桌上,然后重新戴上耳机。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放了放,又收回来,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建设。
“秋池,”他说。
“嗯。”
“你觉得他会原谅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突然到秋池嗑瓜子的手都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了江枕微一眼,发现这个人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不是那种打了败仗的不甘,是更深的、更沉的、压了四年的东西。
秋池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原谅你,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他刚才跟你打了三波,每一波都是跟你一换一。如果他不想理你,他大可以退了让时雨上。但他没有,他每一波都跟你打到死。”秋池又把一颗瓜子送进嘴里,咔嚓一声,语气不咸不淡,“这说明什么,不用我说了吧?”
江枕微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眉眼间的阴翳散了一点。
第二局的后半程,双方打得都很谨慎。一换一的开局让两边都损失了核心输出,剩下的八个人打成了一锅粥。时雨和秋池在两个不同的位置各自指挥,临渊和长庚在B点打了一场长达两分钟的拉扯战,阿灯为了保护残血的鹤归被拾光收掉,南絮在最后关头打出了一个三杀,但时雨用一个极限的绕后把南絮反杀,把比分扳成了平局。
最后一波团战爆发在废墟工事的中心广场。
VM三人,LW三人,场上只剩下六个角色。时雨残血,阿灯和鹤归都已经阵亡,临渊在上一波团战中换掉了长庚和拾光,现在VM这边站着的是暮归、时雨和——等一下,鹤归的屏幕上跳出了复活的提示,他从基地赶过来了。
LW那边,秋池和南絮在正面,风止——又是风止——从侧面绕了过来。
时雨在语音里的声音终于带上了焦急:“他来了他来了,右边右边右边!”
湛迟暮已经看到了。
他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个决定——不去管时雨,不去管鹤归,不去管秋池和南絮。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风止身上,他的准星跟着风止的移动轨迹,从右到左,从上到下,在那个人的角色翻过最后一道矮墙的瞬间——
他扣下了扳机。
「VM丶暮归击杀了 LW丶风止」
然后是秋池的子弹,南絮的子弹,时雨的子弹,鹤归的子弹。屏幕上的击杀公告开始刷屏,一条接一条,快到几乎看不清。等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屏幕上只剩下两个角色还站着——VM的暮归,和LW的秋池。
残血对残血。
秋池没有打。他站在原地,打字说:“打不动了,平局吧。”
湛迟暮的手指停在鼠标上,看着那行字,没有动。他知道秋池不是在认输,秋池是在给一个台阶。这张图是江枕微的主场,如果真的打到最后,他不一定能赢。秋池说他打不动了,但秋池的血量还剩三分之一,完全能打。
他只是不想打了。
时雨也在语音里说:“平了吧,下把决胜局。”
训练赛的规矩是三局两胜,前两局一胜一负,第三局定胜负。湛迟暮没有意见,他在公屏上打了一个“1”,表示同意。秋池也回了一个“1”,然后两边同时点了投降——不对,是同时点了平局确认。
第二局结束。
休息时间,湛迟暮站起来去接水。走廊上的饮水机出了点问题,出水很慢,他站在那里等,水杯接了快一分钟才满。他端着水杯站在走廊上没急着回去,走廊尽头的窗户外是姑苏的雨,比早上大了些,雨水顺着黛瓦流下来,在檐下汇成一道细细的水帘。
他喝了口水,凉水顺着喉咙下去,把嗓子眼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冲下去了。
老万从训练室出来,站在他旁边,也接了一杯水。老万没看他,看的是窗外的雨。
“他的手伤好了。”老万忽然说。
湛迟暮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杯壁。
“什么?”
“江枕微。他四年前走不是单纯因为退役,他右手腕的韧带撕裂了。那年季后赛他是带伤打的,打完直接去了多伦多做手术,术后康复了两年。”老万喝了口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上周才从老周那里听到的。”
湛迟暮站在原地,端着水杯,一动不动。
他想起四年前的最后一场比赛。那是SZG和VM的季后赛半决赛,江枕微打完最后一场,摘下耳机的时候,右手微微抖了一下。湛迟暮当时看到了,但他以为那是打得太久了手酸,没有多想。比赛结束后他去找江枕微,江枕微已经收拾好了外设包,站在走廊里等他。他问江枕微“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江枕微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你好好打”。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了了。
他的手腕已经撑不住了,后面至少两年打不了比赛。他不想让湛迟暮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人,不想让湛迟暮在最该冲刺的年纪被一个伤病拖累。所以他说了那句最轻的话,做了那个最重的决定——走了,不回头,不给任何希望。
但每年决赛日,他都会点一个赞。
那个赞的意思是——我在看,我没忘,我还在。
湛迟暮慢慢蹲了下来,把水杯放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就停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远处运河上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摇橹声。
老万没看他,也没说话,端着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雨里,像是什么都没看到。
过了大概半分钟,湛迟暮站起来,重新端起水杯,面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但他的眼眶是红的,红得很明显,明显到他知道自己回去之后阿灯一定会看到,一定会尖叫,一定会追着他问一万个为什么。
但他不在乎了。
“老万,”他说。
“嗯。”
“第三局,我要跟他打。”
老万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长辈看晚辈的、心疼又欣慰的东西。
“本来就是给你打的。”老万说。
湛迟暮端着水杯走回训练室,推门进去的瞬间,阿灯果然看了过来,果然看到了他红红的眼眶,果然发出了那声被压在喉咙里的尖叫。但这一次阿灯没敢问,因为他看到湛迟暮回到座位上的样子不太一样了。不是之前那种故作轻松的懒散,也不是第一局时的紧绷,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时雨也看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队友语音里默默打了一行字:“暮归,第三局我给你当蓝领。”
蓝领的意思是不抢资源,不打输出,所有的经济和人头都让给暮归,所有的危险都替暮归挡。时雨是联盟顶级的指挥位,他的KD榜排名不比暮归低多少,让他当蓝领,等于自断一臂。
但时雨就是这么说的,而且他没打问号,没打省略号,就是一句陈述句,意思是不接受反驳。
湛迟暮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两秒,打了一个字:“好。”
第三局,决胜局。
地图随机抽选——海滨小镇。
湛迟暮看到这张地图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海滨小镇,VM的主场地图,也是暮归最擅长的一张图。这张图的特点是视野开阔,狙击位极多,对狙击手来说几乎是量身定做的游乐场。湛迟暮在这张图上的胜率是百分之七十八,联盟第一,无人能及。
而江枕微当年在SZG的时候,最不擅长的就是海滨小镇。不是因为技术不够,而是因为这张图的风格和他的打法不太兼容——他是突击手,喜欢近身战,但海滨小镇的街道太宽了,中远距离的对枪占了主导。
这是一张对暮归绝对有利的地图。
但湛迟暮没有感到任何轻松。因为他知道,江枕微这个人有一个毛病——越是自己不擅长的东西,他越要把它练成擅长的。四年前的江枕微在海滨小镇上确实不强,但四年后的江枕微呢?他用了这四年做了什么?他有没有像了解暮归一样,把暮归的每一张主场地图都吃透了?
加载画面消失,第三局开始。
湛迟暮出生在海滨小镇的灯塔旁边。这是VM的常规出生点,他打了不下两百次,闭着眼睛都知道往哪走。他操控角色爬上灯塔,这是全图最高的狙击位,视野覆盖整张地图。但站得越高,暴露得越快,好的狙击手不会一直待在同一个位置,好的狙击手会在每一枪之后换一个地方。
他开了第一枪。
「VM丶暮归击杀了 LW丶拾光」
拾光是辅助,不是核心,但打掉辅助就等于打掉了LW的眼线。这是湛迟暮一贯的打法——先清视野,再打核心。
第二枪。
「VM丶暮归击杀了 LW丶长庚」
两枪,两个击杀。阿灯在语音里激动得声音都劈了:“暮哥牛逼!再打一个再打一个!”
但他没有开第三枪。
因为他看到了风止。
风止没有出现在正面,也没有绕后,他出现在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地方——海滨小镇的码头上。码头是这张图上最危险的位置之一,四面开阔,没有任何掩体,正常的职业选手绝对不会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等于告诉对面所有的狙击手“来打我”。
但江枕微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在等。
湛迟暮把准星对准了风止的头部。这个距离太远了,远到子弹的飞行时间超过零点三秒,远到风速和弹道下坠都会影响命中率。这不是一个常规的狙击距离,在海滨小镇的码头上打一个站桩的目标,对职业狙击手来说不难,但在这个距离上,在对方明明可以躲在掩体后面的情况下,对方选择了站在那里——
这是一个陷阱。
湛迟暮没有开枪。
他把准星从风止身上移开,扫了一圈码头周围。没有异常,没有埋伏,没有秋池的补枪位,什么都没有。码头就像一张白纸,上面只站着一个人,一个叫风止的人。
他又把准星移回来。
风止还在那里。
然后,风止动了。不是跑,不是躲,而是举起了枪,对准了灯塔的方向。他的枪口在屏幕上亮起了一个小小的红点——那是突击步枪开镜的标志,在一个狙击手不可能打中的距离上,他举枪了,对准了湛迟暮。
他在说——我知道你在那里。
湛迟暮的手指扣在鼠标上,没有动。他在等,等一个理由,等他该开枪还是不该开枪的理由。
然后风止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他开了一枪。
不是对着湛迟暮,是对着灯塔旁边的地面。那颗子弹打在灯塔基座的墙上,在游戏里不会造成任何伤害,但它的声音会传遍整张地图。那是一声枪响,一声不是用来杀人的枪响,一声在说——我在这里,来打我,我不怕你。
秋池的声音从语音里传过来,带着一种看戏的悠闲:“他在干嘛?”
没人回答。
江枕微在用一种不属于电竞的方式打这场训练赛。不是枪法,不是战术,不是配合,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挑衅,邀请,和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你不是在等我吗?我来了。
湛迟暮深吸了一口气。
他开枪了。
那颗子弹从灯塔顶端飞出,穿过海滨小镇湿咸的海风,飞过码头上空那片没有云的天空,击中了风止的头部。
「VM丶暮归击杀了 LW丶风止」
风止的角色倒在了码头上,面朝下,四肢摊开,像一个终于放下了所有防备的人。
这一枪打得太干净了,干净到阿灯都不敢喊卧槽了。语音里安静了很久,久到临渊以为语音断了,试探性地喂了一声。
时雨开口了。不是在对队友说,是在对对面的语音频道说——是的,训练赛的语音在休息时间是可以互相听到的。
“江枕微,”时雨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到底想怎样?”
对面的语音频道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江枕微的声音响了起来,穿过网络和麦克风,穿过姑苏到沪城的这上千公里,传到了VM训练室的每一个角落里。
“我想跟他谈谈。”
不是“我想和暮归谈谈”。不是“我想和VM的狙击手谈谈”。是“我想跟他谈谈”。那个“他”是谁,所有人都知道。
阿灯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临渊转过来看了湛迟暮一眼,目光复杂。鹤归默默地把耳机摘了一半,生怕自己听漏了一个字。时雨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但他握着鼠标的手松了一下。
湛迟暮坐在椅子上,面前的屏幕还是灰色的——他的角色还站在灯塔上,但击杀完风止之后他就没再动了。他听到江枕微的声音,那个四年没在语音里听到过的声音,那个刚才在第二局训练赛里只说了两句话的声音,那个带着沙哑尾音、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的声音。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他关掉了语音,端起桌上的水杯,把剩下的水一口气喝完了。然后他重新打开语音,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人刚听到那句话的反应。
“第三局还没打完,”他说,“继续。”
他没有回答江枕微的话。但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鼠标都握不太稳。他把右手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说的是——
我也想跟你谈谈。
江枕微。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