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面被各种花花绿绿的小广告贴得满满当当，纸张有的卷边，有的被太阳晒得发白，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不清了。洛希滢正站在那面墙前，阳光有些晃眼，她微微眯起眼睛，仔细地看着上面一条条的租房信息。
在无人问津的杨树下分别后，洛希滢就一直在为找房的问题发愁。
这时，有个男生从路边慢悠悠地走过来。他一只手举着手机看搞笑视频，另一只手拿着一盒盒装牛奶，不时凑到嘴边喝一口。
他大概是看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片段，没忍住笑出声，“噗”地一下，他口里含的牛奶喷了出去，溅了洛希滢一身。
男生慌忙抬起头，意识到自己闯祸祸后，有些局促地挠了挠脑勺，连忙道歉：“抱歉，没忍住。”
洛希滢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略带不满：“劝你走路的时候多看看史书。”
言外之意就是，多看严肃认真的东西，就不会忍不住笑了。
洛希滢有些无措看了看自己的污渍，她猛地一抬头，发现路默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那个冒失男生刚才站的位置，小嘴微微撅着问路默西：“他会听劝吗？”
看着洛希滢有点倒霉的样子，路默西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一副看戏的表情：“难说。”
“在第一天送你的优质发言的基础上再加赠一句，我们无法阻止别人的荒谬，但是可以在心里藐视他。”路默西的视线淡淡地落在洛希滢身上，“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好多了。”
“我的衣服没有兜。”洛希滢递向路默西一个求助的眼神。
路默西从兜里掏出卫生纸，朝洛希滢递了过去：“先说谢谢。”
洛希滢伸手接过卫生纸，轻声道：“谢谢你的鸡汤还有纸巾啦。”
路默西看着洛希滢低头认真擦拭污渍的模样，缓缓开口：“洛希滢，去交水电费，一起吗？”
公交车的空调吹来阵阵冷气，瞬间将外面的燥热隔绝在窗户，洛希滢和路默西上车后，挨着坐在了公交车最后一排两个靠窗的位置。
忽然，洛希滢的手机振动了一下，她用指尖轻触解锁，点开了和路默西的聊天界面。
他给她发来的新消息是一段视频，漆黑的封面显示着十几分钟的时长。
洛希滢面露疑色：“这是什么？”
路默西漫不经心的勾了勾唇角，简短回道：“谢礼。”
这时，公交车缓缓启动，整条马路开始向后延伸，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整辆公交车内很明媚。
两人坐得很近，洛希滢只能看到路默西优越的侧脸，只听他缓缓开口：“片子很火热，品鉴的时候记得戴上耳机。”
洛希滢点开了漆黑的屏幕，画面缓缓亮起。她以为是什么少儿不宜的片子，结果全程只看到一只懒惰的虫子在挠痒痒，从开头挠到了结尾。
洛希滢有点意犹未尽：“好短的片子。”
在等待洛希滢品鉴短片的过程中，路默西正在无聊地刷手机打发时间，此时抬眼：“虫子会在需要满足强烈的生理需求的时候克服懒惰，而我却要为了交水电而舍弃宝贵的睡眠时间，是不是很惨？”
路默西在问出这句话眼神含笑，神色轻松，让人起不了一点同情心。
洛希滢不禁感叹：“还是懒虫更惨一点。”
公交车的后排只坐了她们两个人，但不知为什么，洛希滢感到空间很逼仄，而且越坐路默西越有把她往里面挤的趋势。
洛希滢只好往靠窗户的方向挪了挪，挪的时候听见路默西说：“待会我们碰见人时，对我表现得寡淡一点。”
洛希滢先是点了点头：“哦。”
“为什么？”
路默西的眼神有种淡淡的厌世感，他在讲述事情时总是轻描淡写，很少会带有负面情绪。但洛希滢并未觉得那是出于对生活的厌弃和鄙夷，那是一种渗透骨髓的轻狂。
路默西轻描淡写地回答：“吹烟里抵制清萍的学生入住，我为了隐藏清萍学子的身份，在这边伪造了个身份证明。在那个身份下，连我最新亲密的朋友都疏远了我。”
“这里不允许清萍的学生住？”
洛希滢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侧着身子看向窗外，路默西意识到什么，终于委协，将他那条摆放起来很困难的大长腿往过道那边伸了伸：“具体的理由我也不清楚，可能是因为这个小区的业主叫清不萍吧。”
暮色渐近，小区的路灯亮起，楼栋映着暖黄色的光。街道上很安静，洛希滢视线可及的范围内出现了一个孤单的身影，是一个站在垃圾桶旁的小男孩。
小男孩随手将垃圾丢进垃圾桶后，正转身准备离开。
路默西目睹了小男孩丢垃圾的全过程，嘴角露出一抹坏笑。他突然加快脚步，作势要追过去。
洛希滢面露不解，扭头问他：“路默西，你要去干什么？”
“关爱问题儿童。”
路默西刚走到小男孩的面前，就将手覆了上去，来回摩挲他的头顶。
小男孩很抗拒，拼命摇晃着脑袋：“别按我的头，会长不高的。”
这个小男孩正是路默西的好邻居崔迷。
路默西嘴角笑意加深，有理有据地说：“崔迷，我这是在帮你，将你脑子里缓存的垃圾清理了。”
崔迷气得脸煞白，用他那又短又粗的手指指着路默西：“你的脑子里才有垃圾，你全家脑子里都有垃圾。”
洛希滢站在路默西，听着两人毫无营养价值的争辩，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路默西瞥见洛希滢一脸懵的表情，说道：“别在意，他容易亢奋。”
说着，路默西突然用大拇指按压手腕上的脉搏，煞有介事地说：“想要不被激怒，数心跳这招很管用。”
崔迷渐渐平复内心的怒气：“还不是上次在你家看恐怖片看的，我宣布那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记忆。不只我，小优也受害匪浅，她那么爱美，都害得她晚上在家都不敢照子了。”
路默西不怎么爱看电视，上次打开电视还是一年前在房间里看恐怖片。那是一段没怎么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记忆，只记得当时在看的时候光线不太好，房间的窗户外挤满了围观小孩的脑袋。那次的阵仗很大，全小区会走路的小孩都赶来了，路过的大人还以为屋里发生了什么奸情。
“下次我看恐怖片的时候，就应该让查户口的过来，这样就不用挨家挨户地去统计小区里有多少小孩了。”路默西神色淡淡，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洛希滢在旁边学起了路默西数心跳的姿势，同时不忘模仿他那藐视众生的眼神。可惜的是眼神没有模仿到精髓，目光空洞地飘着，没有焦点，也没有情绪，看起来像失了神。
看到洛希滢拙劣的模仿，路默西“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他眼神玩味地睨着洛希滢：“洛希滢，学得不像，眼神太呆滞了。”
洛希滢怔愣了一下，茫然道：“不是说按寡淡的来吗？”
路默西轻哼了一声：“寡淡不是让你装傻。”
小男孩一脸懵逼，朝洛希滢的方向指了指：“问路默西这位姐姐是？”
一抹戏谑的笑意浮上路默西的嘴角，他揶揄道：“我那没开智的替身。”
“我可不傻哦，只是配合你。”洛希滢歪着头看向路默西，冲着他弯了弯那双湛蓝的眼睛，“这样，你那恐怖片的“受害者”联盟又增加一员了。”
夏夜的晚风懒懒散散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洛希滢和路默西正在路上慢悠悠地走着，突然被催缴水电费的王阿姨从身后叫住了。
王阿姨翻了翻手里缴费的单据，语气又冲又不耐烦：“你水电费已经欠了两个月了，你打算什么时候交？”
“我上个月的水电费不是已经交过了吗？”路默西迟疑了几秒，问道。
王阿姨又低头重翻了一遍手里的当据，指尖在纸页上快速划过，随即反驳：“缴费信息上显示只有一个叫路墨迹的人交了上个月的水电费，路好心还没交。”
路默西:“……”
路默西为了隐藏自已清萍学子的身份，伪造的身份叫路墨迹，假身份下的他因擅自调了游乐场的安全锁，用自己全部的积蓄缴纳了巨额罚款，从那以后就穷得叮当响，经常拖欠水电费。
而路好心的名字则来源于前不久他安慰考试失利的小男孩时的一段对话。
小男孩耷拉着脸，委屈巴巴道：“这次考试发挥失常，从倒数第二退步到倒数第一了。”
路默西闻言，竟破天荒地安慰起人来：“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下次你们班在排座位的时候，你可以压轴登场了。”
小男孩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幻听了，惊讶地张大了嘴：“你今天人格分裂了，竟然会安慰人。”
路默西没否认，嘴角露出一抹善良的笑：“没错，我今天是路好心。”
一番对话下来，小男孩考试失利的坏心情顿时烟消云散了，他恳求道：“路好心多多出场好吗？路墨迹已经看腻了。”
因此，路墨迹和路好心一直以来都是同一个人。
路默西脸上的表情更僵了，浑身透着一股懒得解释的疲惫。他抬手往洛希滢那边一指：“以后路墨迹和路好心要交水电费的时候，都找她。”
洛希滢被当成了挡箭牌推到了王阿姨面前，王阿姨看着眼前单纯的小姑娘，怕她是被胁迫的，关切地问：“你是他什么人？”
洛希滢蓝色的眼神，斟酌了一下用词：“他是我债主。”
“人情债。”路默西在一旁补充道。
路默西给她贡献了这么多人生格言，洛希滢还是很懂得知恩图报的。她没有推辞，顺理成章地接下了交水电费的重任。
洛希滢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不加掩饰的崇拜：“路默西，你消化负面情绪的能力是我见过的人中最强的了。换成刚才那个小男孩，他大概率会发疯吧。”
在吹烟里“艰难求存”多年，路默西不禁感慨道：“洛希滢，真的没有在夸张。在黑水巷，聪明人连活下去都是个问题。”
经过今天的考察，洛希滢觉得吹烟里是个不错的选择，她决定住在这里了。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路默西扭头看过去，刚刚摆脱的王阿姨不知什么原因又折返回来了。路默西来不及多想，他攥住洛希滢的手，牵看她绕到窗边。他租的房子就在这栋楼的一楼，路默西扣住冰凉的窗沿，带着洛希滢翻进窗户里。
两人纵身跃进来时引起了地板的震动，房间的天花板破了个不规则的洞，一小块石膏板向下垂着，一只毛绒绒的玩偶小熊从天花板的洞里面掉了出来。
洛希滢走过去，弯腰将小熊捡了起来，用手拍打掉沾在玩偶上的灰尘：“这只玩偶小熊是从哪来的？”
路默西慢悠悠地回道：“我的遗物。”
这只玩具熊是乔溪宁在路默西四岁生日那年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关于这件礼物，路默西是这样评价的——“这种玩意，我大概死了之后才用得到。”
房间里的灯没开，城市的微光透过窗户漫进来，洛希滢只能隐约看见路默西面部的轮廓，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她好奇地问道：“你的遗物准备留给谁呢？”
“没想过。”路默西斜倚在墙，长腿交叠，透着一种随性又撩人的帅。他掀起眼皮看向洛希滢，神色平静无波，“人生短暂，没空去思考死之后的事情。”
“我就想过。”洛希滢抿了抿嘴，眼神干净又笃定，“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不想躺进棺材里，我要躺在我爱的人身边，让他每日每夜地闻我的腐臭。”
路默西盯着洛希滢扯了下嘴角，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喜欢你的人一定很不爱干净。”
“但我喜欢长得干净的，脸唰白的那种。”洛希滢的语气很柔软，边说边下意识地看向路默西。
路默西斜睨着她，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他竟然真的在脑子里想了下他符不符合。
夜色朦胧，昏喑的光线让房间内的氛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洛希滢在半明半暗里用纤长的手指指了指破洞天花板的位置：“路默西，你房间的天花板破了，为什么没有补起来？”
“因为每天晚上在睡觉的时候看着烂洞的天花板，心情会好很多。”路默西嘴角翘起，黑眸里的情绪被眼睫遮住。
洛希滢问：“为什么？”
光影斜斜地投射下来，勾勒出他精致的侧脸轮廓，右眼眼角的那颗泪痣格外惹眼。路默西下颌微抬，答道：“人在思考的时候会习惯性看向天花板，希望天花板会给自己答案。破洞的天花板就避免了这个尴尬，至少不会让我傻呆呆地幻想上面拥有一切。”
洛希滢抬手按亮了灯，柔和的暖光迅速充满了整个房间。她将笔记本掏出来，握着笔将路默西说的话记下来，笔尖与纸张摩擦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看着安静记笔记的洛希滢，路默西在一旁提点道：“记的时候记得挑重点，毕竟我的优质发言太多，一本笔记本很难记下。”
洛希滢手里握着的笔顿了顿：“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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