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路口车流不断，红绿灯在道路的上方不停地变换着颜色。风懒洋洋地吹着，路边立着的一根电线杆支撑着交错的电线，几只不知名的鸟在电线上停驻，背影映在蓝天白云里。
往届优秀校友的名单明明可以通过微信线上发送，曲漾却非亲自把名册给他们送过来。曲漾的这波迷惑操作，他们也看不透。
街道上，四个头顶问号的人正出发去约定地点——曲漾家餐厅。
唐澈就站在电线杆的旁边，分不清是在炫耀还是在吐糟：“昨天又被慕容染赏赐了一枚硬币。”
慕容染闻言，笑意漫上嘴角：“我和唐澈之间的友谊非常纯粹——用金钱维系的交情。”
“毕竟唐少可是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弯腰捡硬币的人。”路默西的嘴角扯出一抹坏笑，调侃道。
清晨的阳光柔和地铺在街道上，不烈不躁。唐澈小发雷霆，与温柔的晨光格格不入：“我贪财的风评都是被你们这群不明真相的人害的，我那天单纯只是钱掉了。”
“好惨啊。”洛希滢象征性地感叹了一句，微微动了动恻隐之心：“我代表吃瓜群众同情你一下。”
被慕容染捏在手里的那枚硬币流转着冷亮的金属光泽，他忽然伸出手，将硬币递给洛希滢：“洛少，送你一枚沉甸甸硬币，交个朋友。从此以后，我们就是交换过一枚硬币的交情了。”
餐厅门口左边的墙上贴着一张硕大的二维码，白底黑纹，十分显眼。穿着统一制服的服务员微微欠身：“欢迎光临，请扫这边的二维码。”
唐澈问：“为什么要扫码？”
路默西举起手机快速地扫了个码，神色平静地说：“这家餐厅有个可以泡澡的泥潭，扫码可以选择想泡泥潭的时间。”
唐澈的脑袋上方满是问号，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泡泥潭？我没听错吧？”
路默西对曲漾的了解得益于他那位给力的同桌，他的同桌霓虹哥已经致力于研究曲漾学将近三年了。
路默西缓缓开口：“我们的塑料袋校长曲漾对垃圾分类情有独钟。他认为垃圾分类之所以在人类之中尚未完全普及，是因为世界上人太少了，宣传的力度不够。”
塑料袋校长是清萍的学生给曲漾取的绰号，形容曲漾像塑料袋一样，廉价又百搭。
唐澈听得一头雾水，眉毛拧成一团：“这与在餐厅里面泡泥潭有什么关系？”
“他这是在用为世界人口的增长做出贡献。”
路默西挑了挑眉，语气里难掩对曲漾的嫌恶：“曲漾曾经做过一个实验，几个泥人从泥潭里出来，让亲妈从中挑选自己的儿子，结果与成功失之交臂。这样一来，泡泥潭不仅促进了人口的繁荣，还增加了物种多样性。”
泡泥潭的这些人像是刚诞生的全新的人类，因为他们在这之前还从来在世界上没有出现过。
“真的有人泡吗？”洛希滢湛蓝的眼睛里透着股茫然。
慕容染弯了弯生得极好看的桃花眼，笑着说：“有啊，不想被亲妈认出来的人就会。”
路默西状似无意地说道：“这家餐厅的泥潭是男女共浴的。”
“我不要泡，我不觉得自己长得丟人现眼。”洛希滢摇了摇头，满眼都是抗拒。
不知怎地，唐澈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他试探地问路默西：“路少，你不会真选了吧，千万别。”
“选了。”路默西简洁有力的回答顿时在唐澈的心里激起千层浪，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一样萎了下来。
慕容染看着唐澈垮下的脸，用他那温柔又清冽的声音安抚道：“放心，路默西是盲选的王，一定能在一堆面目全非的人能够成功选中你并把你领走的。”
慕容染的安慰似乎起了效果，唐澈突然亢奋了起来，跟中了邪似的拼命挥舞着双臂。
路默西冷眼扫了他一下：“唐澈，你的多动症犯了？”
一下子猛增的运动量让唐澈的呼吸有些急促：“我得抓紧时间享受一下能自由活动的感觉，待会儿从泥巴里面出浴的时候估计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后面的半句话刚才说的时候漏掉了。”看着唐澈这么卖力的样子，路默西虽有些于心不忍，但眼神里没有丝毫歉意：“选的是不泡。”
唐澈悬着的心终于落下，长舒了一口气。
餐厅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地板被浸得又湿又滑。洛希滢脚下一滑，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跌进泥潭里。
洛希滢浑身上下瞬间湿透了，整个人被温热又黏腻的泥浆包裹住。她在泥浆里胡乱扑腾着，浓稠的泥点被溅得到处都是。
路默西站在泥潭的边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
洛希滢将脑袋从泥潭里露出来，泥巴模糊了她的面容，被浸湿的头发贴在脸颊。她自顾自地在里面扑腾，丝毫没有向路默西求助的意思。
路默西嗤笑了一声，然后缓缓地蹲下身子，眼神悠悠地落在洛希滢身上：“洛希滢，掉进泥潭里不知道喊救命，难道是在等你的黑马王子救你？”
顺应路默西的要求，洛希滢毫无情绪地小声喊了句：“救命啊。”
“你的黑马王子要忙着拯救世界，看见你跌进泥潭的狼狈样儿，他估计会面无表情。”
路默西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戏谑：“你的黑马王子不会救你，但我是路默西。”
只见他敛起神色，朝洛希滢伸出手：“洛希滢，把手伸过来。”
路默西攥住洛希滢的胳膊，稍微一用力，将她从泥潭里拽了上来。
靠着泥潭的那面墙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的黑色印刷体清晰地写着：
注意事项：如有顾客随身携带的物品掉进泥潭里造成损坏，可以向服务人员反映情况，索要赔偿。若引起损坏的原因是餐厅的硬性条件如地太滑等因素，酌情考虑给予双倍赔偿。
唐澈大致扫了一眼白纸上的内容：“拟这条注意事项的人是认真的吗？物品损坏了可以赔钱，人要伤到了就是自作自受。”
慕容染不经意地说了句废话：“认不认真我不知道，反正是真的。”
路默西看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的“泥塑小人”洛希滢，叮嘱道：“待会儿按我说的做，记得摆出个伤心点的表情。”
路默西一路搀着洛希滢走到了餐厅的收银台前，在她的身后，留下了一串未干的泥脚印。
路默西的语气像淬了冰，眼底盛着几分薄怒：“我家的机器人原来可爱笑了，掉进你们餐厅的泥潭后，表情变得非常僵硬，纯靠手捏。”
洛希滢呆呆地站在原地，全身上下只有眼珠还在转动，努力模仿着出故障的机器人。路默西用手按住洛希滢两边的嘴角微微往上一提，帮她扯出个生硬又呆板的微笑，生动诠释了何为用手捏表情。
收银台的服务人员皱了皱眉：“损坏得很严重吗？”
路默西侧着身子，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收银台上，他轻挑下眉，腔调散漫地说：“生活已经不能自理了。连独立行走都不行，全靠我一路搀扶过来。”
收银员认真倾听完路默西的讲述，从抽屉里抽出一张顾客投诉的单子，将“在情况说明”那一栏的内容填写好。
这么严重的情况还是第一次见。她边写边下意识地咂了咂嘴，轻声感慨道：“感觉已经达到能索要最高赔偿的标准了。”
她将单子推到路默西面前，示意他在上面签字。
“等一下，我还有一点要补充。”路默西没有立刻接过面前收银员递过来的笔，他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叩击了下桌面，斜睨了收银员一眼，语气轻佻：“我们家机器人在路过泥潭的时候，一只扑面而来的蚊子正中右脸，就这样失足滑进去了，四舍五入一下，是被你们餐厅的蚊子一脚踢进去的。所以，赔偿要翻倍。”
天色一点点地暗下来，光线透过玻璃窗斜斜地洒进来，在餐厅上铺了一层浅黄色的光晕。
偌大的餐厅空空荡荡的，唐澈紧锁着眉头，等得已经很不耐烦了。他抱怨道：“曲漾是被拖拉机拖住了脚步吗？等了这么久还没到。”
这家餐厅紧挨着一家冼浴中心，餐厅里的泥潭服务为冼浴中心增加了不少额外的营收。洛希滢刚从洗浴中心出来没多久，周身裹着一层氤氲的水汽。她的头发还没干，湿漉漉的长发贴在白皙的颈侧，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肩头，晕出一小片湿痕。
洛希滢就坐在唐澈的对面，下一秒，她整个人直接趴在桌子上，将脸深深地埋在臂弯里，一副有气无力的倦怠样儿。
路默西抬眼瞥了旁边的洛希滢一眼，十分笃定地说：“曲漾在两分三十八秒钟后会赶来。”
“那么精准？”唐澈讶异道。
“我们被利用了，早知道该听霓虹哥的劝诫提防一下人心险恶的。”路默西扯着嘴角轻嗤了声，对曲漾的厌弃溢于言表，“霓虹哥在这家餐厅睡了三小时的纪录已经许久没有被人打破了，还有三秒钟我们将会成为在餐厅连续待的时间最长的顾客，荣获‘最恋厅人士’的称号。”
唐澈：“打破记录会怎么样？”
昏柔的光线落在路默西的肩头，他慢悠悠地开口，眼神里满是不屑和鄙夷：“这样，曲漾就有理由更换自家餐厅的荣誉墙来吸引客流量，而我们几个人的大名将光荣地在荣誉墙上面躺三天。”
那个一直想不通的问题，答案在此刻迎刃而解——曲漾把他们当成了为餐厅谋利的工具人。
慕容染坐在椅子上长腿交叠，他懒怠地单手支着下巴，不满地说：“大意了，就这么被曲狗骗走了最宝贵的时间。”
在纪录被打破的后一秒，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掐着时间走进餐厅，他的手里还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看不清里面装的什么。
曲漾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他的眼神清亮，眼角的细纹勾勒出睿智的轮廓。他径直走向靠窗的餐桌，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怎么一个个都蔫头耷脑的，和我见面不应该很兴奋吗？”
在等待中变得异常焦躁的唐澈闻言抬头，跟被电鳗击中了，浑身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被兴奋的电流席卷了全身，被电麻成这样的。”
曲漾从旁边的餐桌那里拖来把椅子，挨着他们坐了下来。四人的目光纷纷看向曲漾，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唐澈质问曲漾道：“曲狗，怪我们太过单纯，被你拉来助长餐厅业务。”
面对四人投递来的不太友善的目光，曲漾从容应对：“为了防止聊天内容被泄露，我特意为你们选定的餐厅无人的时段，方便进行加密通话。”
曲漾很快注意到了一副陌生的面孔，他朝着洛希滢的方向指了指：“这位同学是来窃听的？”
“是来监听的。”
洛希滢的嘴角挂着一抹神秘的微笑，她将两只握成拳的双手举到曲漾面前，“猜一下硬币在哪只手里？”
曲漾先往左边指了指，洛希滢睁着那双漂亮的蓝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他随后指向右手，洛希滢还是那副无辜懵懂的表情。
曲漾想通过读取表情猜硬币位置的计划泡汤了，他有些失望地说：“没想到洛同学竟然是个表情管理大师。”
“洛少很会学以致用嘛。”慕容染在她的斜对面毫不犹豫地夸赞道。
曲漾只好随便挑了只手指了过去：“这只。”
洛希滢撇了撇嘴：“直觉好差，看来我们俩暂时做不成朋友了。”
“不能做朋友还可以做路人。”
洛希滢将目光定格在曲校长身上，猛然发现他身上穿的这件衣服与内部人员没露脸的微信头像的那张照片里那件一模一样：“校长就是那个内部人员？我还以为是位英语老师。”
唐澈对曲漾的行事风格颇有了解：“曲狗的一贯作风——对外地转来的同学一律按照国际友人的标准对待。”
洛希滢直视曲漾的眼睛，眼神格外真诚。她调出两人之前的微信聊天界面，将手机递到校长面前：“曲校长，我其实会说普通话哒。”
曲漾看清聊天界面上的微信头像和昵称后，笑着说：“我等会帮你改一下备注。”
“费尽心机把我们骗过来，也是辛苦你了。”
唐澈心里憋着火，想赶紧结束这场会面，“名单呢？”
曲漾从随身携带的黑色塑料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将它平铺在桌面上：“往届校友的名单和信息都在这本册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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