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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英雄的短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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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五年,四月。

江东的春天来得早,也去得快。三月里还开得满山遍野的桃花,到了四月已经落得干干净净,枝头上挂满了青涩的小桃子,毛茸茸的,像一个个未长成的梦。

孙策最近心情很好。

他平定了江东六郡,又刚刚和曹操结了亲家——曹操把他的侄女嫁给了孙策的弟弟孙匡,又为儿子曹彰娶了孙策的大侄女。一时间,江东和中原的关系缓和了许多,连带着边境上的摩擦也少了。

“莹儿,”那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难得没有骑马,而是站在门口和大小姐说了几句话,“我今天去丹徒山打猎,晚上回来陪你吃饭。”

大小姐正在窗前抚琴,闻言抬起头:“伯符,打猎要小心。”

“有什么小心的?”孙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这江东,还有谁能伤得了我?”

大小姐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下。她想说什么,可看着他那张意气风发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早点回来。”她说。

“知道了。”孙策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等我。”

他走了。银甲黑袍,腰悬长剑,骑着他那匹黑色的战马,马蹄声嗒嗒嗒地消失在巷口。

大小姐坐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手指重新落在琴弦上,弹起了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

弹到一半,弦断了。

“啪”的一声,琴弦弹起来,在她手背上抽出一道红印。

大小姐看着断了的弦,愣了很久。

“青萝,”她说,声音有些不稳,“去,让人把这根弦换上。”

“是,夫人。”

我拿了新弦去找人换。换弦的工匠是个老手,三两下就换好了,可他把琴递给我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说:“这位姐姐,这琴……弦断得不正常,像是被人拧断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可我没敢告诉大小姐。

我回到房间的时候,大小姐已经不弹琴了。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石榴花开得正盛,一朵一朵红得像火,像血,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青萝,”她说,“我心里慌。”

“夫人,将军不会有事的。”我宽慰她,可我自己心里也慌。

“我知道。”她说,“可我慌。”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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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徒山。

孙策今天打猎的运气不太好。转了一上午,只打了两只野兔和一只山鸡,连一头像样的鹿都没碰到。他有些不耐烦,骑马越跑越远,把随从甩在了后面。

“将军!将军慢些!”侍卫们在后面喊。

孙策不听。他这辈子就不听劝。

他追着一头麂子进了密林深处,麂子跑得快,他追得更快。马蹄踩在枯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惊起了林中的一群飞鸟。

麂子钻进了一片灌木丛,不见了。

孙策勒住马,四下看了看。林子很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太安静了。

连鸟叫声都没有。

他的手按上了剑柄。

就在这一刻,灌木丛中忽然窜出三个人影。他们穿着猎户的装束,可手里拿的不是猎叉,是刀。

雪亮的刀。

“孙策!”领头的人喊了一声,“你还记得许贡吗!”

许贡。

孙策想起来了。许贡是吴郡太守,曾密谋对付他,被他杀了。许贡的门客,逃走了三个,他一直没抓到。

原来是躲在这里。

孙策冷笑一声,拔剑出鞘:“鼠辈,送上门来!”

他杀过太多人了。十七岁起兵,纵横江东十年,从无败绩。眼前这三个刺客,在他眼里不过是三只蝼蚁。

可他忘了,蝼蚁多了,也能咬死人。

第一个刺客冲上来,他一剑刺穿对方胸口。第二个刺客从侧面砍来,他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削掉了对方半条手臂。第三个刺客——他没有看见。

第三个刺客藏在树上。

一支箭,从头顶射下来。

孙策听见风声,偏头一躲,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划出一道血痕。他抬头,看见了树上的刺客,正要举剑,背后忽然一阵剧痛。

第二个刺客虽然被削掉了半条手臂,可他没有倒下。他用剩下的那只手握着刀,从背后刺进了孙策的后腰。

孙策闷哼一声,回身一剑,把那人的头颅砍了下来。

然后他双腿一软,从马上摔了下去。

他摔在枯叶堆里,血从后腰的伤口涌出来,把枯叶染成了暗红色。他撑着剑想站起来,可腿不听使唤,像两根不属于他的木头。

“将军!将军——”侍卫们终于赶到了。

树上的刺客被乱箭射死。侍卫们围上来,看见孙策躺在血泊里,脸白得像纸。

“将军!您怎么样?”

孙策咬着牙,声音还是稳的:“扶我起来。”

侍卫们把他扶上马,用衣带把他的腰勒紧,止住血。他坐在马上,腰挺得笔直,像平时一样。

可血一直在流。

从丹徒山回吴郡的路,平时走半个时辰。今天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孙策在马背上,看着路边的田野、村庄、河流。桃花落了,桃子结了。今年的桃子大概会很甜。

可他吃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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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郡,孙策府中。

大小姐从早上开始就坐立不安。她琴不弹了,书不看了,饭也吃不下。她站在门口,看着巷口,等孙策回来。

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从头顶走到西边。

暮色四合,巷口还是空的。

“夫人,您先吃点东西吧。”我端了碗粥过去。

她摇摇头。

“青萝,”她说,“你听见什么声音没有?”

我竖起耳朵听了听,什么也没听见。

“马蹄声。”她说,“我听见马蹄声了。”

我什么也没听见。可过了一会儿,马蹄声真的来了——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马,急促的、杂乱的,像暴雨打在屋顶上。

大小姐的脸色变了。

她提起裙角,跑了出去。

我跟在她后面跑。我从来没见过大小姐跑,她走路从来都是不紧不慢的,像水在河里流。可今天她跑得飞快,裙角沾上了泥,发髻散了,簪子歪了,她全都不管。

巷口,一群人涌了进来。

最前面是一匹马,马上坐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孙策。

他已经昏迷了,身子歪在马背上,被人扶着才没有掉下来。他的银甲上全是血,黑色的袍子被血浸透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暗紫色。

大小姐站在马前,看着孙策,一动不动。

她的脸白得像冬天的雪,嘴唇在抖,可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夫人……”侍卫们小心翼翼地说,“将军遇刺了,伤得很重,已经去请医官了。”

大小姐伸出手,碰到了孙策的手。

他的手冰凉。

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的手总是热的,像个火炉,冬天握着她的时候,能把她的整个手都捂暖。

“把他抬进去。”大小姐说。

她的声音稳得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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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策被抬到了榻上。

医官来了,看了一眼伤口,脸色就变了。

“怎么样?”大小姐问。

医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夫人,将军这一刀……伤到了脏腑。臣尽力,可……”

“可什么?”

医官不敢说。

大小姐没有再问。她走到榻边,跪下来,握住了孙策的手。

孙策的脸色灰白,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他曾经那么强壮,那么威风,像一个永远不会倒下的人。可此刻,他躺在这里,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风一吹就会灭。

“伯符。”大小姐轻声叫他。

孙策的眼皮动了动。

“伯符,是我,莹儿。”大小姐说,“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孙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像星星一样亮,像刀锋一样锐利。可此刻,它们像两颗蒙了灰的珠子,浑浊、暗淡,几乎认不出眼前的人。

“莹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大小姐握紧他的手,“我在,伯符。”

孙策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想笑,可他连笑的力气都快没了。

“我……回不去了。”他说,“说好陪你吃饭的。”

大小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她没有哭出声,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落在孙策的手背上,落在被褥上,落在这短短的、来不及兑现的承诺上。

“伯符,”她说,“你别说话了,医官在给你治,你会好的。”

孙策摇了摇头。

“我自己知道,”他说,“这回……真不行了。”

他喘了一口气,声音断断续续:“莹儿,我……对不起你。你跟了我……不到一年,我就……就要走了。”

大小姐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伯符,你不要说这种话。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没有——”

“有。”孙策打断了她,用力地、艰难地说,“我答应过你……要陪你很久很久。我说话……不算数。”

大小姐再也忍不住了,伏在他身上,哭出了声。

那哭声不大,可听得人心里像被刀割一样。那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压抑的、克制的、却又无法控制的哭泣。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想喊,喊不出来,只能从喉咙里发出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我站在门口,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

孙策的手慢慢地抬起来,落在了大小姐的头上。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发间,轻轻地、轻轻地抚摸着,像是在摸一件珍贵的、马上要失去的东西。

“莹儿,”他说,“别哭。”

大小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满脸都是泪。

“伯符,你不许走。”她说,声音哽咽得像一个孩子在求大人不要离开,“你听到了没有?你不许走。”

孙策看着她的脸,嘴角终于弯了起来。

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个笑。

“莹儿,”他说,“你好美。”

然后他的手从她头上滑了下来。

“伯符!”大小姐猛地抓住他的手,“伯符!孙伯符!”

孙策的眼睛还睁着,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

它们像两颗熄灭的星星,永远地、彻底地熄灭了。

建安五年,四月四日,孙策卒,年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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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大小姐没有离开孙策身边。

她跪在榻边,握着他的手,从温热握到冰凉,从柔软握到僵硬。她不哭,不喊,不说话,就那么跪着,像一尊石像。

有人来报丧,有人来吊唁,有人来和她商量后事。她一律不应,一律不看,只是握着孙策的手,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

最后还是孙权来了。

他十八岁,比孙策小八岁,此刻站在大哥的遗体前,眼圈通红,却硬撑着没有掉眼泪。

“嫂嫂,”他走到大小姐身边,低声说,“大哥走了。嫂嫂要保重身体。绍儿还小,还要嫂嫂照顾。”

孙绍。

大小姐的手指动了一下。

孙绍是孙策的儿子,不是大小姐亲生的——是孙策的妾室所出,孙策死后,孙绍一直跟着大小姐养。大小姐待他如己出,从襁褓中的婴儿养到蹒跚学步,每一个日夜都是她在照料。

她终于松开了孙策的手。

她站起来,腿已经跪麻了,踉跄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

“嫂嫂,”孙权说,“大哥临终前,还有什么话?”

大小姐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沙哑得像含了沙:“他说……对不起我,说话不算数。”

孙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转过身,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大小姐站在孙策的遗体前,低头看着他。

他的脸已经被擦拭干净了,换上了干净的衣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如果不是脸色灰白、嘴唇发紫,他甚至像是在睡觉。

“青萝。”她叫我。

“夫人。”

“把我的琴拿来。”

“夫人,您要……”

“拿来。”

我把琴抱来了。

大小姐坐在孙策身边,把琴放在膝上,手指搭在弦上。

她弹了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

从第一个音起,就是错的。不是音准错了,是情绪错了。那首曲子本来是安静的、平和的,像月光下的湖面。可今晚的曲子,每一个音都在颤抖,像湖面被风吹起了涟漪,像月光被云遮住了。

她弹得断断续续的,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一会儿响,一会儿轻。她不是在弹琴,她是在说话——在对孙策说话,用她唯一会的方式。

“伯符,你说要教我骑马的。”

“伯符,你说要陪我很久很久的。”

“伯符,你说我是你的莹儿。”

每一个音符,都是一句没来得及说的话。每一个停顿,都是一声咽回去的哭泣。

弹到最后,她的手终于按在了弦上,止住了所有的声音。

帐篷里静得可怕。

“伯符,”她低声说,“你走得太急了。”

那天夜里,大小姐没有回房。

她就坐在孙策的遗体旁边,坐了一整夜。

我生了一盆炭火放在她脚边,可她不觉得冷。她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抱着孙策的剑——那把沾了血的剑,靠在榻沿上,闭着眼睛。

她没有睡着。

她的睫毛一直在抖,像蝴蝶被雨打湿了翅膀,飞不起来,只能一下一下地扇动。

第二天早上,二小姐赶来了。

她骑着马跑了一夜,头发散了,脸上全是灰。身后跟着周瑜,也是一脸风尘。

二小姐冲进房间,看见大小姐缩在榻边,抱着那把剑,一下子跪了下来。

“姐姐!”她扑过去,抱住大小姐,“姐姐!”

大小姐睁开眼睛,看着二小姐,眼神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婉儿,”她说,“你来了。”

“姐姐,你哭吧,你哭出来吧。”二小姐抱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小姐伸手,慢慢地、慢慢地搂住了妹妹。

她把脸埋在二小姐的肩窝里,终于发出了声音。

不是哭,是喊——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压抑了太久的、再也憋不住的喊。那声音不大,闷在二小姐的肩膀上,像一匹被困住的野兽,在笼子里绝望地嚎叫。

二小姐紧紧搂着她,也哭了。

周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了一眼榻上孙策的遗体,摘下头盔,单膝跪地,额头抵着地面,跪了很久。

他起来的时候,脸上没有泪,可眼眶是红的。

他把大小姐和二小姐留在房间里,转身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石榴树下。石榴花开得正盛,一朵一朵红得像火。

他看着那些花,想起孙策生前最爱说的一句话:“公瑾,等天下平定了,我们找一个地方,种一片桃林。春天赏花,夏天吃桃,秋天下棋,冬天喝酒。”

“好。”他每次都这么回答。

可他们再也没有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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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后,孙策下葬。

葬礼很简单,孙权说大哥在世时不喜欢排场,丧事从简。

大小姐穿着丧服,一身白色,站在墓前,手里捧着一把土。

她低头看着那把土,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把土撒在了孙策的棺木上。

土落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像砸在她心口上。

“伯符,”她轻声说,“你说过,你爹死在刘表的人手里,你发誓再也不寄人篱下。”

风把她的话吹散了。

“你做到了。你谁也没有依靠,你打下了整个江东。”

“可你走得太早了。你才二十六岁。”

她把手里的最后一把土撒下去,然后直起身,看着那尊新立的墓碑。

墓碑上刻着八个字:讨逆将军,长沙桓王。

“伯符,”她说,“来世,不要做英雄了。做个普通人,平平安安的,活到白头。”

“到那时,我再嫁给你。”

她说完,转过身,没有回头。

风吹起她的白色丧服,把她整个人裹在一片白茫茫里,像一个提前来到了冬天的魂魄。

我跟在她身后,回头看了一眼墓碑。

墓碑前,放着一支青铜发簪。

不是那支刻着“雀”字的——那支簪子二小姐一直带在身边。这是一支普通的簪子,白玉的,是大小姐从自己发髻上取下来的。

“你替我保管。”她刚才蹲在墓前,把簪子插进了墓碑前的泥土里,“等我来了,你再还给我。”

我看着那支白玉簪在风中微微颤动,忽然想起大小姐对二小姐说过的话。

“姐姐替你收着。等你什么时候觉得值得了,再找姐姐要。”

如今,二小姐的簪子还在,大小姐的簪子却留在了墓前。

这世上,有些东西值得放手,有些东西,永远放不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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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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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守寡——二十岁,大乔成了未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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