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未眠”的玻璃门上被乔伊挂了会说“欢迎光临”的棉花糖娃娃，江凛刚推开门，娃娃就尖着嗓子喊了句“欢迎光临”。
早上八点，整条太平南路开门迎客的屈指可数，像“海棠花未眠”熬了一整夜的更是只此一家。
江凛蹑手蹑脚地走进隔间，不出所料的，林镜棠裹着条薄薄的毛毯蜷缩在小小的单人沙发上，大半条腿都悬在空中。
江凛轻轻地掩上了门，拿起卫生间里的扫帚和抹布，将店里的卫生打扫了一遍。
林镜棠睡眠很浅，虽然江凛的动作已经极力很轻，但她还是被惊醒了。
昨夜被她随手扔在地上的外卖盒已经被人收起扔进垃圾桶，迷迷糊糊中喝水时碰到在地上的茶杯也被人扶好，水渍也被人擦干。
林镜棠喊乔伊的名字，外面的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姐，是我。”
是弟弟江凛。
林镜棠揉揉眼，醒盹后拿起桌子上的平板去看昨晚直播间的转化率。
比前几天的数据好了不少，至少昨天晚上有十个人下单。
江凛探进来一个头，问林镜棠：“醒了？是我吵醒你了么？我还以为你会多睡一会儿。”
林镜棠摇摇头：“睡了四个小时已经是赚了。”
小的时候外婆要照顾小语和小凛总是睡不好觉，她就会赶外婆去隔壁房间睡，由她来照顾弟弟妹妹。
一张一米八的大床，算上房间本来就有的飘窗足足有两米，却睡不下三个孩子。
要不是林镜语将被子踹下床，要不就是江凛滚到了床边。
久而久之，林镜棠就养成了不深睡的习惯。
“我给你带了早饭，是豆浆还有包子。”江凛拎着早饭走进来，“昨天班上有患者送了我提拉米苏，我也给你带来了。”
林镜棠用平板翻看昨天直播的数据，连着好几天她都是凌晨才睡，她都快忘了人类需要吃早饭这件事了。
手机在边上响个不停，林镜棠看了一眼，直接关机。
“谁？”江凛试探性地问她，“是裴准吗？”
林镜棠继续看平板：“骚扰电话，不用管。”
在林镜棠看手机的时候江凛偷看了一眼，是备注名为“Z”的号码。
可能是裴准。
也可能是周叙白。
“既然是骚扰电话，不如直接拉黑。”江凛撕了保温袋将包子送到她的嘴边：“来，张嘴。”
林镜棠没接，而是自己拿过包子：“我自己来。”
江凛的手停留在半空，心里泛起了失落的涟漪。
林镜棠的唇角有破皮，张嘴时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江凛去看：“嘴角怎么了？”
“溃疡。”林镜棠小口地咬了一口包子，转移话题：“你昨天不是上夜班吗？今天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年轻力壮的小伙是夜班的最佳人选，也是每个科室默认的核动力驴。
林镜棠去看江凛的脸，黑眼圈明显比刚回来时重了。
“如果是反复复发的溃疡得去医院，病灶久了就麻烦了……”江凛话音戛然而止，他端详着伤口，皱起了眉，“这不像是溃疡。”
林镜棠转过脸，岔开话题：“你不能仗着身体总是熬夜，年轻时不好好爱护身体的话老了就知道疼了。和你们科室的主任说说，看看能不能不值夜班了，你看你都熬成什么样了……”
江凛将这一切目视在眼里，道：“我不困，在家也睡不着，就想着来帮你看会店。”
他往林镜棠的身边，去看她的平板：“昨天卖了多少？”
林镜棠往边上挪了挪，拉开两人的距离：“昨天要好一点，如果她们都不退货的话，可能能赚个五六百吧。”
江凛看着两人故意拉开的距离。
本以为对方是无意的举动，没想到真的在保持距离。
心里忍不住升起一阵黯然。
林镜棠不以为意地去咬包子：“你该忙你的就去忙你的，别因为担心我就不去休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是医生，应该比我更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江凛伸手去擦林镜棠嘴边的包子屑，哄她：“今天是休息日，我和小语说好了要来店里玩的，怎么才到就赶我走了？”
林镜棠这次没有躲，而是问道：“小语也来啦？”
江凛刚灰下去的心又重新有了颜色。
尽管他的名字得和林镜语放在一块，才能引起她的注意。
“小语可能要晚点。”江凛想和林镜棠独处，问她：“我刚刚收到乔伊姐的消息了，她说等会儿就能到。既然如此，你要不要和我先回家休息一会儿？”
林镜棠想了想：“也不是不行。”
林镜棠确实想回家洗把澡，但她担心来顾客时林镜语会分不清玉石的品类。
江凛循循善诱：“现在这个点顾客少，这里离家也近，来回两个小时就能回来。店里有乔伊姐，小语不会出乱子的。”
林镜语刚进店里就听见了江凛的声音。
臭男人和哈巴狗似的紧紧贴着她姐，冲唐僧样的林镜棠施展闭关多年的媚术。
林镜语只听见了个大概，她听见江凛让林镜棠跟他回家。
趁着她不在家的时候。
林镜语无法想象没有第三人的时候，江凛这个畜生会对她姐姐做什么。
她心里为林镜棠捏了把冷汗，庆幸自己来得及时，赶在她们离开这里之前拦住了他们，堵死了江凛的路。
林镜语转了转眼珠子，抢在林镜棠答应江凛之前，幽幽地开口：“姐，你要去哪啊？”
林镜棠哪都不去。
她在恒温的办公室里泡了一天，身上没出多少汗，不洗澡也不难受。
林镜棠整理了数据，修改了话术，决定趁热打铁继续播。
林镜语拉着江凛看店，乔伊落了闲，去大学城附近发开业时就印好的传单。
简单交接后，林镜棠就要将隔间的门锁上，继续她的直播事业。
工作日的上午格外清闲，街道上来往的只有拎着公文包步履匆匆的路人。
林镜语趴在展柜上，对着玻璃哈气。
江凛扔了块干净的抹布给她：“来了就干活，把展柜里的玉石全拿出来挨个擦一遍。”
林镜语刚要反抗，想问江凛怎么不自己擦，结果在看到江凛拎着的脏水桶后瞬间噤声。
“姐昨天凌晨四点才睡。”林镜语推开展柜门，开始挨个擦拭首饰，阴阳怪气道，“要知道她以前晚上九点就困了。”
江凛去洗手里的海绵拖把，“你想说什么？”
林镜语说：“不是有个网红喜欢你么？既然她那么喜欢你，那帮我们店铺做个广告又能怎么样？”
脏水桶和拖把被江凛重重地扔在地面上，吓得林镜语一激灵。
江凛质问她：“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的。”林镜语小声说，“我看见你们一起逛街了。”
所谓的“逛街”是林镜语瞎说的。
林镜棠见江凛连着加班，于是炖了鸡汤让林镜语送去，结果林镜语就看到了这出热闹。
在医院的空中花园里，青春靓丽的美少女丝毫不顾忌路人的目光，小鸡似的贴着江凛这只老母鸡。
林镜语添油加醋：“那女孩叫什么来着？白……白什么？”
江凛警告林镜语：“林镜语，我警告你，不准在姐面前说这些话！”
林镜语也生气了，她瞪着江凛：“你警告我？你就不怕我把你做的那些事都抖出去？”
那些让人嗤之以鼻的恶心事。
那些畜生都干不出的腌臜事。
林镜语想起江凛拿着照片释放的模样，心里就一阵恶寒。
“那你就去说啊。说了正好，把我赶出家门，我可以正大光明追求她。”江凛往前走了几步，“还是说你还在害怕，害怕姐有天真的和我在一起了，在面对我时你会不自在？”
他戳中了她的心思。
林镜语憋红了脸，她恨不得撸起袖子与江凛痛痛快快地互殴一顿。
林镜语气得大叫：“江凛！”
林镜棠推开隔间的门，头痛地看向两人：“吵什么？你们两怎么在一起就吵架，都多大人了？”
收拾好了桌面，将今天要直播的玉石摆好后刚要点开播，外面就传来了吵闹声。
小语心思单纯性子又急，被人说两句就会急得跳脚，对于妹妹林镜棠总要更偏袒些，于是问江凛是不是又招惹林镜语了。
江凛幽幽的看向林镜棠：“姐，你说这话就偏心了，你怎么不怀疑是小语先招惹我的呢？”
林镜语难得灵机一动，主动揽下这口锅，对林镜棠道：“的确是我先招惹他的。”
林镜语蹦蹦跳跳地跑到了林镜棠身边出谋划策：“是这样的，江凛有个小学妹是网红，在网上有几百万个粉丝，我想让江凛将他的小学妹请来看看能不能给我们店铺做个广告。”
“主意挺好的呀！”林镜棠犹豫起来，“可是人家是大网红，广告费应该不便宜吧？而且我们这种小店的广告，人家也不一定想接……”
“如果是别的店，白雪莹不一定会接，但是江凛姐姐的店，她一定会接。”狗头军师得意地看了一眼江凛，和林镜棠道，“姐，人家喜欢江凛很多年了。”
江凛没想到林镜语真说出来了，伸手要去堵林镜语的嘴：“姐，你别听小语瞎说，我和白雪莹没什么的。”
林镜语泥鳅似地躲掉江凛：“没什么两人还一起逛街！人家大网红天天闲的没事去医院给你送吃的，生怕你一天三顿饭少一顿，还到处托人在医院里好好照顾你，白雪莹看你的眼神都要冒泡了，还说……还说没关系……”
林镜语逃到店里的角落，嚷嚷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要我说人家看上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美女真是瞎了眼挑你，你这个……！”
死变态。
林镜语在心里大声道。
可惜她还是跑慢了一步，江凛从后面钳制住了林镜语，将她最后三个字堵回了肚子里。
江凛微笑地看着林镜语，问道：“你说够了没？”
林镜语心里有扳回一局的痛快，她挣脱出江凛的钳制，不服道：“痛快！”
林镜棠没看出两人的明争暗斗，而是有些吃惊：“小凛谈恋爱了啊？”
江凛忙不迭地解释：“姐，你别听小语的，我和姓白的就只是朋友，我已经赶她走了，我俩什么关系都没有。”
要不是林镜语提醒，林镜棠都快忘了自己的弟弟只比自己小一岁。
二十四岁，正是谈恋爱的好年纪。
“谈恋爱好啊。”林镜棠很是赞同，“大好的年华就该谈恋爱。”
“姐！”江凛有些恼了，“我没有！”
林镜棠挥挥手，她不在意江凛有没有谈恋爱，只要对方是个女的——
她不是旧社会的家长，对性别卡得那么死。
只要江凛的对象是个人类，她就满意了。
当然，是美女更好。
“如果，我是说如果。”林镜棠目光灼灼，“如果把你的小女朋友请过来给我们店做个广告，大概需要多少钱？”
直到夕阳落山，乔伊才风尘仆仆地回来。
林镜棠倒了水给乔伊润嗓，后者刚坐下她就和对方说了自己的计划。
“白雪莹的达人报价是三万到四万，小凛下午打电话给她问过了，虽然她说可以免费帮这个忙，但我觉得还是不好，我们可以让她给我们打个折。”林镜棠将下白雪莹的微博页面给乔伊看，“我看过白雪莹的粉丝数据了，百分之八十都是女生，如果我们能让她给我们做广告的话，效果一定不错。”
乔伊急匆匆地喝了口水：“我也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林镜棠洗耳恭听。
“我看见周叙白了！他说猫咪TV的老板看到了你的直播后非常认可，他可以让我们的直播间上平台的首页，专门为我们开辟一个专栏！他说你的外形和话术都非常好，只是缺少一个拥有大流量的平台，只要有流量了我们一定能做起来！”
乔伊兴冲冲地握住了林镜棠的手，“镜棠，你一定要把握住这次机会，你放心地跟着周总干，店里的大后方交给我，我永远是你的保障！”
林镜棠对着乔伊讪笑。
唇角的伤口在乔伊提及周叙白时隐隐作痛，似乎在提醒她不要忘了昨夜楼梯道里发生了什么。
借着月光，她看到他变黑了，也变瘦了。
手背上的皮肤下是蜿蜒凸显的青筋，指腹干燥的茧子磨得她每一寸都疼。
她看到他手腕上的疤痕和伤口。
粉色的，皮肤的肌理甚至都未来得及愈合。
林镜棠靠在墙上，背脊绷成了一条线。
她握紧的手嵌进掌心，提醒自己禁果后面有条伸出獠牙的毒蛇。
周叙白就是那条毒蛇，她可以与他周旋，与他逢场作戏，但不能深陷其中欲罢不能。
她显些就掉进了他为她精心设置的陷阱。
她从未看过他如此伤心的眼神，像在雨地里被人抛弃的金毛犬，无助地看着来往的车流，任凭瓢泼的大雨打湿自己精心梳理的金色毛发。
她刻薄的去证明：“周叙白，你不过是我用来消遣的男人。”
是随手就能扔掉的苹果核，是用来包路边小吃的油纸。
她听见他笑了，笑得促狭又苍白。
周叙白说：“那我求你爱我，大发慈悲的爱我。”
她踮起脚，双手在他的颈后交握，拥吻了上去。
带着蛮横的撕咬与缱绻的热烈。
箍住她的双手变得更加有力，带着碾碎的汹涌，怀里女孩毫无罅隙的回应。两人像是起伏的潮水，随着呼吸的节奏去拍打岸上的礁石。
她无法否认。
她想他了。
身体意义上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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