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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顾深的卑微

三月初春的风总带着化不开的残寒,正午短暂的暖阳落在校道上,却烘不透空气里浸了一整个冬天的凉意。行道树的枝干依旧枯褐,只在枝尖冒出星星点点浅青嫩芽,稀疏单薄,衬得整片校园空旷冷清,像横在顾深与沈屿之间解不开的隔阂,明明相隔不远,伸手触碰却只剩一片刺骨的空凉。

距离情人节那场倾尽全部积蓄的大屏告白落幕,已经过去二十余天。当初传遍整条城市商圈的短视频慢慢褪去热度,举着手机围观记录的路人回归各自的生活,网上铺天盖地的感慨与议论渐渐消散无踪。所有旁观这段拉扯的人都四散走远,连默默陪伴沈屿近一年、心思温柔妥帖的许晏,看清两人根深蒂固的羁绊后,也选择体面抽身,斩断绵长的心意,不再掺和在二人之间。

周遭所有和这段感情相关的人全都寻到了属于自己的退路,唯独顾深,固执地守在沈屿生活圈子的边缘,半步不肯挪动。

咖啡店那晚分开的画面,无数个深夜在顾深脑海里循环往复。暖黄灯光落在沈屿单薄的肩头,他眉眼间裹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挣扎,轻声同自己说,想给自己一点时间,梳理两年前留下的伤疤,理清心底纷乱缠绕的情绪,暂时不要频繁相见,不要刻意打扰。当时顾深坐在对面卡座,望着沈屿躲闪游离的目光、被灯光映得泛红的耳尖,看着他明明心软却下意识后退的模样,温顺地点头应下,一字一句承诺会安分等候,绝不逼迫,不会打乱沈屿正常的学习节奏。

可只有顾深自己清楚,两年分离积攒下的思念,从来不是一句克制就能轻易压下。分开后的每一个昼夜,想念都像细密缠绕的藤蔓,紧紧捆住五脏六腑。白天坐在教室听课,目光总会不自觉放空,脑海里全是沈屿安静柔和的侧脸;夜里躺在床上整夜失眠,闭眼是两人年少相伴的零碎画面,睁眼只剩空荡荡的宿舍,无边无际的空落裹着他。他拼命逼迫自己埋进课业,泡图书馆整理笔记,用琐事填满所有空余时间,可只要稍有空闲,心底唯一的念头,便是买一张高铁票,奔赴几百公里之外的这座城市,只求远远望沈屿一眼。

日复一日的内心拉扯之下,他终究违背了当初亲口许下的承诺,这一周之内,第三次独自坐上跨省高铁赶来沈屿的大学。

每一次出发,他都刻意隐瞒全部行程,不会提前给沈屿发送消息,不会打电话试探对方是否空闲,连身边相伴多年的朋友都不曾告知。他在心底编织了一段卑微到极致的自我宽慰,只远远看一眼,确认沈屿平安安稳,看完立刻买票返程,绝不上前纠缠,不给沈屿增添半点心理负担。可每一回站在校门口漫长等候,他都做不到潇洒转身离开。

周三下午两点,春日浅淡的日光平铺在校门口灰色柏油路上,微弱的暖意落在往来学生肩头,成群结伴的少年少女说笑打闹,手里拎着书本、零食,鲜活喧闹的声响层层叠叠填满整片校门空地。顾深独自缩在校门侧边偏僻的围墙角落,刻意避开人流主干道,后背紧紧抵着粗糙冰凉的水泥墙面,黑色双肩包斜挎在肩头,双手深深插进大衣口袋,指尖无意识反复蜷缩舒展。

他不敢站在人群显眼的位置,沈屿天生内敛敏感,极度抵触被陌生人围观议论,若是自己停在人来人往的正门中央,极易引来路过学生好奇打量的视线,只会让沈屿撞见后更加局促难堪。所以他主动挑选这片隐蔽阴影,将自己藏在无人留意的角落,目光一瞬不移地锁死校内通往教学楼的主干道,耐心等候那个日夜惦念的身影出现。

时间缓慢流淌,日光一点点向西偏移,头顶的暖阳慢慢褪去温度,从透亮的白金色过渡成柔和橘黄。地面上顾深单薄的影子跟着太阳位移不断拉长,从短短一截轮廓,慢慢拖成一道孤寂颓长的弧线,静静贴在冰冷地砖上,陪着他从燥热午后枯等到寒凉黄昏。

校门口常年值守的保安大爷,连续三天都看见这个身形挺拔、眉眼藏满憔悴的少年守在同一个角落,早已把他的模样牢牢记在心底。少年从不惹事、不围堵学生、不大声喧哗,只是安静靠墙伫立,一望就是整整一下午,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落寞与执念,眼下厚重的青黑足以印证连日奔波的疲惫。

这天傍晚,保安端着泡好热水的搪瓷水杯走出值班室透气,缓步走到围墙边,看向垂眸发呆的顾深,语气里掺着几分熟稔的无奈,还有过来人看透情爱执念的轻叹:“小伙子,你又来了,连着三天天天守在这里。”

顾深听见声音缓缓抬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眼底翻涌的酸涩,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街边晚风吞没:“嗯。”

“今天等这么久,总算见到人了吗?”

“还没。”

短短两个字轻飘飘落在风里,藏着日复一日等候落空的失重感。保安深深打量了他几秒,看着他被冷风冻得发红的耳尖,看着少年身上褪去所有桀骜、刻意放低身段的卑微模样,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叹息,没有再多劝说宽慰,转身缓步走回值班室,留顾深独自守着满场晚风与遥遥无期的期盼。

顾深重新收回视线,目光落回络绎不绝进出校门的学生身上。他无数次拿出手机,指尖悬在沈屿的对话框上方,编辑好询问近况的文字,又全部一字一字删除。他牢牢记得沈屿那句“给我一点时间”,生怕自己主动发去的消息会变成逼迫,生怕频繁的打扰会耗尽沈屿心底仅存的一点松动,最后换来彻底的疏远与拉黑。

他能做的只有无声等候,把年少时所有张扬的骄傲、偏执的占有欲尽数碾碎,低到尘埃里,只求一个远远相望的机会,不敢奢求交谈,不敢索要陪伴。

天色持续暗沉,落日橘红色余晖彻底消散,天际铺开一层朦胧灰蓝色雾霭,校园两侧路灯逐一点亮,暖黄色光晕洒落下来,温柔笼罩着结束课程陆续离校的学子。下课人流迎来全天最高峰,密密麻麻的学生从教学楼涌出,朝着食堂、校外超市、宿舍楼四散而去,喧闹的谈笑声、打闹声瞬间填满整片校门空地。

顾深紧绷的神经骤然揪紧,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期待与惶恐交织缠绕,视线在攒动的人头里疯狂搜寻,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身形相似的背影。短短几秒过后,他的目光骤然定格在人群末尾,再也无法移开半分。

沈屿慢悠悠混在人流最后方,身上依旧是那件洗得柔软起球的浅灰色连帽卫衣,后背驮着那只边角磨出毛边的旧帆布书包,肩头微微下沉。他习惯性垂着脑袋,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指尖缓慢滑动屏幕翻阅班级课程通知,周身自带一层清冷疏离的屏障,自动隔绝周遭所有热闹喧嚣,无论身边行人如何嬉笑打闹,都影响不到他安静平和的小世界。

初春晚风轻轻掀动他宽松卫衣的下摆,细碎光影落在他白皙柔和的侧脸,干净清瘦的模样,是顾深两年间无数个失眠深夜反复描摹、日夜惦念的模样。心口瞬间酸胀发紧,积压两年的思念、愧疚、懊悔在此刻尽数翻涌,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顾深几乎是凭着本能轻声开口,刻意压低声线,温柔单薄的呼唤穿透嘈杂风声,精准落进沈屿耳中:“沈屿。”

音量不大,混杂在周遭喧闹人声里本应微不足道,可沈屿还是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这道刻进骨血的音色。滑动手机屏幕的指尖骤然停滞,向前迈步的双脚稳稳钉在地面,再也无法挪动分毫。

他缓缓抬起头颅,越过层层涌动的人群,视线直直投向围墙角落那道熟悉的黑色身影,两人隔着数十米人流遥遥四目相对。

穿堂晚风从两人中间空旷地带横穿而过,卷起路面初生的落叶与细碎尘土,吹乱彼此额前柔软的发丝,也吹乱了两人心底压抑许久、纠缠不清的万千情绪。沈屿静静凝望着围墙边的少年,眼底层层叠叠铺展着复杂心绪,连日重复相见带来的疲惫、左右为难的挣扎、挥之不去的愧疚交织在一起,唯独没有浓烈的怒意与决绝冰冷。

长久的沉默过后,沈屿轻轻启唇,语气裹着反复拉扯积攒下来的无力感,轻缓却清晰:“你怎么又来了。”

话语里没有指责、没有发火,只有纯粹的疲惫为难,可这份平静的疏离,比起争吵、冷漠拉黑,更让顾深心慌不安。顾深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用力攥紧,指节泛出青白,眼底毫无保留地摊开卑微直白的渴求,褪去少年时所有锋利棱角,温顺得不敢有半分逾矩,老老实实回应:“我想见你。”

简简单单四个字,是他跨越数百公里、放下全部骄傲奔赴而来的唯一缘由。沈屿望着他执拗不肯退让的眼眸,心底沉甸甸发闷,轻声重复之前数次说过的劝阻:“你回去吧。”

“好。”

顾深应声速度极快,全盘顺从他所有指令,可双脚牢牢扎根在原地,分毫没有挪动的迹象。依旧靠着冰凉围墙,停留在原本等候的角落,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安静又执拗地遥遥望着沈屿。嘴上全盘答应顺从,行动里却藏着藏不住的执念,不敢违逆对方的话语,更舍不得就此转身,彻底错过这短暂的相见。

冷风持续穿梭在两人对峙的空隙之间,周遭人潮来来往往不停变换,喧闹人声沦为模糊虚化的背景,整片天地之间,只剩下遥遥相望的二人,和一场无声绵长、拉扯不断的情绪博弈。

沈屿看着他一成不变、卑微执拗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终究只能无奈地移开视线,不再继续劝说,沉默转身朝着校门外侧的生活超市缓步走去。傍晚空腹,他原本打算采购全麦面包与盒装热牛奶充当晚餐,同时也想借着短暂独处的机会,暂时逃离这场让他心神大乱的对峙。

顾深依旧守在围墙角落,没有上前半步,没有紧随其后追逐,恪守着自己仅剩的分寸感,只是目光牢牢黏在沈屿单薄的背影之上,一寸都不肯脱离视线,安静目送他走入超市玻璃门。他懂事得过分,卑微得令人心口发酸,从不会逼迫纠缠,只用最笨拙沉默的方式,守着遥遥无期的和解机会。

超市内部暖光透亮,彻底隔绝室外微凉晚风,空气中弥漫着面包、乳制品、甜品混合的温和香气,治愈安稳。沈屿慢悠悠穿梭在一排排货架之间,指尖轻轻划过柔软的面包包装袋,目光散漫游离,心思却完全不在选购商品上,脑海里循环回放方才顾深憔悴疲惫的眉眼、眼底毫无掩饰的执念。

他并非不动容、不心软,只是年少时留下的伤痕太过深刻,两年的空白隔阂无法仅凭一场盛大告白、数次跨城奔赴轻易抹平。他没有勇气草率回头,不敢轻易交付真心,害怕重蹈覆辙再次受到伤害,只能选择逃避、拖延,用温和的疏离守住自己仅剩的平静安稳。

沈屿快速挑选好饱腹的全麦面包与温热盒装牛奶,简单完成结账,拎着轻便塑料袋走出超市大门。迎面而来的晚风凉意更重,暮色彻底沉落,天地间只剩下街边路灯散发出的柔和暖光。沈屿下意识抬眼望向校门口熟悉的围墙角落,心底早已预判,这么长一段购物时间,顾深应当已经听话离开。

可视线落过去的瞬间,他前行的脚步骤然顿住。

围墙角落那道黑色身影依旧伫立原地,分毫未动。落日最后一缕余晖早已散尽,晚风凛冽了几分,吹得他大衣衣角不停翻飞,他就那样安静站在沉沉暮色里,孤寂单薄,执拗地等候了整整半个多小时,自始至终寸步未挪。

沈屿静静凝望他两秒,唇瓣轻轻向内抿紧,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情绪,最终什么话语都没有多说,收回目光,转身朝着校内宿舍楼的方向平稳走去,全程没有回头一次。身后的顾深依旧伫立原地,无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校内林荫道尽头。

这是第一天的等候。

时序流转,第二天同一时段、同一地点,剧情分毫不差再次重演。午后夕阳西斜,校门口人流往复穿梭,顾深准时出现在灰色围墙的隐蔽角落,孤身一人安静等候。保安看见他只是轻轻摇头,不再上前搭话,来往学生偶尔侧目打量这个日日等候的陌生少年,细碎议论声轻轻飘入耳畔,顾深全然置之度外。

世人眼光如何,旁人议论如何,他通通不在乎,他的世界狭小又单一,自始至终只装得下一个沈屿。傍晚下课铃响,人流涌出教学楼,沈屿随着人群走出校门,抬眼的瞬间再次撞进那双执拗温柔、盛满思念的眼眸。无力感再次漫遍四肢百骸,他轻声重复昨日的问句:“你怎么又来了。”

顾深眼底温顺依旧,执念未改:“我想见你。”

“不要再这样消耗自己,回去好好上课,过你自己的生活。”沈屿的语气软了一层,掺着真切的不忍与规劝。

“好。”

依旧是干脆顺从的应答,依旧是纹丝不动的脚步。他永远都是这样,嘴上全盘依从,行动里死守执念,温顺是真,执拗是真,卑微更是真真切切。沈屿看着他不肯松动的模样,终究只能再次沉默转身,独自回了宿舍。日复一日的重复,没有争吵,没有拉扯,只有他单方面跨越山海的奔赴、沉默无声的等候、毫无底线的退让,把少年所有骄傲锋芒尽数碾碎,双手奉上。

第三天来临,沈屿走出教学楼时,心底已经隐隐生出一丝落空的预感。连续两天无休止的奔赴等候,任谁都会疲惫退缩,他下意识觉得,顾深大概是累了,终于愿意放下执念回归自己的生活。他抬眼习惯性望向校门口的围墙,整片等候区域空空荡荡,春风拂过墙面带起细微尘土,没有黑色的背影,没有伫立等候的轮廓,什么都不复存在。

校门口人潮依旧热闹喧闹,可那份持续两天沉甸甸的牵绊骤然消失无踪,心底莫名空了一块,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重与怅然。沈屿静静站在原地凝望空旷的围墙数秒,轻轻吐出一口气,说不清是轻松还是失落,转身沿着林荫道,慢慢朝着宿舍区走去。

初春的晚风带着草木新芽的清浅香气,林荫道安静温柔,天光朦胧柔和,沿途零星结伴回寝的学生轻声说笑,氛围平和安稳。沈屿独自走着,步履平缓,心思纷乱,走出数十米,口袋里的手机忽然轻轻震动一下。屏幕骤然亮起,一条新消息静静弹出,发信人是顾深:我在你宿舍楼下。

短短七个字,瞬间击中沈屿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前行的脚步骤然彻底停滞,心口轻轻震颤,酸涩的情绪密密麻麻蔓延开来。原来不是放弃,不是疲惫退缩,只是他太过体贴、太过懂得顾及沈屿的窘迫难堪。他察觉到在校门口人多眼杂的地方持续等候,会让沈屿承受路人围观、同学闲言碎语带来的压力;察觉到日复一日公开伫立,会不断加重沈屿的心理负担,所以悄悄更换等候地点,避开喧闹人潮,躲开众人视线,安安静静守在最私密、最不会打扰到他的宿舍楼下。

连偏执的喜欢,都裹着小心翼翼、生怕惊扰的卑微分寸。

沈屿沉默两秒,指尖轻轻攥了攥手机,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调转方向,朝着宿舍楼的位置缓步走去。宿舍楼下绿植繁茂,树荫遮蔽天光,光线偏暗,安静清幽,几乎没有往来的学生,能给他足够的安全感,不用被迫直面外界的审视目光。

顾深就站在单元楼侧边的树荫阴影里,避开风口,安安静静站着。他双手捧着一杯奶茶,小心翼翼护在胸腹之间,双臂紧紧裹住杯身,牢牢锁住温度,像是守护稀世珍宝一般。杯体外裹着厚实隔热纸套,温度被他稳稳锁住,丝毫未凉,是沈屿一贯喜欢的少糖常温口味,这个喜好顾深记了整整三年,从未出现半点差错。

为了把控恰到好处的温度与甜度,他下午辗转跑遍学校周边三条街巷的奶茶店铺,反复和店员确认配方、调整温度,买到之后一路快步赶路,全程将奶茶揣在大衣内侧护住,半点冷风都不肯让它沾染。听见渐近的熟悉脚步声,顾深立刻抬眼抬头,昏暗光影里看见缓步走来的沈屿,沉寂疲惫的眼底瞬间亮起一簇细碎干净的光亮,像沉寂荒原开出一点微光,纯粹滚烫,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与欢喜。

他微微上前半步,双手平稳托举奶茶递到沈屿面前,声音因为连日奔波熬夜带上一丝微弱沙哑,放得极轻极柔:“给你。”

沈屿抬眸看向他,认真打量之下,清晰看见他眼底浓重的青黑、眼下淡淡的淤青,面色苍白憔悴,短短三天数次跨城奔波、彻夜无休的等候,硬生生让他清瘦憔悴许多,从前肆意张扬的少年意气彻底消散,只剩下温顺、疲惫、低到尘埃里的卑微。

心底的愧疚与心软瞬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沈屿轻声开口,嗓音清淡微哑:“你连着来了几天了?”

顾深垂着眼睫,温顺得如同认错的孩童,老老实实作答,没有半分隐瞒:“三天。”

“三天都不上课吗?”

“跟辅导员请好了事假,落下的课程笔记我已经托同班同学全部整理妥当,之后会通宵全部补上,不会耽误期末课业进度。”顾深指尖微微蜷缩,轻声完整补充。

于他而言,课堂笔记、考试成绩、既定课业进度全都可以事后追赶弥补,唯独错过和沈屿相见的机会,余生再也无从弥补。

沈屿望着他眼底毫无保留的真诚与偏执,望着杯中源源不断散出的温热水汽,指尖轻轻伸出,稳稳接过杯子。温热触感瞬间从指尖蔓延四肢百骸,熨帖晚风带来的寒凉,也熨平了他纷乱酸涩的心绪,恰到好处的温度,不烫不凉,精准契合他长久以来的所有偏爱。

短暂安静在两人之间蔓延,晚风轻轻吹动树叶,细碎声响填满空隙。良久,沈屿注视着眼前低眉顺眼、褪去所有棱角的少年,终究还是轻声开口,重复着那句说了无数次的劝阻:“天色很晚了,你回去吧。”

“好。”

这一次,顾深应声之后,没有原地驻足僵持,轻轻颔首,眼底带着一点知足暖意、一点难以掩饰的不舍,还有全然顺从的温柔,彻底打算听话离开。他缓缓转身,朝着校外公交站点、高铁站的方向缓步前行,步伐平缓坚定,没有丝毫迟疑。

走出三四步的距离,心底汹涌不舍终究压下刻意维持的克制,顾深微微侧过头,回眸望向宿舍楼楼下。沉沉暮色之中,沈屿依旧静静伫立原地,双手捧着温热奶茶,单薄清瘦的身姿立在微凉晚风里,安静凝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光影柔和,人影清浅,是他两年来朝思暮想、求而不得的模样。

顾深望着那道身影,唇角不自觉牵起一抹极浅、极酸涩的笑意,眼底盛满滚烫又卑微的欢喜,心中只有一个简单纯粹的念头,这样就足够了。不必奢求原谅,不必强求和解,不必索要明确的答复,只要能短暂相见,能亲手送出贴合对方喜好的一杯奶茶,能被沈屿坦然收下这份微小心意,就足以支撑他熬过往后无数漫长孤寂的等候。

他不再贪心索取陪伴、回应、和解,只求能够长久守在对方看得见的边界,安静等候,绝不惊扰,绝不逼迫。顾深收回回望的目光,彻底转过身,一步一步缓慢走入沉沉暮色,单薄身影渐渐消融在街巷深处。

晚风依旧轻柔拂动宿舍楼旁的绿植,杯中留存的绵长暖意久久不散。沈屿捧着温热奶茶静静伫立原地,长久凝望着顾深彻底消失的街巷拐角,心底翻涌拉扯的情绪久久无法平息。

此刻他终于彻底读懂,顾深日复一日跨越数百公里的奔赴,从来不是单纯偏执的纠缠,不是年少一时兴起的执拗,更不是逼迫自己妥协退让的手段。是少年亲手碾碎一身桀骜锋芒、放下所有与生俱来的骄傲、耗尽全部赤诚体面,日复一日沉默无声、卑微到底,独独属于他一人的盛大、沉默、别无替代的偏爱。

整条街道慢慢归于沉寂,街边商铺次第熄灯,零星晚归行人匆匆走过,只有沈屿独自站在树荫之下,手中温热奶茶渐渐冷却,他依旧停留在原地,反复回味方才短暂相见的画面,理清心底纷乱缠绕的思绪,明白往后漫长时光里,自己终究要直面这份藏在两年隔阂之下,从未真正消散的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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