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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许晏的退出

二月下旬的深冬依旧没有回暖的迹象,城市早晚温差悬殊,白天写字楼玻璃幕墙接住浅淡的日光,勉强能分出一点暖意,可一旦日落西斜,刺骨寒风便会卷着冷意席卷整条街道。距离情人节那场轰动全城的大屏告白已经过去十几天,商圈里情人节专属的鲜花、爱心灯牌早就全部拆除清扫干净,城市表面恢复了往日平淡有序的日常,可那段被无数路人随手拍下、上传到短视频、朋友圈、微博的录像,依旧在网络里持续发酵,久久没有消散热度。

沈屿就职的文创设计公司内部,几乎所有人都刷到过那条视频。午休茶水间、下班电梯里、工位闲聊,随处能听见同事小声讨论那天广场上的告白,镜头里清晰拍下他和顾深隔着人群遥遥对视的画面,配上各式各样感慨浪漫的文案,点赞、转发累积上万。沈屿刻意规避所有社交软件,午休避开人群,下班低头快步走,想尽一切办法躲开相关画面,可周遭无处不在的议论,根本无从躲藏。

前几日午休,隔壁组两个女生并排靠在茶水间窗边刷短视频,外放的声响清晰传到沈屿耳中,屏幕里循环播放深蓝巨幕上五张家教旧照、三行直白告白文字,评论区全是羡慕、好奇两人后续走向的留言;通勤地铁上,邻座男生刷朋友圈,置顶短视频同样是这段录像,手指反复滑动、翻看评论。每一次听见、瞥见,沈屿都会下意识攥紧手里的东西,心底漫开一层杂乱无章的局促与茫然。

他从来没有主动点开完整视频看过,仿佛只要不去直面画面,就能暂时搁置悬在心头、无从抉择的难题。他以为刻意回避就能暂时隔绝所有纷扰,却万万没有想到,这条传遍整座城市的视频,会最先落到许晏眼里,打破两人长久以来温和克制的相处平衡。

许晏和沈屿相识将近一年,最初是沈屿课余在街角咖啡店兼职做服务生时结识。初次见面那天沈屿打翻了顾客的饮品,手足无措站在原地道歉,是许晏主动上前解围,替他赔付了损失,没有半句指责,只轻声告诉他不必紧张。自那以后两人慢慢有了交集,许晏性格温润通透,分寸感极强,从来不会过分打扰、逼迫沈屿,只是安静陪伴,默默记下他所有细碎喜好:少糖拿铁、安静靠窗的角落、怕冷、不喜欢人群围观、抵触过度直白的情感表达。

这一年里,许晏见过沈屿深夜对着手机失神发呆,见过源源不断寄到学校、次次显示签收的匿名书信,也清楚那些书信的寄件人是顾深。他无数次看见沈屿拆开信件时,眼底藏着自己读不懂的柔软,也见过对方收到自己邀约时下意识的躲闪,心底早就埋下清晰答案,却始终抱着一丝微弱的侥幸。

他不是没有给自己留过退路,只是贪恋和沈屿相处时难得的安稳。沈屿性子安静柔软,待人温和,和他待在一起不用应付激烈的情绪拉扯,不用承受突如其来的盛大喧嚣,那段平淡松弛的时光,是许晏枯燥实习生活里唯一的慰藉。他总觉得,长久温柔的陪伴,或许能慢慢抚平沈屿心底积压两年的伤疤,或许自己足够体贴妥帖,就能等到沈屿放下过往,心甘情愿走向自己。

为了拉近两人的距离,许晏花了很多心思。知道沈屿手绘需要专业画材,悄悄买下一套高品质素描工具送到咖啡店;沈屿期末复习压力大,他会整理好清晰的复习提纲,搭配温热的奶茶送到宿舍楼下;知道沈屿怕黑,晚班结束会绕远路陪他走到地铁口,全程安静同行,不多说半句越界的话。

旁人都劝他不必一味付出,沈屿心里明显装着别人,可许晏总觉得,人心都是肉长的,日复一日的陪伴总能慢慢渗透进去。他刻意避开所有尖锐的追问,从不逼沈屿给出答复,只默默守在一旁,等着对方愿意主动放下过往。

可全网流传的大屏视频,彻底击碎了他仅存的幻想。

那天傍晚,许晏结束校外设计实习,独自走在下班的人行道上,随手点开短视频软件打发路上的时间,平台算法自动推送了那条广场告白录像。仅仅只是镜头里一晃而过的侧脸轮廓,许晏一眼就认出了沈屿。

他停下脚步,站在路边梧桐树下,耐着性子把完整视频播放了一遍,指尖停在屏幕上没有移开,又从头循环重播第二遍、第三遍。镜头里,沈屿站在拥挤人群外围,灰色卫衣被晚风掀动,望向巨幕时眼底满是错愕,看向黑衣少年顾深的瞬间,藏着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柔软松动。

许晏任由冬日冷风掀起脖颈的针织围巾,心底积攒了一整年的期待,一点点缓慢冷却、沉淀。过往一年所有细碎的付出、深夜独自的纠结、一次次自我宽慰的侥幸,在这段视频面前全部失去意义。其实从最早顾深持续寄信那段时间,他就清楚沈屿心里装着一道跨不过去的旧伤疤,那些深夜失神、回避告白、含糊其辞的“不知道”,全都是无声的答案。只是他舍不得轻易放手,愿意耗费大把时间,赌一次微不足道的可能性。

可顾深掏空全部积蓄、包下整座城市核心大屏,当众剖白两年愧疚与绵长思念,这份孤注一掷、不计代价的赤诚偏爱,是他永远无法介入、也无法与之相比的。他给得起长久陪伴,却给不起这样赌上全部人生的勇气;他能提供安稳平淡,却抹不掉沈屿心底藏了两年的心动。

许晏指尖悬停在微信输入框上方很久,反反复复删改措辞。他原本想质问沈屿,一年的陪伴难道半点分量都没有;也想直白倾诉自己长久以来的委屈与不甘;可反复斟酌过后,所有尖锐的情绪尽数清空,只留下一句平淡克制的问句。指尖微微用力,按下发送键,消息直直发送到沈屿对话框。

彼时办公室临近下班,同事陆续收拾背包离场,偌大办公区渐渐安静下来。沈屿刚校对完最后一张插画原稿,锁屏手机突然弹出许晏的消息弹窗,看见对方头像的刹那,沈屿的心骤然轻轻往下一沉,不用点开,他已经大致猜到消息的内容。

指尖点进聊天框,一行简洁文字安静躺在屏幕中央:那个视频是你吗?

短短七个字,没有指责,没有质问,语气平淡温和,却沉甸甸压在沈屿心口,酸涩感一层层蔓延开来。他指尖落在输入框,闪烁的光标不停晃动,脑海里千头万绪缠绕成一团乱麻,无数解释、推脱、模糊的措辞在脑海里来回打转。

他先打出一句“只是一场意外,没必要在意”,盯着文字停顿两秒,抬手全部删除;又敲下“事情和你想象的不一样,我很难解释清楚”,斟酌许久,依旧清空;反反复复编辑、删除、重来,指尖在玻璃屏幕上反复摩挲僵持近十分钟,兜兜转转,最终只打出单薄无力的一个单字:嗯。

发送成功的瞬间,沈屿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手机侧边,安静等待对方回复。仅仅十几秒,第二条消息推送过来:是他?

两人之间无需多余点名,这个“他”,自始至终指代顾深。沈屿没有多余掩饰,再次回复一个字:嗯。

对话框短暂沉寂片刻,许晏的消息再次弹出,语调平稳无波澜,听不出半分剧烈起伏:我们见一面吧。

沈屿盯着这行字伫立良久,窗外天色快速沉落,写字楼沿街商铺霓虹次第亮起,斑斓光线透过玻璃窗碎成斑驳光影落在桌面。他心里清楚,这场见面无可避免,堆积许久的情绪、悬而未决的关系,终究要当面摊开说清,一味逃避只会拖得双方更加煎熬。漫长沉默过后,他缓缓输入一字发送:好。

两人约定的碰面地点,是沈屿从前长期兼职打工的那家街角咖啡店。店内原木治愈系装修,常年萦绕醇厚咖啡豆香气,暖黄色灯带柔和不刺眼,每一套桌椅、每一款饮品口味、店员的习惯,沈屿都熟悉得如同自己的一方小天地,也是他为数不多能卸下紧绷、稍微放松的地方。

许晏提前二十分钟抵达,推开玻璃门,冷风紧随其后灌进室内,转瞬被店内充足的暖气中和。他熟门熟路径直走到店铺最内侧靠窗卡座,这个位置隐蔽安静,绿植隔断大半外界视线,是从前沈屿休息时固定落座的位置。抬手招来店员,熟练点两杯热拿铁,一杯正常甜度,一杯少糖——沈屿长久不变的口味,近一年相处,早已经牢牢刻在他心里。

等待沈屿的这段时间,许晏单手撑着下巴望向窗外空旷人行道,脑海里一遍遍循环短视频里的画面,又回想这一年自己所有默默的付出。他不是一时兴起才决定退出,是反复权衡了无数个夜晚,才下定决心放下。继续纠缠下去,只会让沈屿更加愧疚,也让自己永远困在单方面的执念里,及时止损对两人都是解脱。

约莫十五分钟后,咖啡店厚重玻璃门再次被轻轻推开,冬日微凉晚风裹挟而入,沈屿走了进来。身上依旧是那件宽松柔软的浅灰色连帽卫衣,外头简单搭一件薄款黑色短外套,后背背着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边的旧帆布书包,是他常年随身的单品。

他视线快速扫过店内,一眼锁定靠窗卡座里的许晏,脚步平稳朝那边走去,拉开对面木质椅子轻轻落座,椅腿与地板摩擦发出细微低沉的声响。

“来了。”许晏率先开口,语调舒缓平和,仿佛两人只是寻常约着闲聊放空,并非要摊开一段无疾而终的好感,听不出半分负面情绪。

沈屿轻轻颔首,声线清浅低沉,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局促:“嗯。”

桌上两杯温热拿铁早已摆放妥当,表层奶泡蓬松完整,焦糖色泽柔和温润,许晏伸手将少糖那一杯轻轻推到沈屿面前,顺手把杯柄调整到贴合掌心的角度,是长久相处下意识形成的体贴习惯。

许晏指尖搭在自己咖啡冰凉的白瓷杯壁上,目光平静落在沈屿低垂的眉眼之间,没有迂回绕弯,直接打开话题:“我刷到网上那条广场告白视频了。”

沈屿垂眸,视线死死锁在面前咖啡完整的心形奶泡上,始终没有抬眼与他对视:“我知道这件事现在传得到处都是。”

“是顾深专程过来找你的,没错吧?”许晏的问句平淡客观,没有丝毫压迫感,只是陈述早已确定的事实。

“嗯。”沈屿应声,声音轻得快要融进店内轻柔循环的纯音乐里。

许晏安静注视着他不肯抬起的脑袋,片刻后轻声追问心底积压许久的问题:“那你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简单一句问话,藏着他一整年所有的等待、试探与期盼。无数次委婉试探,换来的全是含糊不清的回避,如今所有答案明晃晃摆在眼前,他只想听一句最坦诚、不加掩饰的心里话。

沈屿依旧垂着眼,纤细指尖轻轻抵着冰凉的杯壁,完整的心形奶泡在视线里慢慢化开,心底万千思绪缠绕打结,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兜兜转转,最后只挤出一句无力的答复:“我不知道。”

“从前我每次跟你表露心意,问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你也总是说这句话。”许晏轻轻轻叹,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只有看透一切后的释然,“每一次都是一句不知道,把所有选择和难题全部搁置。”

“我是真的没办法立刻给出一个确定答案。”沈屿终于抬起头,澄澈眼眸直直对上许晏的视线,眼底满是挣扎与为难,“一边是积攒两年、没办法彻底割裂的过往,一边是你长久以来温柔稳妥的陪伴,我不能草率做决定,随便辜负任何一个人。”

“可你知道吗,沈屿,你每一次说出‘不知道’的时候,你的眼睛都在说谎。”许晏淡淡扯出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没有尖锐的嘲讽,只剩看透人心的松弛,“你的眼底自始至终装着另一个人,只是你自己不愿意坦然承认。早在顾深一封封书信寄到你宿舍楼下那段日子,我就清楚,我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你的心底。”

沈屿唇瓣微微动了动,想要开口辩解几句,可话到嘴边,又清晰明白任何说辞都苍白无力,只能安静抿紧嘴唇,沉默地望着对面温和的少年。

卡座之间陷入一段绵长安静的空隙,咖啡机持续运作的细微嗡鸣、远处邻桌客人低声闲谈的动静、窗外晚风拂动行道树枝叶的沙沙声响,全部清晰填满两人之间的空白。暖黄灯光柔和落在许晏的侧脸上,眼底积攒了一整年的期盼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彻底放下执念后的松弛坦荡。

漫长沉寂过后,许晏轻轻开口,一句平淡却重量千斤的话缓缓飘在空气里:“我退出。”

短短三个字,没有歇斯底里的难过,没有不甘的控诉,轻得如同窗外掠过一缕晚风,却瞬间让沈屿呼吸微微一滞,怔怔坐在原位,一时之间找不到任何词句回应,只能静静凝望着许晏。

“很早之前我就察觉到,你的心从来没有放在我身上。”许晏指尖轻轻转动面前的咖啡杯,光滑瓷杯顺着桌面缓慢旋转,杯柄最后稳稳朝向自己,这个细微动作,藏着他彻底收回全部心意的决断,“从顾深源源不断给你寄书信开始,我心里就清清楚楚,只是我不甘心,总想着多陪伴你一段日子,多照顾你一些,或许就能慢慢取代那段旧时光。”

“这段日子我反复想了很多遍,看完广场那条视频之后,我才算彻底想通透,再怎么努力尝试,终究没有任何意义。”许晏抬眼望向沈屿,眼底干净坦荡,没有半分怨怼与不甘,“那场倾尽全部积蓄、全城见证的告白,是我永远给不了你的专属偏爱。我没必要继续耗在这段单方面拉扯的关系里,困住你的同时,也白白消耗我自己。”

沈屿喉间微微发紧,心底漫开浓重的愧疚,指尖不自觉蜷缩收紧,依旧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平复当下僵持的氛围。

许晏望着他局促为难的模样,语气放得更加柔和,继续轻声说出心底最后的一点牵挂:“如果你最后选择回到顾深身边,我只有一个要求,他必须好好善待你,再也不能像年少时那样莽撞偏激,做出伤害你的事。若是他重蹈覆辙,让你受委屈难过,今天我主动退让的决定,往后一定会让我无比后悔。”

这句话藏着他退场之前,最后一点隐晦的在意,哪怕选择放手离开,依旧放不下对沈屿的担忧与心疼。

沈屿鼻尖泛起淡淡的酸涩,低声吐出两个字:“谢谢。”

“不用特意跟我说谢谢,我做这些,从来都不单单是为了你。”许晏弯起眼,露出一贯温柔好看的笑容,眼尾浅浅弯起,褪去之前所有压抑纠结的情绪,只剩下释怀过后的轻松自在,“我是为我自己,我不想再守着一份得不到回应的心意,日复一日消耗自己的时间与情绪。及时止损,对我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话音落下,许晏抬手拿起搭在卡座靠背的厚款长款外套,随手披在肩头,顺滑布料垂落遮盖住单薄针织内搭。他缓缓站起身,身形挺拔温和,没有多余停留,准备转身离开。

沈屿下意识抬头,目光牢牢锁死他的身影,心底万千思绪翻涌交织,愧疚、茫然、不舍全部缠在一起。

“祝你往后得偿所愿,日子安稳顺遂,事事顺心。”许晏脚步顿住,微微侧过头,轻声送出最后一句祝福,语调温柔真诚,没有半分勉强敷衍。

沈屿望着他温和舒展的眉眼,轻轻应声:“你也是。”

“我一定会的。”许晏浅浅一笑,语气笃定坦然,说完不再停留,转身朝着咖啡店大门缓步走去。

厚重玻璃门被他轻轻推开,二月下旬刺骨的冷风顺着门缝大量灌入店内,吹动他脖颈间米白色针织围巾,柔软布料边角随风轻轻飘起,划出一道柔和绵长的弧线。许晏步伐平稳匀速,没有半分停顿,径直走入街道往来人流之中,全程没有回头一次。

沈屿独自留在靠窗卡座,手肘轻轻搭在木质桌面上,单手托着脸颊,目光一动不动追随许晏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那道温润挺拔的身影转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才缓慢收回放空的视线。

安静空旷的卡座里,只剩下两杯无人触碰的拿铁,升腾的温热白雾早已消散殆尽,瓷杯外壁摸上去一片冰凉刺骨。沈屿指尖轻轻触碰冷透的杯沿,脑海不受控制翻涌出一段尘封许久的陈旧回忆。

很久以前,他和顾深还没有决裂、隔阂深重的时候,两人曾因为一件小事爆发争执,短暂冷战分开,分别那天傍晚,顾深站在老巷路灯底下,也轻声对他说过一句“祝你幸福”。那时候少年心性桀骜,字句里藏着赌气、不甘与执拗,如今时隔两年再回想,只觉物是人非,满心茫然。

还有林栀,从前长久陪伴、耐心开导自己的女生,当初看清他心底始终放不下顾深,主动选择体面退场告别,临走之前,同样留下一句祝你幸福。

短短两年光阴,身边所有温柔陪伴自己的人,一个个主动抽身离开,先是林栀,如今轮到许晏。他们全都清清楚楚看见自己心底藏着一道无法抹平的旧伤疤,不愿勉强纠缠、自我内耗,体面地放手,把所有选择权完整交还到自己手上。

沈屿安静坐在暖黄灯光笼罩的卡座里,店内醇厚的咖啡香气依旧弥漫四周,轻柔舒缓的纯音乐循环播放,邻桌偶尔传来客人闲谈的细碎声响,可他周身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孤单冷清。面前的拿铁彻底冷却,表层奶泡塌陷变形,失去原本柔和好看的心形轮廓,他指尖抵着冰凉杯沿,自始至终没有端起杯子喝一口。

许晏主动退出,卸掉了长久压在沈屿肩头一层沉重的心理负担,不用再纠结如何委婉拒绝、安抚对方的心意,可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愧疚与无边茫然。

他心里清楚,许晏很好,温柔体贴、分寸得当,能给予他充足安稳的安全感,不会像从前的顾深一般偏执莽撞,带来猝不及防的盛大瞩目,也不用被迫直面年少时血淋淋的伤疤。和许晏相处的三百多个日夜,平淡安稳,不必时刻紧绷心神,不用时刻担心突如其来的波澜。

可感情从来不是权衡利弊的选择题,不是谁更稳妥、谁更温柔,就能轻易动心交付全部心意。心底那一处被年少心动牢牢占据的角落,从来没有为旁人留出空位,哪怕顾深曾经带给他无数伤痕,哪怕两人之间隔着两年漫长的疏离与隔阂,那份埋藏在岁月深处的心动,依旧无法轻易抹去、彻底割舍。

这十几天里,他日夜反复犹豫、茫然无措,一边愧疚辜负许晏长久不变的陪伴,一边无法彻底放下顾深那场倾尽所有、跨越四季奔赴而来的告白。如今许晏主动体面退场,看似解开了两难困局,却逼着沈屿直面自己最真实的内心——从始至终,他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当年那个莽撞偏执的少年。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沉,沿街商铺陆续关灯打烊,街道行人慢慢稀少,整条商业街逐步归于沉寂。店内客人陆续结账离场,店员开始收拾桌椅、擦拭台面,轻柔的布料摩擦声响不断传来。

沈屿依旧静静坐在原位,望着面前两杯彻底冷却的咖啡,长久陷在绵长纷乱的思绪里,迟迟没有起身离开。许晏放下全部心意体面退场,把所有抉择留给了他,而他,终究要独自梳理心底纷乱的情绪,好好正视那个跨越四季、掏空积蓄奔赴而来的顾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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