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寒意是悄无声息漫上来的。
不像秋末的风还带着一点温柔的余温,入冬之后的夜风凛冽干燥,穿过封闭式阳台的玻璃窗缝隙,顺着纱窗细密的纹路钻进屋内,一点点抽走房间里积攒整日的暖意。白日里被阳光晒得温热的公寓,一旦入夜,温度便落得极快,冷意绵密又细碎,裹在空气里,无孔不入。
城市早已入冬,街边的梧桐落尽了最后一片枯叶,早晚的寒风刮得人脸颊发僵,连呼吸都带着薄薄的白雾。工作室的暖气整日开着,遮住了季节更替的寒凉,两人白日忙碌伏案,尚且察觉不到刺骨的冷,可一到夜里,躺在床上,冬夜最真实的寒意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这间卧室是他们婚后常住的房间,床铺宽大柔软,被褥厚实蓬松,是初秋提前备好的冬被,面料柔软亲肤,蓬松度极好,盖在身上沉甸甸的暖。可再厚实的被子,也抵不过两个人夜里无意识的拉扯争抢。
沈屿素来怕冷,是刻在体质里的畏寒。
他一年四季手脚都偏凉,尤其到了冬天,指尖、脚踝、脚心终日暖不热,哪怕穿着厚袜子、裹着毛毯,周身的温度也始终温温浅浅,很难彻底燥热起来。每到夜晚入睡,寒意便顺着裸露的肌肤、顺着被褥的缝隙往里钻,冻得人四肢发僵,睡眠浅而不安稳。
所以他睡觉素来有个固定的小习惯,安静又固执。
躺下之后,会下意识把厚实的被子一点点往上拢,牢牢裹住自己,一直拉到下颌线的位置,堪堪护住脖颈与脸颊,只露出半张清浅的脸在外面。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脊背微微蜷着,肩颈收拢,像一只抱团取暖的小兽,借着被褥的厚重温度,勉强抵御冬夜的寒凉。
他睡得安静温顺,不动不闹,唯一的小动作,就是反复拢被、裹被,死死攥住属于自己的那一点暖意。
顾深恰好和他相反。
他体质偏热,不怕冷,反倒格外怕闷怕热。哪怕是深冬寒夜,他入睡也格外随意,没有半点拘谨顾忌。睡前规规矩矩盖好的被子,睡熟之后总会无意识掀开大半截,修长的小腿露在外面,脚踝完□□露在微凉的空气里,毫无防备。
他睡觉不算安分,翻身频繁,睡姿肆意散漫,整个人大大方方摊开,霸占床铺大半空间,睡得松弛又沉熟。
夜里静谧无声,房间里只剩两人浅浅交错的呼吸声,温柔铺展在微凉的空气里。
同盖一床厚被,温差对立的两个人,注定逃不开夜里反复的拉扯。
沈屿怕冷,总下意识往自己这边拽被子,一寸一寸,缓慢又固执,想多留住一点暖意;顾深睡熟无知觉,翻身的间隙无意识往身侧卷被子,力道散漫却很稳,一次次把大半被褥卷向自己那边。
宽大的冬被悬在床铺中间,每晚都要来来回回、反反复复被拉扯。
一静一动,一冷一热,一人惜暖,一人贪凉,细碎的争执从不会出声,只藏在深夜无人知晓的、温柔又琐碎的拉扯里。
前半夜尚且安稳,两人各占一隅,被子均分,暖意刚好。
后半夜的温度降得更低,窗外的夜风更烈,拍打着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响,房间里的温度骤然下沉,寒意陡然加重。
沈屿本就睡眠浅,畏寒的体质让他对温度变化格外敏感。
深夜两点多,他是被冻醒的。
刺骨的凉意先从脚心窜起,顺着脚踝、小腿一路往上蔓延,浸透四肢百骸,最后连脸颊都沾染上一层薄薄的冷意,凉得人睫毛发颤,浑身僵硬。
意识缓慢清醒,混沌的睡意被寒意彻底驱散。
他微微动了动指尖,触到的空气冰凉刺骨,身上空空荡荡,几乎没有半点被褥的温度。
睁眼适应了片刻昏暗,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淡淡路灯光,勉强看清床上的光景。
整床厚实的冬被,完完整整、严严实实地卷在顾深那边。
大半被褥被顾深死死压在身下,层层卷裹,缠得紧实牢固,边角被他的睡姿牢牢压住,纹丝不动。顾深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被褥里,裹得严严实实,暖得安稳沉熟。
而他这边,肩头、腰腹、双腿尽数裸露在外,只有薄薄一层被角搭在腰间,根本抵不住深夜的严寒。
冷。
是真切的、透彻的冷,从肌肤浸透骨头,冻得他指尖发麻,浑身发僵。
沈屿没有动怒,也没有半点抱怨,只是习惯性地轻轻蹙了蹙眉,眼底漫起一层浅浅的凉意与无奈。
他试探性地抬手,轻轻拽了拽露在外侧的被角。
被子纹丝不动。
被顾深压得太死、卷得太紧,沉甸甸的,根本扯不动半分。
身侧的少年睡得极沉,呼吸均匀绵长,绵长的鼻息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点浅浅的、安稳的呼噜声,全然不知自己身边的人早已被冻醒,冻得四肢冰凉。
他侧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额前的碎发睡得凌乱翘起几缕,平日里利落锋利的眉眼彻底舒展,褪去了所有在外的成熟稳重、张扬凌厉,只剩下少年独有的温顺柔软,干净又无害。
沈屿安静看了他两秒。
借着微弱的光影,看着他毫无防备、睡得香甜的模样,心底那点被冻醒的微恼,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又轻轻拽了一次被子,力道放得更轻、更缓,依旧徒劳。
卷成一团的被褥牢牢固在顾深身下,像是焊死一般,无论如何都扯不动分毫。
反复两次,终究是无用功。
深夜寒凉,睡意彻底全无,浑身冻得发僵,再躺下去只会愈发冰冷。
沈屿轻轻叹了口气,气息微凉,落在冷空气中转瞬即逝。
他动作极轻地撑起身子,小心翼翼避开身侧熟睡的人,生怕细微的动静惊扰到他的好梦。膝盖轻轻抵着床垫,缓缓坐起身,单薄的睡衣根本挡不住深夜的寒意,起身的瞬间,冷风扑面而来,冻得他肩头轻轻一颤。
黑暗里,他静静坐了几秒,目光落向床内侧靠墙的收纳柜。
柜子顶层一直叠放着一床薄棉被,是初秋备用的薄款被褥,质地轻柔,厚度单薄,平日里几乎用不上,专门留着应对冬夜两人抢被的突发状况。
从前独居多年,他早已习惯未雨绸缪,习惯提前备好所有御寒的东西,习惯自己照顾好寒凉易碎的自己。
只是婚后有了顾深,有了可以依靠的人,他慢慢松懈了防备,却唯独改不掉畏寒、怕冷、提前备物的小习惯。
沈屿垂眸,轻轻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隔绝了地板的冰凉。他抬手踮脚,动作轻缓无声,从柜子顶端取下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被。
被褥带着衣柜干燥干净的清香,没有厚重的暖意,却足以挡风御寒。
他抱着薄被,轻轻躺回床铺最外侧,尽量离顾深远一些,不挤占他的空间,也不再去争抢那床厚实的冬被。
单薄的被子轻轻裹在身上,勉强挡住凛冽的夜风,却暖不透冰凉的四肢。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沈屿侧着身子,缩在床铺边缘小小的一方角落,裹着单薄的被褥,在无边的寒凉里,缓慢重新阖上眼,浅眠度日。
一夜微凉,睡得极不安稳。
反复浅醒,反复受寒,浑身的凉意迟迟散不去。
天光微亮的时候,冬夜的寒意稍稍褪去,窗外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清晨的微光透过纱帘,温柔洒落卧室,驱散了深夜浓稠的昏暗。
顾深是自然醒的。
他素来睡眠沉,一旦睡熟便不易惊醒,清晨天光入眼,意识缓慢回笼,慵懒的睡意缠着眼皮,四肢松弛舒展,浑身暖意融融,睡得格外踏实安稳。
朦胧睁眼的瞬间,他下意识往身侧蹭了蹭,习惯性想去贴近身侧温热的人。
可指尖触到的床铺,一片冰凉空旷。
没有熟悉的温度,没有温热的呼吸,身边空荡荡的,彻底失了温度。
顾深混沌的睡意瞬间醒了大半,睫毛猛地颤了颤,彻底睁开眼。
视线缓缓扫过床铺,下一瞬,眼底的慵懒彻底褪去,只剩下清晰的错愕与愧疚。
偌大的床铺上,两人隔得极远。
他霸占了床铺大半空间,身上裹着那床厚实蓬松的冬被,被子依旧卷成紧实的一团,大半都压在他身下,暖得燥热安稳。
而床的最外侧,沈屿独自蜷缩在角落。
他身上盖着那床薄薄的备用棉被,单薄得根本抵御不了深冬的严寒。整个人缩得极紧,脊背微微弓起,身形清瘦单薄,几乎陷进床铺的阴影里。
他睡得依旧安静,眉眼轻阖,长长的睫毛垂落,安静温顺。大半张脸埋在薄被里,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鼻尖,鼻尖被冻得泛着明显的微红,透着清冷的凉意,看着就让人心疼。
晨光落在他清浅的眉眼上,衬得脸色愈发白皙,白得近乎透明,带着一丝受寒过后的虚弱。
顾深怔怔看着他,心口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愧疚瞬间涌了上来,沉甸甸压在心底。
昨夜无意识抢被的画面,断断续续涌入脑海。
他终于想起,后半夜频繁翻身、无意识卷被,硬生生把所有暖意都卷到了自己身上,把怕冷的沈屿,整整冻了一夜。
心口又酸又胀,满是懊悔。
他不敢大幅度动作,怕惊扰了浅眠的人,只轻轻抬起手,指尖小心翼翼探过去,先轻轻碰了碰沈屿的额头。
温度正常,没有发热,稍稍松了口气。
可下一瞬,指尖滑落到他露在外面的手腕,彻底触到那片冰凉时,心底的愧疚瞬间放大数倍。
触手一片寒凉。
沈屿的手腕细瘦、冰凉,温度低得吓人,像是整夜暴露在冷风里,半点暖意都没有。
凉得刺骨,凉得人心头发涩。
顾深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立刻收拢掌心,轻轻包裹住沈屿微凉的手腕,温热的掌心牢牢裹住他冰凉的指尖与手背,一点点贴合、覆盖,想用自己浑身的燥热,慢慢熨帖他整夜积攒的寒凉。
掌心相对,一热一凉,反差极致清晰。
他不敢用力,不敢乱动,就保持着这个轻柔的姿势,安安静静躺着,一点点给他暖手,心底盛满了说不尽的自责与心疼。
沈屿是被掌心的暖意轻轻烫醒的。
浅眠的意识本就极易惊醒,腕间持续传来的温热触感,温柔细碎,一点点驱散了四肢的僵冷,让他混沌的意识缓缓清醒。
他缓慢掀开眼睫,眼眸还带着初醒的朦胧水汽,眼底浅浅泛着倦意,嗓音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轻轻闷闷的。
一夜受寒,终究还是感冒了。
不算严重,却实实在在染上了风寒。
鼻腔堵塞得厉害,呼吸不畅,说话的语调瓮声瓮气,软软糯糯的,和平日清冷平淡的声线截然不同,带着一丝脆弱的沙哑。
顾深看着他泛红的鼻尖、无神的眉眼,听着他瓮堵的声线,心底的愧疚愈发浓烈,嗓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满满的歉意。
“对不起。”
简单三个字,沉甸甸的,满是懊悔。
是他不好,睡得太沉,太贪暖,忽略了怕冷的人,让他生生冻了一整夜。
沈屿轻轻眨了眨眼,初醒的朦胧慢慢褪去,看清眼前的景象,看清他眼底浓重的愧疚,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清淡随意,半点没有责怪:“没事。”
他素来温和,不怨不恼,哪怕受了委屈、挨了寒凉,也从不会轻易怪罪旁人,更何况是无心之失的顾深。
可他越是懂事、越是宽容,顾深心底就越是难受。
顾深握着他微凉的手不肯松开,眼神认真又恳切,一字一句轻声承诺:“我以后再也不抢被子了,绝对不会了。”
这话他从前夜里抢被过后,也说过几次。
每次醒来发现自己抢了被子,都会认真道歉许诺,可夜里睡熟之后,总会无意识重蹈覆辙。
沈屿听得太多次,早已习惯,闻言只是淡淡抬眸看他,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无奈与了然,语气轻轻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你每次都这么说。”
次次许诺,次次落空。
温柔的保证抵不过深夜无意识的本能,终究只是转瞬即逝的安抚。
顾深被他一句话说得语塞,耳根微微发烫,愧疚无处安放,只能更紧地轻轻裹着他的手,默默记在心底,暗自发誓这次一定说到做到。
晨起简单洗漱过后,沈屿的感冒症状愈发明显。
头晕发沉,鼻塞严重,呼吸不畅,整个人提不起精神,浑身酸软无力,连平日里清亮的眉眼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倦色。
顾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再也不敢马虎半分。
他不敢让沈屿吹风受寒,让他乖乖裹着厚毛毯窝在沙发上休息,自己迅速换好衣服,出门直奔楼下药店。
仔细挑选了温和的风寒感冒药,确认药性不刺激、不伤肠胃,细心买好温水,匆匆折返回家。
回来之后依旧不放心,想起姜汤驱寒最是有效,又翻出家里的老姜,仔细切片、慢火熬煮,认认真真炖了一碗驱寒姜汤。
他第一次独自熬煮姜汤,把控不好配比与火候,姜片放得太多,熬煮的时间太久,一锅姜汤浓郁厚重,辛辣刺鼻,味道极冲。
热气氤氲的姜汤端到面前,汤色深黄,冒着滚烫的热气,辛辣的味道扑面而来。
沈屿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姜汤,轻轻蹙眉,还是乖乖张口抿了一口。
入口的瞬间,极致的辛辣瞬间充斥整个口腔,顺着喉咙往下烧,呛得他猛地蹙紧眉眼,下意识轻咳两声,眼底瞬间泛起浅浅的水光。
太辣了。
辣得舌尖发麻、喉咙发烫,燥热的辣意顺着食道往下窜,浑身都泛起一阵灼热的刺痛。
他抬眼看向身侧一脸紧张盯着自己的顾深,嗓音瓮瓮的,带着一点浅浅的委屈:“辣。”
顾深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心疼又固执,轻声劝他:“多喝点,驱寒,喝完好得快。”
“太辣了。”沈屿小声重复,舌尖微微发麻,嘴唇被辣得泛起通透的红,格外显眼。
“辣才有用。”顾深态度坚定,却放柔了语气,耐心哄着,“乖乖喝完,下次我少放姜。”
沈屿没再反驳。
他向来听话,尤其对着顾深笨拙又认真的关心,根本舍不得拒绝。
只好捏着碗边,一点点小口吞咽,硬生生把一整碗辛辣滚烫的姜汤全部喝尽。
一碗姜汤下肚,浑身都被辣得发热,脸颊发烫,嘴唇红得通透,水光潋滟,格外好看。
顾深坐在一旁,全程静静看着。
看着他隐忍蹙眉、小口吞咽的模样,看着他被辣得通红的唇瓣,看着他温顺隐忍、不吵不闹的模样,心底又心疼又好笑,忍不住弯了弯眼尾,藏起浅浅的笑意。
沈屿敏锐捕捉到他隐忍的笑意,抬眸淡淡瞪了他一眼,眼底带着一点被捉弄的嗔怪,软糯又无力。
“你笑什么?”
顾深立刻收敛笑意,摇了摇头,语气诚恳乖巧:“没什么。”
只是觉得,哪怕被辣得难受,你也乖乖听话的样子,温柔得让人心软。
整整一个白天,顾深都陷在深重的内疚里,无法释怀。
哪怕去工作室上班、处理工作,心思也全然不在数据与项目上,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的,都是沈屿昨夜蜷缩在角落、鼻尖发红、手脚冰凉的模样。
一想起他独自挨冻、默默隐忍、从不抱怨的样子,心口就酸涩发胀,满是自责。
办公室的电脑屏幕亮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曲线,文件摊开在桌面,可他眼神涣散,指尖停滞,半天敲不出一个字。
满心满眼,都是家里那个生病畏寒、虚弱倦怠的人。
工作间隙,他忍不住反复给沈屿发消息,细碎琐碎,句句牵挂,生怕他没人照看,病情加重。
【好点了吗?】
对面隔了几秒,回来一个淡淡的字:【嗯。】
【药按时吃了吗?】
又是一个简洁的回应:【嗯。】
【有没有多喝温水?】
依旧是清冷温顺的单字:【嗯。】
三条消息,三个简单的“嗯”。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撒娇抱怨,没有委屈倾诉,安静、温顺、依旧懂事得让人心疼。
顾深盯着屏幕上干干净净的三个字,指尖停在输入框上,反反复复,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
再多的询问,也抵不过陪在身边的踏实。
他沉默片刻,重新敲下一行字,温柔迁就,顺着他的心意:【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回去做。】
这次的回复依旧简单随意:【随便。】
简简单单两个字,温顺佛系,从不挑剔。
顾深心底愈发柔软愧疚,暗暗打定主意,今晚一定要好好做饭,好好照顾他,把昨夜欠他的温暖,一点点尽数补回来。
下班之后,他没有片刻耽搁,第一时间驱车赶往超市。
认真挑选新鲜的食材,精挑细选肥瘦均匀的排骨、翠绿鲜嫩的青菜、嫩滑细腻的豆腐,满满拎了一大袋,匆匆归家。
他记得姜汤太辣,沈屿不爱刺激的味道,感冒脾胃虚弱,便打算炖一锅温润滋补的排骨汤,清淡养胃、驱寒暖身,刚好适合生病的人食用。
回到家,他立刻扎起围裙,钻进厨房忙活。
焯水、去沫、加料、慢炖,全程耐心细致,不敢有半点马虎。
小火慢炖整整两个小时,排骨彻底炖得软烂脱骨,汤汁浓郁奶白,温润鲜香。只是太久的炖煮,让配菜青菜煮得有些软烂发老,品相不算好看。
晚饭简单清淡,一锅排骨汤,一碟青菜,足够温柔养胃。
沈屿依旧裹着厚厚的毛毯,安静窝在沙发上,懒懒靠着靠背,精神依旧恹恹的,鼻塞未消,整个人温柔又虚弱。
顾深把温热的排骨汤盛好,端到他面前,眼神紧张又期待,小心翼翼询问:“好喝吗?”
沈屿低头抿了一口,汤汁温润清甜,不油不腻,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熨帖舒服,驱散了体内残留的寒凉。
他抬眸,语气清淡平和:“还行。”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夸赞,没有挑剔。
顾深却瞬间松了口气,心底瞬间熨帖安稳。
他太了解沈屿的性子。
他的“还行”,从来就是最高的认可,是温柔的满意。不善言辞、不懂甜言,所有的喜欢与认可,都藏在平淡的措辞里。
顾深眼底漾起浅浅的笑意,看着他喝完一整碗汤,彻底放心,主动接过空碗,认真拿去清洗收拾。
厨房水声潺潺,他安安静静收拾碗筷、清理灶台,把所有琐碎家务一一包揽,不让生病的人沾半点冷水、费半点力气。
收拾完一切,他擦干净手,快步走回客厅,在沈屿身边轻轻坐下。
沙发宽大柔软,两人挨得极近,温度浅浅交融。
顾深抬手,轻轻把沈屿身上的毛毯往他肩头、腰间拢了拢,裹得更严实、更保暖,生怕他再受一点风、沾一点凉。
语气温柔又谨慎,满是小心翼翼的呵护:“盖好,别着凉。”
沈屿侧过头,静静看了他一眼。
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愧疚、温柔、小心翼翼的迁就,没说话,只是温顺地点了点头,安静靠着毛毯,眉眼轻阖,享受着他笨拙又真诚的照顾。
从这天起,顾深彻底改掉了夜里抢被子的毛病。
他再也不让沈屿受半分寒凉,默默给自己定下了无声的规矩。
每晚睡前,他都会主动把那床最厚实、最蓬松、最保暖的冬被,完整平整地铺在沈屿那边,尽数留给怕冷的人。
自己则自觉盖上那床单薄的初秋薄被,哪怕夜里微凉、半夜发冷,哪怕习惯性燥热翻身,也再也不会伸手去扯、去抢、去卷半分被褥。
他宁愿自己挨凉,也舍不得再让沈屿冻一次、病一次。
夜里的拉扯争抢,彻底消失殆尽。
只是沈屿早已养成了畏寒依赖的下意识习惯,刻进了睡眠本能里,改不掉了。
哪怕有了完整厚实的暖被,哪怕周身暖意融融,每到深夜熟睡,他还是会无意识往身侧温热的方向靠拢。
一点点轻轻挪蹭,慢慢贴近顾深温热的躯体,寻找独属于他的、最安稳的热源。
睡得朦胧安稳时,微凉的指尖总会下意识搭过来,轻轻落在顾深的腰腹、后背或是胸口。
指尖常年微凉,隔着柔软的睡衣,贴在顾深温热的肌肤上,带着清浅的凉意。
顾深每每都会浅醒一瞬。
感受到腰腹间那片浅浅的凉意,感受到身侧人无意识的靠近与依赖,心底瞬间软得一塌糊涂,所有的微凉都化作温柔的暖意。
他从不会动,半点不敢翻身、不敢动弹,生怕细微的动静惊扰到熟睡的人。
就那样保持着固定的姿势,僵硬又温柔地平躺着,静静听着身侧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深夜静谧无声,耳边只有爱人安稳的呼吸,温柔绵长,是世间最安稳的白噪音。
他会微微弯腰,腾出更舒服的位置,让他靠得更稳、睡得更安,再悄悄抬手,掌心轻轻覆上去,牢牢握住他微凉的指尖。
用自己滚烫的体温,一点点温柔包裹、细细熨帖,慢慢暖热他常年冰凉的指尖。
一夜一夜,反复如此。
沈屿微凉的手,会在他温热的掌心、温热的躯体旁,慢慢捂热,慢慢回暖,最后和他的温度融为一体,安稳贴合。
日复一日,夜夜如此。
沈屿也渐渐彻底习惯了这样的睡姿,习惯了深夜无意识的依赖。
这是独属于他的、隐秘又温柔的小习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清醒的时候,他永远清冷克制、理智沉稳、独立自持,从不依赖任何人,事事得体周全。
唯独在深夜熟睡、卸下所有防备之后,会彻底暴露心底的柔软与依赖。
睡觉的时候,总会下意识伸手去找他,去找身边唯一的热源。
有时搭在腰侧,有时贴在胸口,有时轻轻攥着他的衣角,细碎温柔,毫无防备。
顾深全盘接纳,甘之如饴。
无论夜里几点,无论睡姿多僵,只要触到他微凉的指尖、无意识的靠近,都会温柔接住,稳稳暖着,彻夜不动。
后来愈发依赖,夜里熟睡的沈屿,连双脚都会下意识往温热的方向蹭。
冰凉的小脚穿过被褥的缝隙,轻轻贴在顾深温热的小腿肌肤上,凉意刺骨,瞬间浸透皮肉。
某次深夜,顾深被骤然的凉意冰得轻轻一颤,腿骨瞬间泛起一层薄凉。
刺骨的冷意突如其来,本能几乎让他立刻缩腿避开。
可念头转瞬即逝,他硬生生忍住了所有本能反应,半点没有躲闪、没有避开。
哪怕被冰得浑身一僵,依旧稳稳躺着,任由他冰凉的小脚贴着自己的小腿,温柔接纳他所有的寒凉。
他缓慢抬手,掌心轻轻覆住他冰凉的脚踝,一点点温柔包裹,耐心缓慢地给他暖脚,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醒熟睡的人。
整夜僵硬,整夜温柔,整夜心甘情愿。
第二天清晨醒来,沈屿全然不记得夜里所有的小动作。
不记得自己蹭着他取暖,不记得伸手搭在他身上,不记得冰凉的脚贴了他一整夜,更不记得他整夜僵硬不动、温柔迁就。
他依旧温顺安静,醒来眉眼清浅,一如往常,没有半点异样。
顾深从不会主动提起这些细碎的深夜温柔。
从不邀功,从不诉说,从不张扬。
他把所有深夜里无声的迁就、隐秘的温柔、笨拙的偏爱,全部悄悄藏在心底,藏在无人知晓的暗夜里。
只是从那以后,每一个冬夜,皆是如此。
沈屿依旧会下意识伸手、伸脚,往他身边靠,往温暖的地方蹭,夜夜微凉,夜夜依赖。
顾深永远温柔接住,默默暖着,寸步不移,彻夜迁就。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甜腻直白的情话。
所有最深的偏爱,都藏在冬夜无声的包容里,藏在日复一日的迁就里,藏在岁岁年年、不离不弃的温暖相守里。
冬夜漫长,寒意凛冽。
可从此往后,岁岁寒冬,有人为你避寒,有人为你留暖,有人穷尽温柔,护你岁岁不凉,夜夜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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