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明禾想，陈介然大概是真的生气了。
平日同路并行也得有百八十回了，没有一次他不曾迁就她的步子。
这会儿人高腿长闷头往前边走，得她加紧两步才跟得上。
不过她干嘛跟他走，演示会还没结束。
走到路口悄摸拐个了弯，还没掀大厅的幕帘呢，后颈子被人拽住。顺着气力往后倒了两步，宽阔的手掌往她腰背抚上来。
陈介然靠得极近，低着头看她，两人的鼻子差点儿撞一块。
但他眉眼凛冷，“做什么去？”
他给她安排任务，“到休息室给我上药。”
脸上这点伤，对着镜子自己将就抹点儿红霉素软膏得了。纪明禾“哦”了声，等他松手，垂着脑袋跟上去。
这回走得慢些，散步似的往走廊里穿。大伙儿都去参加演示会了，显得这儿特静，像世界上只剩他们两个。
陈介然一向穿着正式，只是因为昨晚睡在车上衬衫稍微有点儿发皱，但他身形利落挺拔，像永定河畔的青杨树一样，很难让人觉得落拓的意味。
黑色皮鞋鞋面整洁温润，踩在地上，一声声沉稳从容。
纪明禾拔开目光，有些闲散地去看那片开阔的广场，嘀咕着，“你办这会，干嘛自己都不去看看？”
不说陈介然已经看过参赛项目名单后边没有多少出彩的，本来没纪明禾这么一捣乱，他这次没有打算亲自过来，“牵个线而已。”
听着像个黑中介，纪明禾有点不友好，“湛哥他们过来都给你交门票了？”
傻不傻，名企过来会吸引更多精英选手，他哪里想不通向企方收门票，邀请函只怕人家不回复。
休息室也整理过，比昨晚洁净太多。为了除烟味，工作人员把香氛也点上了，一推门像栽进栀子花海洋。
纪明禾捂住鼻子，弓背在他身后狠狠打了两个喷嚏。
“……”陈介然睨她，却没说什么，往桌上的医药箱翻出条干净的绷带，又走到另一面墙前去拉小冰柜的门，拿了一个冰袋。
“冷敷吗？”她看他用绷带把冰袋包起来。
“嗯。”
但没见着她能帮上忙的地方，陈介然把一切都做完了，自顾自在沙发把手垫了两个抱枕，将就着半靠下来，长腿搁不下，随意支在侧边。
抬手把冰袋往眼睛上放，一句话都没说。
纪明禾觉得无聊，站着又费力气，干脆在一旁的椅子坐下。
刚手机震了好几下，不知道是谁发信息过来。
屏幕还是她上回与崔泓出去，在酒店顶楼花园拍的日落风景照，顿了下，已经彻底忘记自己拿出手机的初衷。
先点开社交软件，想把崔泓从“特别关心”拉出来。
分组打开，只有蔚心蓝的灰色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那。
崔泓把她删除了。
深觉轻松，但也觉得理亏。当初和他开始，也是觉得他这样的人绝不会沉湎于一段不正常的关系，之后腻了想放手不难。
但可能她把人性想得太简单。既然付出感情，怎么会甘心一直得不到相应的回报？
那陈介然呢？
少年时期大雨连绵，他是一把从天而降的伞，遮住她仍觉不够，姑和潇潇搬去雾城也都靠他周全。
和他算完人情账，一辈子还不完。
“心蓝说，你是自己从稽查局辞职的。”然而事实呢，纪明禾是聪明人，不可能在旁人连番提醒暗示仍不自知，“其实和当年的那些信、和我有关，是吗？”
那一扇虚掩的门内，陌生男人尖锐的责问，信纸翻飞如同礼彩，陈介然就站在那片光明中，神色被灰暗的沉默掩盖。
其实很久不见他生病的样子了。
“李厘与你说什么了？”
陈介然靠着没动，声音也淡淡的，无波无澜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这个名字的发音极其怪异，纪明禾反应了下才明白他可能指的是厘米君，“什么也没说，”她说，“你这样走过来打断我们，不都是不想他和我说话么。”
虽然离开的时候，厘米君说待会儿加她。
手机里的未读信息就是他发来的，厘米君可能从电脑端进了她的主页，调出源代码直接挖出注册邮箱，继而申请添加她的q号。
她按了同意，但那边没发消息过来，可能他现在还在忙。
“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直接问我。”陈介然说，“没必要从别人那道听途说。”
“那你说，”她说，“你离开稽查局与我有没有关系？”
陈介然摇头，无奈似的，“就是不想干了，刚好有这么个误会，将错就错吧。你与心蓝熟，也知道她到底为什么要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上学，能说她完全为了你才到北京来么，不能吧？同样的道理。”
这么说的话就很通顺，纪明禾明白了，“但这样，似乎对你的名声不太好？”
名声？他轻轻笑了两声，“名声代表不了什么，他们在背后传到沸反盈天，一样坐十小时的车来参加这次比赛。世俗就这样俗，而且，对男人足够宽容。”
这话挺欠揍的，但纪明禾不得不同意他。
“还有什么疑问？”
“但因为‘名声’，”她说，“你那天躲开我。”
有时人聪明过头，就显得不那么可爱。纪明禾总是这样，在他放松警惕时忽然出招，毫秒之内的迟疑与僵硬，无疑给她正确答案。
什么躲开，陈介然哼笑，“我还了。”
这算什么，昨晚上的吻没经过她的首肯，属于可以报警抓人的程度。纪明禾嫌弃地皱着鼻子，“谁稀罕？”
直至今日，到她面前依然做虚伪的家长姿态，“不要说你吻我只是惩罚我对自己不负责任这种废话。”
随意和崔泓保持那种关系，说到底关陈介然什么事，“难道我任感情找个正经男朋友，你就能保证他百分百不是为了性在敷衍我？”
“当然。”他这点鉴别能力还是有的，“只要不像李厘这样，才认识就把手搭在女孩肩膀。”
“……”这人是不是瞎子，纪明禾振振有词地辩解，“他是为了帮我挡开那块板子。”
“他可以选择拉开你，也可以喝止住那个路人。”
“这么短的时间正常人顾忌不了那么多好吧。”强词夺理似的。
“是吗，”陈介然哂了声，“不过接下来，他可能就要给你发伤口照片，让你有空去医院看望他，聊上一会儿，进而邀请你与他一起拍视频短片，在工作室过夜。”
话音刚落，纪明禾手机就震了两下。
厘：【抱歉，刚才在包扎伤口，没及时回讯。】
厘：【图片】
屁大点的伤口，手腕都包成木乃伊了。
纪明禾低笑，想按灭手机，目光在屏幕再扫一遍，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重重地袭上来。
她二次点开那张图片。
厚厚的白色绷带缠住男人的右腕，原本骨干修长的手变得臃肿而笨拙。这样的话，他一定有段时间没法工作，或者，没法打篮球了。
这样奇妙的联想依据在哪里，于是她按键盘开始回消息，【去医院了吗？】
那边很快回复，【嗯，一点小伤，团队里边大惊小怪非要过来。】
JMH:??【你靠手吃饭，他们靠你吃饭，肯定紧张了。医生怎么说？】
厘：【医生说静养一段时间，其实我觉得没什么必要的。】
JMH:【哪家医院？】
这么快应该就在附近吧，纪明禾随口问，“这边有医院么？”
陈介然好歹将冰袋拿开。
“让你猜中了，”纪明禾无所谓似的抬了下肩，“我准备去医院看望他，其实你不觉得厘米君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么，做个朋友也没什么吧？而且，也是我害他受伤的。”
他眉头极轻地蹙着，周身都带着淡淡的不悦。
什么啊，这样就生气了？纪明禾压了下唇，继续读厘米君的信息。
他的确就在周边的一家医院，离这儿只有十来分钟的车程。
“你送我么，”纪明禾看他像不情愿，又“哦”一声，“要么我喊湛哥送好了，他反正说以后当我亲哥，即使我已经和崔泓分手了也作数吧。”
观察陈介然的微表情是很有意思的事儿，他听了这话，只是眼睫骤然颤动了一下，很快就把诸多讶色藏于眸底。
“不过，”她的话转了个弯，“你别误会，我们分手不是因为你的劝诫。”
他没有波动，显然对这句话做过准备。
纪明禾持续地盯住他，继续说，“崔泓挺无趣的，我找到更有意思的人哦。”
“你说李厘？”
“对。”
他轻轻地嗤声，“是吗？”
“嗯，还挺喜欢他的。”
都不知道第几次听她说喜欢谁、喜欢谁了。她就像一只猫，哪怕微不足道的一根羽毛在面前窜就能引起她的注意，李衍景无私的细心，柯朗的美貌，崔泓的头脑，现在一眼之下的同行人，也能随意用上这个词。
“你不高兴吗？”纪明禾说，“陈介然，你不高兴说一声呗，说一声我就不去找他。”
骗人的，说了她还是会去。陈介然再明白不过，没人能改变她的决定。
现在只不过想要把他也当做玩具。
可恨是这一瞬的失神，让她似乎嗅到胜利的信号，眉梢眼角挂着得逞的笑意，洋洋得意，想看他为她大失分寸。
他绝不能再做错事。
“行。”他站起来，“我送你去。”
余光下，那女孩似乎愈发雀跃，微微偏头，露出很纯粹的笑，“好哦，”她按亮屏幕，“那我和他说一下。”
近乎难堪的钝痛攥紧了心脏，他从未如同此刻痛恨她为其他男人而漾开的情绪，快步到桌前，将车钥匙抄进手中。
纪明禾坐在副驾驶，手机不断响起，忙碌到没空与他说哪怕一句话。
十分钟的车程压缩到极致，到地下车场停好，她迫不及待地道谢就要下去，而他只是抽开安全带，携着近乎惩罚的狠戾扣住她的手臂。
都到这儿了，才知道抓住她啊。
纪明禾仰面靠住椅背，“凶什么啊，你到底有什么资格生气？”
是是是，他没资格生气。
陈介然深深吸了一口气，倏尔侧身探到副驾驶那边，手掌掐住纪明禾的腰轻轻一提，轻而易举地把人抱离座椅，稳稳放在腿上。
纪明禾两手撑在他的胸口，冷静而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明天九点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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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明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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