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围了这么多人?”
“死人了。”
“死的是谁?”
“是个过路的外乡人,你瞧,他同伴正在那给这倒霉鬼讨说法呢。”
“怎么死的?”
“吊死的,在楼上挂了一夜,早上才有人发现。”
“那尸体怎么不拉走,就在这客栈大堂里停着?官府也不派人来调查吗?”
“诶你这人……”许是被他问得烦了,抱着手凑热闹的男人转过身打量来人一眼,见是个修士打扮的少年人,模样虽然普通,但眼神灵动,白袍锦靴,腰间佩一把锃亮的秀剑。
男人态度缓和:“小兄弟有所不知,此地是仙山脚下,王侯将相鞭长莫及,自从戚匪倒台之后,虽然仍有衙门处理城中事物,却不怎么管这些江湖恩怨。您看着吧,等到这苦主与人吵出个眉目之后,便会有武侯姗姗来迟。”
少年点点头:“原是如此。”
他头一回碰见这种热闹,自然十分好奇。挤在乱哄哄的人群中却这怎么也听不到当事人吵些什么,于是便一边讨饶,一边挤到了前头。
小小一间客栈围得水泄不通,好容易挤出重围,便看见一具尸体横陈在大堂中间,上面铺着条白布盖住了面孔,只有双手从旁侧露出,五指指尖发紫,浮出带着死气的灰暗。
谈雾还是第一次这么近看见死人,不免心头一跳。
哪个是杀他的人?其中有什么龌龊?
这样想着,便听见一道清朗的声音分辩道:“且不说我没有理由对一个陌生人下此毒手。只说你们三人和掌柜都知道我与他同住一屋,假使是我杀了他,杀完人却不跑,躺在床上等着你们来抓,岂不是引火烧身?”
谈雾只觉得这声音十分熟悉,再定睛一看,说话的正是他此时本应该在山中闭关修炼的大师兄!
常师兄怎么会在这,莫不是师父跟秦师伯告了状,特地派师兄下山来捉拿他?
好在他敢大摇大摆地在城中游荡,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谈雾摸摸自己的脸,心中庆幸。
“正是!”
谈雾还未探明究竟是什么情况,便听那和常秀对峙的中年男人道:“你和他素昧平生,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商好量,要直接了结了他的性命?虽则我这弟兄心直口快,言语之间免不了多有得罪,可他本性并不坏,你何至于此!”
“……”
常秀叹了口气,知道此番难缠,便道:“既然我如何辩驳都不能取信于你,不如还是去衙门中请人过来验尸搜证,还他一个公道,也让在下能洗脱冤屈。”
四下又哄乱起来,只听一人道:“且慢。”
说话的是魏雨青,他的态度不如祝金一般急切:“我大哥关心则乱,多有得罪。这位少侠既然自认清白坦荡,不若告知我们昨晚的情形?云飞从我们这回去之后,你可曾与他说过什么话,发生什么事?”
常秀摇头:“昨日赶路疲倦,我早早歇息,睡下的时候他还没有回来。不过我夜半惊醒,确实见到过房中似乎站着一个人,紧接着闻到一阵异香,便人事不知,仔细想来,那味道许是迷香。”
“既有此事,你早先为什么不说?”
“你大哥义愤填膺,可曾给过我开口的机会?”
“大哥,”魏雨青走回祝金身边:“云飞身上只有颈部一条勒痕,身上没有打斗的迹象,昨夜左右邻房中也无人听到动静,若是有人用了迷药,便可以说得通了。”
祝金怒道:“怎知不是他趁云飞睡熟将人勒死!”
魏雨青:“云飞常年习武,人也警醒,若是旁人突然发难,他就算不能招架,怎么会不大声呼喊,让我们救他?”
祝金思索一时,向常秀质问:“你既然说有人放药,可有证据?”
这话有些无理取闹,常秀一时被他问住,一夜过去,什么香也散尽了,他上哪去找证据。
眼见场面又僵持起来,人群中突然有人朗声道:“我有证据!”
众人齐齐回头看去。
不多时,吵嚷的人群中分开一条狭路,你推着我我挤着你,堵在后面的人踮脚而立翘首以盼。哪知从狭道中走出来的,居然是一只威风凛凛、神气活现的大黑狗。
众人惊异之下,后面的狗主人才不紧不慢地走出来。
常秀一愣,只因牵着黑狗笑意盈盈的,正是昨天清水楼内有过一面之缘的路青云。
他拱了拱手:“路兄。”
路青云笑道:“真巧。”
祝金横眉而立,打量着这个银面黑衣的怪人:“这位兄台,你方才叫嚷说自己有证据,可否将证据拿出来看看?”
路青云道:“现在还没有,得稍等一会。”
祝霜道:“这是什么意思?”
路青云蹲下身挠挠菩萨犬的下巴,抚着它一身油亮的皮毛:“我这乖狗嗅觉惊人,既然常少侠说昨晚有人在他房中放了迷香,那么此人身上必定沾了香味。只消我带这狗上去闻一闻房中的气味,再让它循着味道一路追踪,就可以找到下药之人。”
“我看你与姓常的早先便认识,焉知你不会主动替他掩护?”
路青云摇摇头:“我与他不过昨日才萍水相逢,有什么必要替他开脱,罔顾一条人命?你们三人既有怀疑,不如和我一道上去查看,若是还不放心,可以在人群之中找一位生人在旁见证。”
谈雾一听,立刻顾不得会不会被师兄认出,自告奋勇地举起手来:“我来!我可以帮你们见证!”
常秀看了这少年一眼,只觉有些熟悉,并未深想。
路青云点点头:“也好。”
黑犬虽嗅觉灵敏,但来福客栈中已经挤满了人,恐怕气味混沌难以分辨,因此在上楼之前,路青云请祝金三人和掌柜一同驱散了人群,又将客栈大门紧闭,才带着一行五人往楼上走去。
打开门,室内果然整洁干净,并不像曾有人在此搏斗。
为了避免气味混淆,路青云让几人在门口等待,独自一人牵着狗进屋慢慢走了几圈,又蹲下来摸着黑犬地脑袋说了会什么话,那黑犬蹲在地上,乖乖听着。
不多时,路青云重新站起来。黑犬似乎有些兴奋,在房中快速踱步几圈,仔细嗅闻,突然奔到窗台前,跳起来用两只前腿趴在窗框上摇尾巴。
路青云向窗外探出头,目光在窗外伸出去的一楼房檐上扫视一圈。回头沉声道:“都进来吧!”
谈雾兴致冲冲:“可找到什么东西了?”
常秀回头觑他一眼,只觉得有些古怪。
路青云一指:“那儿呢。”
屋檐排铺的灰瓦缝中,落着一只细长的竹管,不仔细看难以发现。常秀撑着窗台足尖一点,便跃出窗外,将东西捉在手中,又翻回了屋内。
祝金三人都围了上来:“这是什么?”
常秀将竹管凑近鼻尖轻轻闻过,确认这就是昨晚自己自己闻到的那阵香味,轻轻蹙眉,递给了路青云。
这迷药能放倒赵云飞一个彪形大汉或许不出奇,但连筑基期的修士也会中招,着实蹊跷。
“话本子看过没有?”路青云把东西拿在手中翻覆看看,掀了他们一眼:“这是吹管儿,用来放迷药的,人站在窗外,往窗纸上轻轻戳出洞伸进来,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一屋子的人全都撂倒。你们的兄弟和常少侠想必就是着了此道。”
几人都盯着管子,谈雾则有些激动:“我看过!”
路青云道:“既然凶手用此物行凶,管内应当还留了些药粉,你们只需找个郎中分辨一下,便可证明。”
祝金急切道:“既如此,灵犬可否帮我们找到凶手逃往何处?”
路青云摇摇头:“菩萨犬虽嗅觉灵敏,但终归有限,凶手将这竹管扔在此处,外边早先又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那么多人,早已无迹可寻了。不若早些去衙门请人过来查案吧。”
祝金身形一晃,险些跌坐在地上,祝霜和魏雨青赶忙将他托住。
路青云视线不动声色从三人身上扫过,缓步踱至常秀身边:“证据已经找到,可否还常少侠一个清白了?”
祝金双眼通红,竟是流出两行泪来,他站起身,人却仿佛一下子佝偻下去,缓慢地向常秀鞠躬,拱手道:“少侠,此番我多有得罪,您大人大量,不要和我一般计较。”
常秀看他悲痛欲绝,也能体谅他丧亲之痛,抿唇道:“节哀吧。”
一行人下了楼,赵云飞的尸体还安放在大堂中央,祝金见了忍不住悲从中来,扑倒在弟弟白布盖着的尸体上,哭号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路青云提醒他:“这凶手夜半行凶,早早备好迷药,却没有牵扯到同住一屋的常少侠,想必是早先就认识你们,知道你们行程的人。你们不妨想想,先前可曾与谁有过旧怨?”
几人神色均是一变,祝霜很快摇了摇头:“不曾,我们几人平日闯荡江湖,很少与人结怨。”
谈雾从他看过的话本子里得出经验:“不是仇杀,也许就是财杀?许是有盗贼迷晕两人,想要进来搜刮财物,而令弟体型高大,一时没有晕倒,见到了歹徒的面容,才被杀人灭口。”
他没注意到几人难看的神情,自顾自推翻了结论:“不对不对,要是如此,何必将人吊在楼外,引人注目?”
常秀见祝金大哭不止,温声道:“事已至此,还是尽早收敛令弟的尸身,让他入土为安,再请武侯追查凶手吧。”
谈雾的目光也跟着落到趴伏在地的祝金身上,这一看却发现了蹊跷——
赵云飞尸身那露出白布之外的两条手臂,早先只是指尖微微发紫,还保持着正常的肤色,眼下不过半个时辰过去,却已经隐隐地浮现出青黑色的斑块!
他悚然一惊,赶忙上前两步将祝金从尸体上拉开:“这尸体不对劲,你们看他的胳膊。”
几人具是发觉了异常,祝霜神色一凛,上前一把掀开遮盖尸体的白布。只见这尸体面部肿胀发黑,已经隐隐腐烂,从五官上却能够看出,这并不是今早吊在客栈楼外的赵云飞。
祝霜首先看清尸体的面孔,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叫:“是李驰!”
众人皆大惊失色,祝金本来就在失去弟弟的打击下心如死灰,这下更是急火攻心,口中念着“完了、完了”,便眼神一翻,晕了过去。
谈雾没忍住问道:“李驰是何人?”
魏雨青脸色发白,吞了口口水:“是、是先前与我们分开的另一个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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