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淑刃醒来的时候，阳光正刺在眼睛上。
小VERA的声音传来：
“考生已抵达第三考场”
“四极·内华达州”
“请考生开始作答。”
杜淑刃揉揉眼。
抬头看见一碧如洗的天、低垂的云和远处的山脊线。
而后看到的是，巨大的灰色花岗岩山体，山顶上白色积雪正晃着眼。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高山草甸上。
空气冷而干燥，带着松脂和远处溪流的气息。
薛晟侧着身子躺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她喊了一声，他没反应。
她又喊了一声，薛晟猛地睁开眼。
他的瞳孔还没聚焦，人就坐了起来，目光迅速从上到下认真去看她，仿佛在做伤员评估。
杜淑刃一愣，说：“我没受伤。”
薛晟暗暗松了一口气，问：“这是哪儿。”
杜淑刃看看自己和他身上的亮色冲锋衣，一边内心抱怨又要爬山一边回答他：“小VERA刚刚播报的是内华达州，前缀是四极。”
她想起狄离出场时的学科判词“地承四极，理分经纬”，于是补了一句“看来是狄离的考试区域。”
薛晟想起在办公室里和狄离的对话，狄离问想去哪个国家玩。
他扶了一下眼镜：……真给我们送美国来了。
杜淑刃站起来，原地转悠了一圈。
他们所在的这个小草甸被一圈矮矮的松树围住。
透过松树缺口能看见一连串的花岗岩山脊，光秃秃的，寸草不生。
下面最低处是一条峡谷，谷底有河，河面粼粼。
看不到任何人为的痕迹。
杜淑刃感觉不对劲，说着：“联考题目不是李白吗，怎么给我们送这儿来了？而且，这里咋一个人也没有？”
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就在这时候，山顶积雪闪烁了一下，一个声音出现了。
“小家伙在质疑我们嘛，哈哈哈放心，题目没出错，不过这一趟你们得小心点儿，山路不好走了。”是狄离的声音。
杜淑刃：“狄考官？SOS薛晟我好像出现幻听了。”
薛晟摇摇头：“不是幻听。”
“嗯？你们之前考官不在场的时候没有出现过即时语音吗？”
“哦，我知道了，老悆用子系统跟你们对话的时候会先弹出申请是吗？”
是这样的。
薛晟想起之前在侯考区接到的悆闻的语音通话。
“我把这一项给关了，感觉考官直接实时对话效率高一点。”
“对了，你们的主考官有事要处理，这场是狄离考官，也就是我，和黎施考官监考。”
杜淑刃和薛晟对视一眼。
“还有一件事差点忘了。”
那声音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端起腔调开始播报：“北纬三十七度四十九分，西经一百一十九度三十二分。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内华达山脉，约塞米蒂地区。海拔两千九百米。夏季。”
杜淑刃和薛晟思索着。
意思是考官现在在通过小VERA和他们对话，考官监考期间可以通过小VERA的光点看到他们的考试进程。
不止对话，甚至小VERA的播报都被这刻意的播音腔直接取代了。
杜淑刃于是问：“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下山，去见一个人。”低哑沉稳，是黎施的声音。
二人对视一眼，而后一起寻找路线。
期间，杜淑刃：“眼镜要不要摘掉，感觉有点危险。反正你能看得清。”
薛晟下意识推了一下眼镜，听清她说的话之后，指尖在镜框边停留了片刻，而后依言摘了下来，收好放进了背包。
“别样的帅气！”杜淑刃凑近了一些，盯了片刻，笑嘻嘻调侃着，而后继续观察环境。
薛晟眨眨眼，失去眼镜的无措感瞬间被这一句话破除。
于是他垂下头，不自觉地噙了一点笑意。
过了一会儿，他们越过那片矮松林，找到了一条往下延伸的碎石坡。
薛晟默默走在前面，杜淑刃跟在后面，两个人笨拙地一点点往下挪。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碎石坡变成了陡峭的岩壁，外侧就是空旷峡谷，内侧是冰凉岩面。
“跟紧我。”薛晟皱着眉，声音被风吹进她的耳朵里。
“好。”杜淑刃声音变了调。
杜淑刃不敢往下看。
她努力调整了自己的呼吸。
走到了这里也就无法回头重来了，现在能做的，只有跟着薛晟一起继续贴着岩壁一步一步地往前去。
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但忽然间，她脚下的一块石头掉了下去。
那块石头上长着苔藓，踩上去的时候，它动了。
霎时间，她的身体往右侧的峡谷一歪。
峡谷于地面隔着几百米的落差。
伴随着一声尖叫，她本能地扑向岩壁，手指抠住了一道岩缝，手指死死嵌进去，疼得她不敢松手。
“我在。”薛晟立刻从上面滑下来，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背包，另一只手抓住了一棵从岩缝里长出来的矮松的根部。
两个人都贴在岩壁上，似是两片被粘住的叶子。
杜淑刃的右小腿被一块突出的石头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滴在花岗岩上，很快就干了。
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而后，他们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从那段岩壁上脱身。
下到一处相对平缓的溪谷边时，杜淑刃瘫坐在石头上，大口喘气。
薛晟忙从背包里翻出绷带给她包扎。
他低着头，杜淑刃看不见他的表情。
就在这时候，下游方向传来了脚步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声音沉稳而从容。
没过一会儿，一个人影从溪谷拐弯的地方冒出来。
旧法兰绒衬衫，深灰色羊毛马甲，卡其色的工装裤，磨损的登山靴，一顶软檐呢帽。
待他走近，只见他深棕色的皮肤上，皱纹刻的很深。
那些皱纹让杜淑刃想起那些岩石纹路。
他在姐弟面前蹲下来，放下背包。
他用英语说了一句：“Let me see.（让我看一下）”
薛晟看向杜淑刃，她点点头，而后薛晟便往旁边让了让。
老人蹲下来检查她小腿上的伤口。
他的手掌宽大粗糙，指甲缝里嵌着点儿洗不掉的泥垢。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急救包，重新清创、消毒、包扎，整个过程没有说话。
扎完之后他看着杜淑刃的脸，又看向薛晟，说：“You’ll be fine. But you should not be here.”（你会没事的。但你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杜淑刃张了张嘴，内心痛斥“系统你听见了吗”，但开口也只是用英语说了句谢谢。
老人站起来，点了点头，而后问他们要去哪里。
薛晟说：“下山。”
老人说今天天黑前必须撤到海拔两千米以下的谷地，不然夜里气温会降到零度以下，而他们穿得太少了。
他说他可以带他们走一段。
薛晟看向杜淑刃，她点点头说好。
而后老人走在前面，步子又大又稳。
他似乎在用脚去读路面：哪块石头是稳的，哪块是松的，哪里该侧身，哪里可以直走。
他们跟在后面，杜淑刃问：“这是护林员吗还是什么人？”
薛晟摇摇头：“不知道，但看得出他在山里待过很多年。”
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台地时，老人忽然停下来，指着远处一座巨大的花岗岩穹丘。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那座穹丘的东侧染成了橘红色，西侧浸在深蓝色的阴影里。
“That’s Half Dome. It’s not just a rock. It’s a sermon in stone.”
（那是半圆顶。这不仅仅是一块石头。这是一场石碑上的布道）
而后紧跟着第二句，声音低了一点。
“When we try to pick out anything by itself, we find it hitched to everything else in the universe.”
（当我们试图自己挑选任何东西时，我们发现它与宇宙中的其他一切联系在一起）
杜淑刃听了，觉得这句话很美。
薛晟听了，觉得这句话很对。
但他们谁都没有在当下意识到这段话是谁说的。
不久后，他们在海拔较低的一片松林边缘停下来过夜。
老人生了一堆火，从背包里拿出了干粮。
三个人围坐在火堆旁，火光映在老人的脸上，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
杜淑刃问他的名字。
老人说了。
约翰。
后面的那个姓氏他们没有听清，但也没再追问。
整个晚上，他们只是围着火堆聊天。
老人问他们从哪来，薛晟说“东方”，老人也没有追问。
他更多的时候是在说山。
他说话并不给人一种卖弄知识的说教感，杜淑刃觉得，他只是在描述他珍视的东西。
杜淑刃最后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一个人走，不觉得孤单吗？”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看了一会儿火焰，而后说了一句她当时觉得有点奇怪但后来反复咀嚼了很多遍的话。
“Loneliness is a human word. The mountains don’t understand it. They’ve been alone for millions of years. They’re fine.”
（孤独是人类的一个词。山不理解它。他们孤独了数百万年。他们很好。）
杜淑刃听完，看着火堆沉默了。
薛晟也没说话。
松涛声从头顶灌下来，像海浪，又像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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