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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中年孤寂·敬亭山

夜里,杜淑刃和薛晟挨着堆在一起的背包睡着了。

杜淑刃在睡梦中感觉到自己被什么东西托了起来,有一种不真实的漂浮感。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一条石阶上。

薛晟坐在她旁边,没戴眼镜的眼中也和她一样亮着迷茫。

石阶两旁的松树蓊蓊郁郁,阳光从松针缝隙漏下来,如同一地碎金。

空气里有松脂的香味,还有一种毛茸茸的暖意。

和刚刚约塞米蒂那种干冷的山风完全不同。

高处有鸟鸣,此起彼伏,织成了一张清脆的网。

美好得像梦一样。

杜淑刃疑惑着。

薛晟先开口了:“敬亭山。”

杜淑刃:“你怎么知道。”

他指了指旁边山阶上的牌匾:“古昭亭。”

她看去,而后又看看他:“视力真好啊。”

就在这时候,林间透出微光簌簌,黎施的声音沉稳传来:“南朝谢朓曾任宣城太守,在此山建有亭榭。后人将其与谢朓楼并称。李白一生七次到宣城,多次登此山。此诗作于天宝十二载至十四载间,李白五十三岁至五十五岁。已经离开长安近十年。”

停了一下,狄离继续端着播音腔道:“北纬三十度五十八分,东经一百一十八度四十三分。中国,安徽宣城,敬亭山。海拔三百一十七米。相对高差不足两百米。”

这俩考官还挺敬业。

杜淑刃和薛晟相互看了一眼。

而后他们沿着石阶往上走。

鸟鸣愈响,林木渐深,松柏交错。

走到亭子下方的时候,一群鸟忽然从松林里扑棱棱地往天上去,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蓝天的尽头。

天空中只剩下一朵云,慢悠悠地往西边飘。

杜淑刃看着那朵云,心里配乐:“小小的一片云呀……”

而后她看见了一个人,正坐在亭子里。

深青色的袍子半旧着,花白的须发披散着。

他面朝山的方向,不知道坐了多久。

似乎已经坐了很久,并且也不介意再坐很久。

是李白。

他的面容不像庐山瀑布前那样容光焕发,也不再像黄鹤楼上那样怅然克制。

变成了一种更安静的样子。

杜淑刃想起波斯商人送给他的那块天青石。

原矿有棱角,打磨过后光滑温润。

就像此刻的他一样。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鸟飞走的方向。

鸟已经看不见了。

他又看着那朵云飘走的方向。

云也快看不见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他和对面那一脉低矮而安静的山。

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

此情此景,杜淑刃忽然觉得,孤独不是形容词,是一整个场景。

是所有鲜活的东西,都走了。

干干净净。

天地之间只剩下一座山和一个人。

李白停了很久,声音更低了。

“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

杜淑刃站在石阶上,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个坐在亭子里的老人,看着他花白的须发和半旧的深青色袍子,看着他面朝那一脉低矮山脊的姿态。

她想起曾经查过的资料。

他一个人走了十年,从长安走到这里,从四十二岁走到五十三岁。

他的朋友孟浩然已经死了十三年,他的另一位朋友杜甫此时远在长安。

他自己刚刚经历了安史之乱前最后的安宁日子。

但他已经提前知道了,什么叫做“只剩自己”。

杜淑刃看着他。

似乎,他又不是只剩自己。

山还在。

那山不高,不险,不奇,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风景名胜特征。

它只是一座普通的江南丘陵,刚刚狄离播报说它海拔三百一十七米。

没有怪石,没有云海,没有瀑布,没有任何让人惊叹的东西。

但它就是在这里,不声不响地,不厌其烦地,看着每一个来人。

杜淑刃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是在看山,还是山在看他?

她沉吟着。

相看两不厌。

“相看”这两个字,似乎,是互相。

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我们都不说话,但我们都知道对方还在。

就在杜淑刃沉思的时候,薛晟忽然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

他偏过头去。

在石阶的另一侧,低两级的地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旧法兰绒衬衫,深灰色羊毛马甲,卡其色的工装裤,磨损的登山靴,软檐呢帽拿在手里。

灰白色的胡茬,被风刻得很深的脸。

约翰。

他也在看着那个坐在亭子里的李白。

安安静静的注视。

杜淑刃也看到了,然后明白过来了。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确切地说,她不知道这个“约翰”的全名是什么,不知道他的后半生写过什么书、推动过什么法案、创立过什么协会。

但杜淑刃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也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他和李白在做同一件事。

约翰在山中走了一辈子。

但他并没有把山当作征服的对象,而是当作可以对话的存在。

当作了另一种生命。

优胜美地的花岗岩穹丘会说话,内华达山脉的冰川会说话。

同样地,这座不起眼的、海拔三百一十七米的敬亭山也会说话。

他们都不需要山开口,他们只需要山在那里。

约翰没有走过去打扰李白。

他甚至没有走上石阶,就站在低两级的位置上,把呢帽按在胸前,微微仰着头看着那个坐在亭子里的背影。

但比起仰望,那姿态倒更像一种静默的应和。

像两座相隔得很远的山,在不同的风里,用不同的语言,说同一句话。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松涛声连绵不绝。

杜淑刃听见约翰开口了。

声音低而沙哑,只有一句。

“The mountains are calling, and I must go.”

薛晟听见杜淑刃用中文轻轻地译了:“高山在召唤,我必须去。”

薛晟听见这句自己曾写在作文里的句子,想起了他是谁。

约翰·缪尔。

早期环保运动领袖。

他看着李白和约翰。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一个面朝敬亭山,一个面朝亭子里的李白。

一个用五言绝句说“相看两不厌”,一个用英语说“高山在召唤”。

五十三岁的中国诗人和七十六岁的苏格兰裔美国人。

相隔一千多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在这一刻的敬亭山上,完成了某种深沉的致意。

这份致意无需握手,无需寒暄,更无需翻译。

薛晟忽然明白了这个联考的设计,而后看着他们,轻声对杜淑刃说:“该走了。”

杜淑刃问:“去哪儿。”

他往山下看了一眼。

石阶往下延伸,尽头是一座山门,石门坊上刻着三个字。

敬亭山。

杜淑刃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亭子里的李白。

他还坐在那里,花白的须发在松风里微微飘动。

她又看了一眼约翰。

他还站在那里,呢帽还按在胸前。

杜淑刃转过身,跟着薛晟往下走。

走了十几步之后,她回头了。

石阶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李白不在,约翰不在。

只有石阶,只有松针,只有对面那一脉低矮的山,青翠而安静。

晨光从松针的缝隙间漏下来。

杜淑刃猛地睁开眼睛。

她躺在松林边缘的睡袋里,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灰烬。

薛晟在她旁边,也刚坐起来,正在揉眼睛。

约翰不在。

但他的靴印还在灰烬旁边。

灰烬旁边放着一块石头,扁平光滑,或许是不久前从溪谷里捡来的。

石头低下压着一张发皱的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Climb the mountains and get their good tidings. Nature’s peace will flow into you.”

(攀登高山,聆听它们的佳音。自然的宁静将流淌进你的心田。)

薛晟拿起来看了很久。

杜淑刃凑过来,读了那行字,然后沉默了。

他们后来下山,走了大约两天才遇到人。

那个人告诉他们,这里是加州的内华达山脉,他们所在的区域是约塞米蒂国家公园的边界地带。

和狄离播报的一样。

杜淑刃于是问,有没有一个叫约翰的老人,常年在山里走的那种。

那个人想了想说,你是不是说约翰·缪尔?

杜淑刃说不知道,就是一个个子挺高的、穿旧法兰绒衬衫的、戴着软呢帽的老人。

那个人笑了,说你们运气真好,遇到他的灵魂了。

他死了有一百年了。

杜淑刃和薛晟互相看了一眼。

谁也没有再问他是从哪里来的,也没有问敬亭山的梦是怎么回事。

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

就像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石阶,一个说“相看两不厌”,一个说“The mountains are calling”,他们不懂对方的语言,但他们懂对方在说什么。

下山之后,在约塞米蒂谷地的一家饭店里,薛晟在旧书架上看到了一本磨损的《Our National Parks》。

他翻到扉页,上面印着约翰·缪尔的照片。

老式的黑白照片,留着胡子,戴着一顶帽子,站在一块花岗岩上。

杜淑刃看了一眼,沉默了。

窗外是内华达山脉的暮色,花岗岩穹丘在夕阳里烧成了橘红色。

和敬亭山一样的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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