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后，派出所。
顶流在深夜被人袭击的事很快登上了头条，因为涉及持刀伤人，三位当事人都被带到了警局。
姜瑄做完笔录后向警察叔叔借了私人手机，她要和母亲通电话以免她担心。
方才，她借手机的情形被陆思桉看见了，去走廊打电话的时候他喊住她：“待会儿，谈谈？”
姜瑄猜他要说的是自己那破碎的手机，一时别扭起来。
她方才在陆思桉面前哭了一通，又因为手机破防，现在只巴不得他的记忆力是属鱼的。
彼此这样天上地下的距离，她委实不愿多和他打交道。
结果，就见陆思桉单手插兜，很肯定地说：“你似乎不认识我？”
姜瑄不知他何故要如此问，想起他现在的名字，便说：“当然认识，你是陆直。”
“哦，还有呢？”
陆思桉的泪痣在吊灯下极其醒目，右耳上的银色耳坠已经摘了，只留下一个隐约可见的耳洞。
姜瑄有点莫名其妙，她哪里还知道他其他的秘密，便说：“陆思桉，我不知道你要问什——”
“好了，我知道了。”
先前一直冷着脸的陆思桉忽然弯了眼角，但只是一瞬间，也许是姜瑄的错觉。但他的表情好似他已经得到他要的答案了。
姜瑄满腹疑惑地去走廊打电话，半途忽然想，莫非方才陆思桉是问她还记不记得他？
或许，在他的认知里，她是那种会把陆直和陆思桉当成两个人的书呆子。
她对母亲撒了个谎，说今晚她和大学室友宁丽会面了，晚上可能要迟一点回家，叫她勿要担心。
打完后，她在过道里深呼吸了几口。
她没能忘记今天是她生日的事，满满一整天，尽是波折。
等她再回去的时候，陆思桉的现任经纪人荀菲已经赶到了。
荀菲是个留着**头的三十多岁女性，瘦瘦的，很精明能干，乍一看像个企业高管。
荀菲坐在陆思桉对面，望着他裹着绷带的右手：“明天要拍广告，要不要跟广告方请个假？”
“不用。遮一下就好。”
陆思桉取下耳机，看了看，随手将它扔进了垃圾桶。
“坏了？”
荀菲问。
“嗯。”
姜瑄是知道他的耳机坏了的，毕竟先前他打电话时里头漏音了，她才得以听见那极端私生的话。
一想到那私生，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换到陆思桉的位置，她一定会毛骨悚然。
陆思桉的状态看起来不受影响。他靠在桌前，半戴着口罩，时不时划划手机里的游戏，比起先前的戒备，现在的他看起来松散了不少。
经过先前的打斗，他的黑发散下来挡住了一部分眼角，倒是比广告牌上做了精致发型的时候更像个年轻校草。
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得他的肤色近乎透明，几乎令人怀疑他是否是白种人了。
看见门口的姜瑄后，荀菲指了指自己身侧的位置，正好在陆思桉的对面。姜瑄坐下来，一抬头便是陆思桉那张帅气逼人的脸。
荀菲耸了耸肩：“派出所里总算没有私生了。”
随后，她叹了口气，对陆思桉说：“袭击你的人是你粉丝的前男友，是中非混血儿，但外籍，最近滞留在国内。”
“他的前女友是你的超级粉丝，也就是鹤城粉丝后援会的会长，经常被其他粉丝叫孙姐。她们分手后那男人就恨上了你，黑进了他前女友的电脑，找到了你的各种行程消息，这才跟过来报复你。”
“还有，他表面上陪着他前女友来过几次现场，但在背后一直黑你。他要报复你纯粹是因为他把你当成了情敌，仅此而已。”
“小陆，你这回只能自认倒霉了。”
荀菲摊了摊手。
陆思桉受了如此一遭折腾，仅仅是“嗯”了声。
他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
姜瑄默默听着。
荀菲忽然话题一转，一指她：“那现在呢，她怎么办？”
姜瑄：“？”
“工作室下的留言已经炸了，你明明只是保护了一个陌生女孩，这事搁其他明星身上是可以好好营销一波的，但你的粉丝都是什么成分？全员女友粉，都在发疯吃醋！”
“你看看，这就是你不演电视剧只唱歌的后果，搞得你的粉丝很独，植物养料们对你的占有欲太强了，现在都疯了，都顺着狗仔的话，说她是你的素人女友。网上关于你们的图片到处都是，别说，拍的你还挺有男友力的。”
“连大粉的小号都在吐槽。”
她说着，掏出手机滑了滑，戳给陆思桉看。
植物养料？
姜瑄猜这是陆思桉的粉丝名。她有些不知所措，没料到自己这种无名小卒竟会在陆思桉的粉丝间引起轩然大波。
她是绝对不会认为陆思桉对她有任何想法的，不过是处于男性保护妇孺的正义感罢了。当然，这样的男性在这个时代并不多见。
她的手机已经不能用了，她偷偷侧目看荀菲划过的画面，仅仅看了几眼，就觉得连呼吸都要不畅了。
陆思桉保护她的画面被先前门外的几个追星女们拍了各种角度，又打上了滤镜，看起来很偶像剧。
不过，他的个子太高，她的脸被他挡住了大部分，但那种氛围感却莫名更强烈了，偶像剧也拍不出那种同仇敌忾的绝恋效果。
网上的评论目前很两级分化。
一波是：【哇，看不出来，陆直这种看起来这么独美的顶流原来也这么爷们，居然会先保护女生诶，这还是私下。这女的是谁？他女朋友，还是他粉丝？】
【管她是谁，反正我对男的优先保护女生很有好感。】
【对哦，现在这个年代，一遇到危险了多少男的撂下女的就跑，他起码会帮她，至少是个正常男的。】
另一波则是：
【卧槽，我就说他塌房了吧，哈哈哈哈，植物养料们活该，他一看就早谈恋爱了，不然歌词怎么写出来的？】
【emmmm 果然明星都是人设，人前谁都不互动，私下嫂子少不了，男偶像的基本盘啊……这么护住这女的，不是女朋友我头给你剁掉！活该他粉丝这群男宝妈了！】
【就是，陆不直那拽样他会救不认识的素人？！太高估他素质了吧？再怎么说他也是男的，太假了，反正不是女友就是炮友咯~哈哈，植物养料们又回旋镖咯，天天说我家妹妹谈恋爱，现在自家哥哥也塌房啦~】
……
姜瑄不得不感谢那些画面中陆思桉挡住了大部分她，只露出模糊的影子，否则，莫名其妙出现在网上，被彻底人肉出来，尤其是涉及到她进局子的父亲，她以后的生活是绝对平静不了的。
她并不想被打扰。
陆思桉掀起眼皮扫了一眼那画面，耸耸肩：“很多时候看她们的图片，我都不知道我和那么多人谈过恋爱了。”
荀菲敲了敲桌子：“没办法，观众喜欢看俊男美女同框，你们对视一眼，她们就觉得你们已经滚过八百次床单了。”
“别说那些拉郎，现在是说她——”
荀菲把话题拐回来。
陆思桉用未受伤的手捋了一把头发，淡道：“实话实说，就说是素人女生不就好了？还是说，难道你觉得我应该撂下人就跑比较好？”
“问题在这儿吗？！你和素人女生深更半夜在这种偏僻的地方，你猜你粉丝怎么想？你太低估那帮小女孩的想象力和占有欲了！”
“她们要么觉得她是你女朋友，要么觉得你们是在约炮！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方圆十米出现一个年轻女的，你粉丝就要疑神疑鬼。除非她现在两百斤！”
姜瑄：“……”
陆思桉“嘁”了声，仿佛是很鄙薄这种说辞。
“跟女生同个框就要被造黄谣，信这种的粉丝……”
他顿了下，垂了眸，长长的睫羽在脸上落下一道剪影，一瞬间彷佛是有点孤独。
他的右手轻叩在桌上，骨节的形状好看得宛如石雕：“所以我说，我更希望她们能懂我的音乐。”
姜瑄望着她，这一刻，她忽然想起了那极端私生先前的话：
“但你不一样，据我所知，你是一个愚蠢而扭曲的理想主义者，你满脑子都想大家喜欢你的音乐，喜欢你的创意，喜欢你的灵魂，喜欢你的热爱，你觉得那些只喜欢你颜值的女生根本不是真正的爱你，你甚至为此迷茫。”
她想起了曾经的那个少年。比起高中时那个在人群中鹤立鸡群的学弟，如今的陆思桉看起来沉稳了很多，也许是娱乐圈淬炼了他。
或许是她看陆思桉的时间太久，他注意到了，他撩起眼皮，回视着她，但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姜瑄慌张得匆忙低头。
“现在世界就是这样嘛，颜值当道，谁叫你长得帅——还有，就算你粉丝不在意，各种黑子也会伪装成粉丝带节奏，最终把粉圈搅得一团糟。”
“那些年轻女孩们可是很容易被带跑的，她们把你幻想成男友，幻想破灭了指不定就会回踩，搞不好还会长年累月黑你！这种自认为了解你的粉丝，往往比黑子更恐怖。”
“你还记得你的前辈林塔吗？他可是位空前绝后的天才音乐人，当年就是被自己的资深粉回踩，爆出同性恋的事，后来他一直被公司雪藏，又付不出天价解约金，最后跳楼自杀了。”
“粉丝一向是把双刃剑，能载舟，亦能覆舟。”
荀菲深暗粉圈心理，对陆思桉是半科普半警告。
陆思桉笑了下，他在短暂的黯然后换了个坐姿，薄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令姜瑄很意外的话。
“在外界看来再光鲜亮丽，所置身的世界，都不过是一座巨大而孤独的光影游乐场。”
“你又来了。照我说，粉丝喜欢看什么你就干什么，准没错。”荀菲冷哼了声，她点开了微博私信，看了会儿，忽然道，“你们两认识？”
姜瑄和陆思桉不约而同互看了一眼。
对视的那刻，陆思桉微微蹙眉，很快又垂眸。
姜瑄不由得想起了数年前的校园，每次在学校碰见学弟时，前一刻那少年还在神采飞扬地与人对话，满脸乖张，一看见她整张脸便冷下来，而他身边的那些男孩们则会嬉笑着将他往她身前推。
“喂，陆神，你的姜学姐来了！”
“诶，听说你就喜欢那种死读书的老女人？”
“哇，陆哥有恋老癖？”
“滚，别烦我。”
……
姜瑄曾觉得很不可思议。
被整蛊的明明是她，为何那少年的反应像她曾做过对不起他的事？
如今，陆思桉回避的目光令她再度回忆起了当时的感受。
所幸她早已不是当年的小女孩了，一个失业宅女对上如日中天的顶流，恐怕他的粉丝只会说羡慕她好福气吧？
面对荀菲的询问，陆思桉既没承认也没否认，而是问：“怎么了？”
荀菲一指姜瑄：“有人私信我，说她是你高中学姐，不会是真的吧？”
姜瑄没回话。以二人现在的立场，把回答的权利交给他似乎更好。
陆思桉顿了下：“真的。”
荀菲一拍脑门：“完了完了，我本来还想发声明，说这女孩只是素人，是你的粉丝，半夜问你要签名才碰到的。现在你们还是这种校友关系，深更半夜见面，这更说不清了！”
“她要是个两百斤的大姐也还好，这种清秀小姑娘……哎，算了，大不了给封口费。”
荀菲在极短的时间内拿定了主意，她目光落回姜瑄身上，神色忽然狐疑起来：“你们……真的是意外遇上的？不是约好了要叙旧的？别瞒着我！”
陆思桉闻言，轻笑了声，眼皮掀了掀：“不然呢？”
“我以前在学校里有不太愉快的记忆，我并不打算和过去的校友联络。”
“是任何。”
他说这话时眼睛眯了眯，眼角的泪痣在灯光下十分分明，衬得整张脸忽然有一瞬间的妖冶阴郁感。
姜瑄忽视他有些冷淡的态度，接上他的话，轻声道：“确实是意外遇上的。”
“不对，是我……主动找过来的。”
随后，她尴尬地将先前发生的事简单述说给荀菲听。一说到自己半路拦截陆思桉，要求他为自己粉丝的行为负责，就窘迫得恨不能钻进地洞去。
“那还真是挺意外的。”
听完整个事件的荀菲耸耸肩：“ 不过，你可别误会了，外面那群追小陆的女孩不都是他粉丝，还有别家粉，有私生，有代拍。什么人都有。”
“她们追小陆不过是他人气高，拍的图片卖了能赚大钱。私生你知道吧？就是用各种非法手段疯狂跟踪他的人，比如今天进局子这位。”
“不过，一个手机嘛，小问题，你这么大张旗鼓的拦截，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前女友找过来曝光渣男呢，你等等，待会儿我就——”
荀菲话还没说完便出去接电话了。
姜瑄尴尬不已，她寻思着得赶快从这种地方离开，母亲现在大概正在眼巴巴地等着她回家。方才问了他们时间，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身侧的陆思桉气场太强了，他即便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像石雕一样坐在那儿，便莫名其妙给人压力，使姜瑄产生了一种这辈子都无法突破壁垒的距离感，尽管他们的物理距离近在咫尺。
何况，方才他在否决他们是相约才见面后用的是“不然呢”，那语气里有隐隐的嫌弃感，他也提到过他不会和任何过去的校友联络。
姜瑄客观承认她和陆思桉现在差距巨大，就像她客观承认他优美的皮囊一样，但她对他并没有多少花痴的心思。
好看归好看，但就像欣赏橱窗里精美的瓷瓶，是对“美”的欣赏与感叹，而非其他。
但她也并不打算将自己放在较低位置以迎合他们。
在她心底，她和陆思桉、荀菲他们是这个世界的几条平行线，过了今晚，或许不会再见面。
仅此而已。
就在她思绪游离的时候，对面忽然传来了声音：“今天你生日？”
“啊？姜瑄诧异看向陆思桉，“哦，对。”
她颇有些意外，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她一说完就后悔了，立马想起先前在对方面前哭得崩溃的事，愈发不安了。或许，对方还会嘲笑她。
果然，陆思桉慢吞吞接话了,他的声音是玩味的：“姜学姐还是和以前一样，看起来高冷，其实很爱哭。”
姜瑄：“……”
她一瞬间想，她过去留给陆思桉的居然是高冷的印象？
不过，就在她尴尬莫名的时候，陆思桉话题一转，动了动嘴皮子：“生日快乐。”
姜瑄愣了下：“……谢谢。”
除了母亲外，陆思桉居然是今天第一个祝她生日快乐的人。
片刻后，陆思桉又从手机游戏上挪开目光，有一句没一句地道：“今天，没其他人陪你过？”
“其他人？”姜瑄摇摇头，又点点头，“有，我妈妈，她正在等我回家。”
陆思桉：“哦。”
又是一阵沉默。
堪称尬聊至极的对话，姜瑄如坐针毡。连空气都几乎是凝结的。
又坐了片刻，荀菲还没回来。
姜瑄想起先前那帮追星女们喊他“陆不直”，便没话找话地主动开口：“你现在的艺名好像叫——陆不直？”
陆思桉闻言，明显梗了下：“……是陆直。”
姜瑄扶额，看来“陆不直”是那群人给他取的外号了，这样想着，她脑子一抽，又脱口而出：“叫陆直，是因为是笔直笔直的直男吗？”
陆思桉：“…………”
他霍然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姜瑄：“姜学姐，你能闭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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