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怀瑾眉头微微皱着,眼中含着淡淡水光,似有千言万语,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宝珍。她的眼泪并不落下来,但宝珍看到,她脖子上几根经脉凸起,像是在极力克制,极力忍耐。
看着这张和自己极为相似的脸,宝珍突然想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她无措、讨好地看着别的大人时,是不是也是这副模样?
宝珍是幸运的,李家庄的大人对她都不错。没有人刻意为难过她,最多是有几个嘴碎的,说宝珍是李婶养的童养媳。大部分人都可怜宝珍,让她去他们家中吃饭。宝珍感激他们,没有他们,宝珍不可能长大。
只是,他们讨生活也不容易,他们能给宝珍的非常有限。偶尔让宝珍过去吃一顿饭,已经是他们能给出的,最大的善意。
说到底,一切都是因为宝珍没爹疼,没娘爱。指望别人心疼她,爱她,是不可能的。
宝珍说不出安慰的话,只能沉默着,松了手上的力气。
文怀瑾会意一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给宝珍穿衣服。穿好衣服后,她又将宝珍推到梳妆镜前,亲自给她梳头。
宝珍的头发又干又枯,还发黄,打结。小时候瑜娘不给她梳头,她的头发永远乱糟糟的。后来李婶实在看不下去了,亲自给宝珍洗头梳头。
宝珍的头发打结实在太严重,即便刚洗过,也梳不动。那次李婶给宝珍梳头堪比上刑,疼的宝珍把大腿上的肉都要揪下来一块。
李婶田里地里农活不少,没空经常给宝珍洗头。为了防止她头发再打结,她干脆给宝珍梳了两条辫子。等她下次有空时,将辫子解开再洗,就好梳多了。
李婶说,宝珍还小,头发打结也正常,等长大了就好了。
但是宝珍就算长大了也没好,头发还是打结,所以宝珍还是梳的两条麻花辫,从没梳过其他姑娘那样的发髻。
宝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不管多疼,她都不能表现出异样,她不想再让文怀瑾伤心。
但是出乎她的意料,除了第一下有些疼,后面都不疼了。文怀瑾不知道弄了什么香膏抹在她的头发上,原先总也不听话的头发居然变得柔顺起来。
文怀瑾给她梳了个三小髻。
这种发髻宝珍认识,镇上很多姑娘都梳的这种发髻。
宝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很陌生。
但她还没来得及欣赏自己的发髻,就透过铜镜,发现文怀瑾的脸色不太对。她一直盯着下面看,宝珍顺着她的目光看,是自己的脚!
她又忘记穿鞋了!
这个时候解释不对,不解释也不对,去拿鞋又显得刻意。宝珍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蜷起脚趾,尽量将脚藏在裙子里。
她肯定会觉得宝珍是个粗鲁的野人!
文怀瑾看一眼青檀,青檀便将一双全新的绣花鞋拿来。她接过绣花鞋,蹲下身给宝珍穿鞋。
这怎么行!
这么高贵优雅的夫人,这么白皙细腻的手,怎么能给她穿鞋?!
宝珍的脚连忙往后躲,文怀瑾却捉住她的脚,小心给她将鞋穿上。
文怀瑾自然留在宝珍院子里用早膳,用完之后,她便带着宝珍宝珠在府中各处走动,认识各处的丫鬟婆子,小厮门房。
逛了一圈,宝珍搞清楚了。
三进院里,文怀瑾住的自得居居中,东面是宝珍的院子,西面是林澹如住的知微堂。
二进院里,居中是花厅,东面空着,西面是林泊如住的枕流斋。
自得居正房是五开间,宝珍住的正房也是五开间。但是林泊如和林澹如的院子里,正房都只有三开间。
所以,他们将最大,最隐蔽,位置最好的东跨院给了宝珍住。
逛完后,文怀瑾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领着宝珍又回了东跨院。
宝珍觉得,不能再这样了。他们给的实在太多,如果继续这样,她一定会像昨晚一样,变得特别霸道,想独占他们。
今天是文怀瑾给宝珍梳头,宝珍会想,每天都让她梳头。
今天是文怀瑾陪宝珍吃饭,给宝珍夹菜,宝珍会希望,以后每一顿饭都这样。
如果有一天她不来,宝珍一定会失望。与其到时候失望,不如现在就不要期望。
在罗汉床落座后,文怀瑾又开始给宝珍介绍桌上的茶。宝珍耐心等她说完才开口:“我想休息。”
文怀瑾又露出了早上那副受伤的表情,泫然欲泣地看着宝珍。
宝珍低着头,并不看她。
文怀瑾等了片刻,依旧不见宝珍松动,知道这招不管用,只好离开。
她一走,宝珠就凑上来问:“宝珍,你娘对你挺好的,你为什么不让她在这陪你?”
宝珍看向窗外的那株花,现在她知道了,那是海棠花。她的声音闷闷的。
“有一句话叫远香近臭。天天都待在一起,她一定会厌烦我的。”
宝珠:“怎么会呢!有哪个娘看见自己的孩子会嫌弃?”
宝珍从小的经历告诉她,不能做的太过分。别人对她好,她也要适可而止,不能赖着别人,否则别人一定会厌烦。就像她小时候去别人家吃饭,吃一碗可以,吃两碗,主人家就会厌烦。
没等到宝珍回答,宝珠将脸凑到她面前,嬉笑道:“宝珍你放心,我永远不会厌烦你。”
宝珍立即喜笑颜开,姐妹俩没事干,嘴巴停不下来,吃了不少零嘴。
不到一个时辰,文怀瑾又来了。
宝珍:?
“你爹不在家,我一个人用午膳也无甚意思。”
这一次文怀瑾有备而来,用过午膳后,让人拿了两大盒首饰过来,一件件在宝珍头上比划。
怀嬷嬷笑道:“这些可都是太太压箱底的宝贝!”
文怀瑾一边比划一边接腔:“都是好东西,就是款式不太适合宝珍,要上了岁数的妇人戴才行。赶明儿咱们去街上逛逛,挑些时兴的,适合未出阁的姑娘戴的。”
“这些东西,就留着做宝珍将来的陪嫁。”
宝珍浑身一僵,一旁坐着的宝珠也收起笑,看着宝珍,神色有些紧张。
文怀瑾手上动作停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继续给宝珍试。
怀嬷嬷见状,试探道:“当娘的,都是盼望着将女儿多留着时日。太太怎的如此狠心,才将二姑娘接回来,就急着要将人嫁出去?”
文怀瑾目光透过铜镜,不动声色打量宝珍的面色。
宝珍面无表情,垂着眼,但身体依旧紧绷着。
她在紧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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