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怀瑾松了一口气，拉着宝珍入座。每上一道菜，文怀瑾都要细心介绍这菜的名字，来历，做法。
宝珍更加确信，中午那道汤她肯定做错了什么。
菜上齐之后，宝珍问：“能不能给我一杯茶？”
文怀瑾看她一眼，并不多问。青檀很快上了一杯茶。
没了中午时的拘谨，晚上三人放开了许多，不停地给宝珍和宝珠夹菜。
宝珍也不再扭捏，一口茶一口饭吃起来。她暂时管不了粗鲁不粗鲁了，中午那顿饭吃的她要噎死了。还有那么长时间，她不可能一直演戏的。
宝珠明明吃了晚膳，看到好吃的还是忍不住。见宝珍正常吃饭，她再也没有任何束缚，又大口吃起来。
用过晚膳，一家人仍旧坐在罗汉床聊天。宝珠想走，宝珍拉着她不许她走，就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林惟敬自然不好坐在宝珠身侧，只好和林泊如一起，坐在他们对面。
他们仍旧说些学堂里的事，宝珍却不再附和。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文怀瑾看了一眼林惟敬，道：“宝珍要歇息了，你们先回去吧。”
林惟敬看了宝珍好几眼，都没得到一个挽留的眼神，只好带着林泊如遗憾退场。
文怀瑾心细如发，自然知道宝珍为何不高兴。只是，此事不好点透。连她自己都不知要如何面对澹如，又如何开解宝珍？
她想了想，编了个理由。
“小孩搬新家，第一晚是要和娘亲一起睡的。”
宝珍从小就是一个人住一间大屋子。那屋子又大又黑，她很害怕半夜有妖怪把她抓走，都要留一盏灯才敢睡。后来他们家里越来越穷，瑜娘虽然没说，但宝珍心里都明白，就自觉熄了灯，大被蒙过头睡觉。
那时候，宝珍很希望能和瑜娘一起睡。
但是瑜娘连话都不怎么跟她说，怎么可能和她一起睡。宝珍从来没提过这事，比起妖怪，她更害怕瑜娘的拒绝和漠视。
现在宝珍长大了，她的亲娘主动提出要和她一起睡。
宝珍还是怕鬼的，只是，比起鬼，她更怕别人的拒绝，怕别人给予之后又收回。只要她不接受，别人就无法收回。
怀嬷嬷笑着附和：“是啊，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宝珍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文怀瑾退一步，又道：“你睡里间，我睡外间小榻上，这样也是可以的。”
宝珍只是拉着宝珠的手，并不说话。
怀嬷嬷刚要开口，文怀瑾打断她：“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些习俗也不必当回事。”
“你好好休息，娘明天再过来看你。”
文怀瑾一步三回头，走到门边特意停下回头看。只要宝珍有一瞬间的犹豫，她就能厚着脸皮回来。可惜，宝珍始终低着头，没有看她一眼。
晚间，怀嬷嬷想将宝珠安置到东厢房睡，宝珍坚决不肯，一定要和宝珠睡一起。宝珍也不让人值夜，坚持让他们都各自去睡。怀嬷嬷无奈，只好交代：“老奴就在西厢房守着，二姑娘要是有何吩咐，叫一声老身就来了。”
躺在床上时，宝珠哭丧着脸道：“宝珍，我吃的太撑了，肚子难受。”
宝珍给她揉肚子，嘟囔：“下次可不许吃这么多了。”
顿了顿，宝珍又低声道：“宝珠你放心，就算找回了亲生爹娘，你也是我最亲的人。”
宝珠像一只小猫一样仰躺着，任由宝珍给她揉圆鼓鼓的肚皮，语气松散随意：“宝珍，你爹娘，还有你哥哥，都是好人。”
“他们当你最亲的人，我只当第二亲的人。”
宝珠说的对，他们都是好人，宝珍不是瞎子，她看的见。可是，好人却不一定是最亲近的人。李婶和成栋哥也是好人，他们对宝珍也好。可是李婶不愿意成栋哥娶宝珍，她不愿意接纳宝珍……
况且，他们分别了十四年，他们之间没有感情基础。他们朝夕相处的人是林澹如，不是宝珍。如果让他们二选一，他们一定会选林澹如。
所以，只有宝珠是宝珍最亲近的人。
宝珍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但是她一定要有一个最亲的人陪着她。
“宝珠，如果我不把你当做最亲的人，你不孤独吗？”
宝珠：“不孤独。就算只是第二亲的人，你也会对我好。”
宝珍背过身，面相外侧。
“嗯，我会永远对你好的，快睡吧。”
或许，只有宝珍需要一个最亲近的人，别人并不需要。比如宝珠，她就不需要。
她虽然也父母双亡，但是她的父母很爱她。那时候，她的父母带着她逃难，他们将所有粮食都留给宝珠，所以宝珠才能走到李家庄，才能被宝珍捡到。
宝珍以照顾之名留下了宝珠。
不是宝珠需要宝珍，相反，是宝珍需要宝珠。是宝珍害怕孤独，所以留下宝珠。是宝珍怕被妖怪抓走，所以和宝珠一起睡。
宝珍最开始也不叫宝珍，叫朝槿。那时候学堂的夫子听说她叫朝槿后，又是用那种宝珍非常熟悉的，怜悯的目光看着她。
夫子什么都没说，但是从来不叫她的名字，每次都叫她女娃娃。朝槿这个名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她不敢问。
捡到宝珠后，朝槿干脆给自己改名叫宝珍。
宝珠是个好名字，是爹娘捧在手心里的珠宝。那么宝珍，同样是父母捧在手心里的珍宝。至于朝槿这个名字到底是什么意思，瑜娘为什么要给她取这个名字，宝珍都不想知道。
宝珠从背后抱住宝珍的腰，笑嘻嘻道。
“宝珍，不管你爹娘对你好不好，我都对你好。”
“宝珍，你放心，我永远都不离开你。”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宝珍控制着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也不答宝珠的话，假装睡着了。
翌日辰时，宝珍醒了。她只不过翻了个身，外面就传来了文怀瑾的声音。
“宝珍，你是不是醒了，娘进来了？”
宝珍并未回答，文怀瑾还是进来了。她亲自照料宝珍洗漱穿衣，怀嬷嬷则去打点宝珠。
宝珍数次想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奈何文怀瑾有些霸道，只当做没看见，依旧我行我素。
宝珍只能开口：“我自己来。”
经过昨晚，宝珍已经想通了。是她太贪心了，想要的太多。她想独占他们，所以只要他们表现出一点点对林澹如的关心，宝珍就会不开心。而她之所以贪心，也是因为他们给的太多。
再这么下去，宝珍真害怕自己会变成一个特别小心眼的人。
她应该和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
没有期望，就没有失望，没有失望，就没有嫉妒。
文怀瑾愣住，看着宝珍，神色有些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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