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城的夜晚，比泥巴巷的白天还要压抑。
没有星光，只有厚重的云层笼罩着这座巨大的黑色城池。姜离躲在一处废弃的矿洞深处，这里原本是开采硫磺和赤铁矿的工坊，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气味和矿石的土腥味，正好能掩盖她身上那股越来越浓郁的、令人不适的血煞之气。
她盘膝坐在冰冷的岩石上，背靠着粗糙的矿壁，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刚才那一击，赵天风的“缚灵符“虽然被她用残片制造的灵气真空化解，但符文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依旧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她的胸口。
即便是以残片赋予的强悍体魄，此刻胸腔里依旧传来阵阵闷痛，呼吸间带着一股腥甜。
“咳……“
姜离张开嘴，吐出一小口淤血。
血迹呈暗紫色，粘稠得像是果冻。这是内脏受到剧烈震荡后的必然结果。
她摊开手掌，掌心的漩涡印记黯淡无光，原本在经脉里流动的暖流也隐没不见。残片深处的脉动陷入了暂时的沉寂，像是在消化刚刚吞噬的力量。
残片虽然霸道，但它不是万能的。
它不能凭空变出修为，更不能无视这个世界的铁律——境界。
赵天风是汲露境。
那是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的存在。
在这个世界，修炼境界森严壁垒。筑炉境、汲露境、熔脉境……每一个大境界之间，都隔着一道天堑。所谓越阶杀敌，在这个世界只存在于传说之中，或者是某些夸大其词的江湖传闻。
即便是天骄，也顶多能做到在同阶无敌，或者跨一个小境界挑战而已。
姜离很清楚，刚才如果不是赵天风有所顾忌，怕引来城主府的麻烦，再加上她那诡异的“灵气真空“战术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她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残片深处传来一声微弱的震颤，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催促。
姜离闭上眼，开始梳理体内狂暴的灵气。
赵家那老者和赵天雷的修为虽然被吞噬，但那股力量驳杂而混乱，充斥着邪气和怨念，不能直接吸收。必须经过残片的炼化，剔除糟粕，保留精华。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
就像是用筛子从沙子里淘金，效率低下得令人绝望。
一夜过去。
姜离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经过一整夜的炼化，她体内的灵气仅仅增加了一丝丝，大概相当于普通人呼吸十口灵气的总和。原本停留在筑炉境一重天的瓶颈，微微松动了一些，但距离突破到二重天，还差得远。
按照这个速度，她至少需要闭关三个月，才能积攒够突破所需的灵气量。
“太慢了。“
姜离低声说道，声音干涩。
普通的筑炉境修士，从一重天突破到二重天，往往需要数月甚至数年的苦修。筑炉境的理念，是将人体当作一尊鼎炉，吞吐天地精粹，把外界的灵气炼化成自身的修为。这是一个缓慢而扎实的过程——鼎炉越大，火力越旺，炼化的效率才越高。那些有天赋的修士，天生鼎炉宽阔，经脉如粗壮的管道，灵气涌入时如同江河奔流；而那些资质平庸的，鼎炉狭窄，灵气只能一滴一滴地渗入，修炼速度自然天差地别。
姜离不是筑炉境的修士。
她走的是残片的路。她不需要慢慢吞吐天地精粹，她可以直接掠夺他人的灵气为己用。这本该是一条捷径——别人的鼎炉已经炼化好的精粹，她只需伸手拿走。但问题在于，她面对的敌人越来越强，掠夺的难度和风险呈指数级上升。赵天风那样的汲露境，她现在连正面硬撼都做不到。这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想要变强就需要更强的猎物，但更强的猎物反过来能轻易杀死她。
她需要更高效的“燃料“。
但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的修炼体系，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姜离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这是她从赵府顺出来的，上面还沾着已经干涸的污渍。她没有换下嫁衣——这是她唯一的外衣，根本没有别的可穿。她只是用泥巴和煤灰把嫁衣裹了一层，弄得又脏又破，从外面看就像是一件捡来的烂布褂子。然后她把脸和手也涂得更脏，整个人看起来和贫民窟里任何一个小乞丐没有区别。
她走出了矿洞。
她要去黑岩城的坊市。
……
黑岩城的坊市位于城南，是修仙者和凡人混杂的区域。这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消息也是最灵通的。街道两旁摆满了地摊，售卖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从符箓到丹药，从妖兽材料到凡人农具，应有尽有。
姜离像一条泥鳅，在拥挤的人群中穿梭。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有不少筑炉境的修士，气息或强或弱，大多在一重天到三重天之间徘徊。他们体内的灵气运转方式各不相同——有的缓慢而沉稳，像是一尊老旧的鼎炉在文火慢炖；有的急促而浮躁，像是急于求成却火力失控。但无一例外，都是在用自己的身体做鼎炉，炼化着天地间的精粹。
她来到一家名为“百草堂“的药材铺前。
铺子门口挂着褪色的幌子，老板是个独眼龙，正坐在柜台后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嘴角挂着哈喇子。
姜离走了进去。
“买药？“
独眼龙老板懒洋洋地抬起眼皮，那只独眼扫了一眼姜离，当她是来偷东西的乞丐，语气不善，甚至带着一丝驱赶的意味。
“打听点事。“
姜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独眼龙老板下意识地清醒了几分。
“听说赵家出事了？“
独眼龙老板眼皮跳了一下，那只独眼上下打量了姜离一眼，冷笑道：“哪来的野丫头，打听赵家的事？活腻了？“
姜离没有废话，直接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
银子纯度很高，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独眼龙老板眼睛一亮，那只独眼瞬间眯成了一条缝。他掂量了一下银子，态度立刻三百六十度大转弯。
“嘿，原来是位小仙师。赵家的事嘛……啧啧，这两天闹得沸沸扬扬。说是家里炼丹出了岔子，炸了偏殿，死了不少人。不过我听城主府的人私下说，好像不是炸炉，是……遭了贼。“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姜离，几乎要贴到她脸上，“据说是个小丫头片子干的！邪门得很，赵家不少人都栽在她手里了！“
姜离面无表情，眼神没有丝毫波动：“赵家就这么完了？“
“哪能啊！“
独眼龙老板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敬畏，“赵家那位家主赵天风可是汲露境的大修士！据说昨天还亲自出手了，但那小丫头跑得比兔子还快。不过赵家元气大伤是肯定的，这下黑岩城的格局要变了。“
汲露境。
姜离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
那是她目前无法企及的高度，是一座需要仰望的山峰。
“对了，老板。“
姜离突然问道，“你们这儿，有什么药材？“
独眼龙老板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生意人的标准笑容：“只要是有灵气的草药，本店都有！价格公道！“
“不用灵气。“
姜离指了指自己，“我要最便宜的，能填肚子的。“
独眼龙老板愣住了。
他看着姜离，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一个修仙者，不买灵草，却要凡药？
“最便宜的……那就是甘草、茯苓之类的凡药了。你要多少？“
“有多少收多少。“
姜离把剩下的碎银子都推了过去。
独眼龙老板虽然疑惑，但还是收了银子，给了她一大包晒干的甘草和茯苓。
姜离抱着药包，走出了百草堂。
她没有吃。
她只是把这些凡药碾碎，混着泥水，敷在之前战斗留下的伤口上。
凡药无法补充灵气，但可以补充体力，加速伤口愈合，防止感染。
这就是她目前能做到的极限。
残片的脉动再次传来，比之前更加清晰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满的躁动。
姜离抬起头，望向黑岩城最高的建筑——城主府。
那里，有一股比赵天风更加恐怖的气息，正在缓缓苏醒，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仅仅是呼吸，就搅动了整座城市的灵气。
那才是真正的庞然大物。
姜离转过身，向着贫民窟的方向，慢慢走去。
她需要时间。
需要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一步一个脚印，从筑炉境一重天，走到……汲露境，甚至更高。
没有人能一蹴而就。
她也不能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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