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水道里恶臭熏天，但此刻对姜离来说，这股味道比地下水牢里那种铁锈混着血腥的气味要亲切得多。
莫七走在前面，那双短腿倒腾得飞快，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管道两侧的凸起上，避开脚下的污水。他走路的姿势依然怪异——外八字，肚子在前，脑袋在后，像一只摇摇摆摆的企鹅，但速度却不慢。
姜离跟在后面，一只手扶着湿滑的岩壁，一步步往前挪。她浑身无力，经脉里隐隐作痛——刚才吞噬了大量怨魂的灵力，虽然残片消化了大半，但剩余的灵气还在经脉里横冲直撞，让她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比之前稳固了不少。四重天圆满的根基已经扎实了许多，体内的灵气也比之前更加凝练。但代价是身体几乎被掏空，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躺下来。
“快点，小丫头，前面拐三个弯就到了。“
莫七回头看了一眼，见姜离走得慢，也没催促，只是放慢了脚步等她。
“到了。“
他突然停下，从竹篓里掏出一块刻满符文的骨片，插入管道侧壁的一道缝隙中，轻轻一拧。
“咔哒。“
一道暗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向上的石阶。
“欢迎来到哥的私人领地。“
莫七嘿嘿一笑，侧身钻了进去，然后反手将暗门关上。
暗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约莫两丈见方，四面墙壁上镶嵌着几颗发光的萤石，提供着柔和的光线。石室里摆放着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个歪歪斜斜的书架，角落里还有一张简陋的床铺，床上铺着干净的被褥。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几卷泛黄的书籍，一个茶壶和两只茶杯。
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废弃的矿工休息室，莫七后来简单收拾过，搬了些家具进来。石室里的灵气比外面浓郁一些——角落里摆着三块下品灵石，组成一个简易的聚灵阵，但灵石已经快要耗尽，光泽暗淡。
“坐。“
莫七指了指椅子，然后从竹篓里翻出几瓶丹药，倒出一颗褐色的递给姜离，“这是'清心丹'，能帮你平复灵气波动。先吃了，然后咱们谈谈正事。“
姜离接过丹药，没有犹豫，直接吞了下去。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气流顺着喉咙流入胃部，然后扩散至全身。经脉里那种胀痛感立刻减轻了不少，让她舒服地长舒了一口气。
“好点了？“
“嗯。“
“那就好。“莫七自己也吞了一颗丹药，然后一屁股坐在床上，脸上的肥肉松弛下来，“小丫头，咱们得好好聊聊了。“
他看着姜离，那双眯眯眼里没有了平时的嬉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审视。
“你刚才……吞噬了那些怨魂。“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姜离没有否认。
“那不是普通的吞噬。“莫七继续说道，声音低沉，“我能感觉到，你的身体里有一种……很古老的东西。那不是青岚宗的功法，也不是黑市里流传的任何一种邪术。那是什么？“
姜离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莫七，这个胖道士从救她到现在，没有问过她的来历，没有因为她的异常而退缩，甚至在怨魂潮里挡在了她前面。
“漩涡印记。“
她低声说道。
“漩涡印记？“
“嗯。“姜离摊开右手掌心，那里的皮肤下，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微小的漩涡状印记，正在缓缓旋转，“它能吞噬灵气、煞气、怨气……一切能量。“
莫七凑近看了看，咂了咂嘴：“难怪你能把那些怨魂当零食吃。不过……“
他顿了顿，眉头微皱：“这东西，有副作用吧？“
姜离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莫七叹了口气，脸上的肥肉抖动着：“我就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能吞噬一切能量的功法，代价肯定不小。“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卷泛黄的残卷。那残卷边缘破损严重，像是被火烧过一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
“我之前在南疆的一个古墓里捡到的破烂，当时看不懂，就随手塞书架上了。“他一边翻一边嘟囔，“让我看看……噬灵体……噬灵体……哦，在这。“
他找到一页，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嘴里念念有词。
“你这种情况，古籍里管它叫'噬灵体'。传说中，只有极少数人天生具备这种体质，能强行掠夺他人的灵力为己用。但这种体质的人，通常活不长。“
“为什么？“
“因为身体承受不住。“莫七指着残卷上的文字，“噬灵体在吞噬他人灵力的同时，也会被那些灵力中的杂质侵蚀。如果不加以控制，最终会……爆体而亡。“
姜离的眼神微微一凝。
她当然知道这个风险。之前在铁尸坊强行突破时，根基虚浮差点崩溃；在地下溶洞吞噬尸丹时，差点被死气反噬。但残片的存在，似乎能帮她化解一部分风险。
“我有办法控制。“
她说。
莫七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把残卷随手丢回书架上，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
“不管怎么说，你现在的情况暂时稳定了。但问题不在你身上——“
他端着茶杯，转过身看着姜离，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
“问题在于地下水牢里的那个东西。“
姜离的手指微微一动。
她当然记得。那颗悬浮在半空的女人头颅，纯白色的眼球，以及那种令人窒息的威压。
“她追来了？“
“不是追来了。“莫七摇了摇头，“是她根本没打算放过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上面画着复杂的红色符文，但已经残缺不全，只有半张。
“这是'窥视符'，只能用一次。“他将符纸放在桌上，“我之前在地下水牢入口处贴了一张，能让我看到里面的情况。现在试试看还剩多少效力。“
他咬破指尖，在符纸上补了一笔，然后轻轻一拍。
符纸燃烧起来，化作一缕青烟，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面模糊的雾面，上面隐约显现出地下水牢广场的画面。
画面中，灵液池已经彻底崩塌，粘稠的液体流干了大半。但那颗头颅——柳红烟的头颅——依然悬浮在半空，纯白的眼球在黑暗中缓缓转动，像是在搜寻着什么。
姜离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能感觉到，那双眼睛转动的方向，似乎正对着他们所在的位置。
“灵息共鸣。“
莫七的声音低沉，“你吞噬了她的灵力，就等于在对方那里留下了自己的气息。反过来也一样——她能通过那股气息感知到你的大致方位。“
“能切断吗？“
“能，但需要时间。“莫七想了想，“两种方法。一是你把吞噬的灵力完全消化，让那股气息融入你自己的灵气中，不再突出；二是……找到她，彻底消灭她。“
他说到最后三个字时，语气平淡，但姜离能听出其中的分量。
彻底消灭一个汲露境残魂，谈何容易？
“第一种方法需要多久？“
“看你的消化速度。以你现在的修为，少则三五天，多则半个月。“
“那第二种呢？“
“第二种……“莫七摸了摸下巴，脸上的肥肉抖动着，“说实话，以咱们两个的实力，正面硬刚是不可能的。但那颗头颅失去了灵液池的根基，力量衰退了不少。如果能找到她的弱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她的弱点，就是那颗头颅本身。“
“什么意思？“
“她现在的力量全部集中在那颗头颅里。头颅就是她的核心。只要摧毁头颅，她就彻底完了。“
莫七指着雾面中柳红烟的颈部断面——那里有一圈暗红色的符文，像是缝合线一样环绕着。
“看到那些符文了吗？我之前在某个遗迹里见过类似的记载，好像叫'缚魂印'。有人用这个把她的灵魂强行锁在了头颅里，让她无法转生，也无法消散。也就是说——“
他转过头，看着姜离，咧嘴一笑：
“她现在是个活靶子。“
姜离看着雾面中那颗缓缓转动的头颅，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她不怕。
或者说，残片不怕。
自从吞噬了柳红烟的灵力后，残片深处的脉动就一直在蠢蠢欲动，像是一头尝到了甜头的野兽，想要更多。
“但是——“
莫七突然严肃起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柳红烟不是自己变成这样的。“
姜离的瞳孔微微一缩。
“我说，她不是自己变成这样的。“莫七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你仔细想想——一个汲露境的执法长老，怎么会孤零零地出现在黑岩城的地下水牢里？还被人用缚魂印锁在头颅里？“
他指了指雾面：“这不像囚禁，倒像是……有人把她养在那里。“
姜离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养殖她？“
“我不确定。“莫七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这事不对劲。一个汲露境的大佬，被锁在地下，供着灵液池，养着怨魂……这太刻意了。像是有人在做什么实验。“
他看着姜离，那双眯眯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小丫头，你得罪的人，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雾面中的画面开始模糊，窥视符的效力耗尽了，最后一丝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石室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微微跳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姜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红姨，想起了那个戴着面具的干瘦男人，想起了血衣楼的追杀。现在又多了一个柳红烟，以及那个可能幕后操控一切的人。
敌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强。
但她没有退缩。
残片深处的脉动在缓缓跳动，像是一颗永不疲倦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新的力量和新的渴望。
“莫七。“
“嗯？“
“你说的那个弱点——缚魂印。怎么破？“
莫七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拍着大腿：
“我就知道你这丫头不是省油的灯！行，哥教你！不过——“
他竖起一根胖乎乎的手指，脸上的肥肉抖动着，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学费另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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