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安静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两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姜离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残片深处的脉动缓缓跳动，像是在消化之前吞噬的那些怨魂灵力。
莫七坐在对面，手里转着那根发黑的筷子，脸上的肥肉时不时抖动一下，显然在想事情。
“喂，小丫头。“
他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
“你确定要去？“
姜离睁开眼，漆黑的眸子平静地看着他。
“她能找到我们。“姜离的声音很轻，但语气笃定，“与其等她追来，不如我们先去找她。“
莫七咂了咂嘴，脸上的肥肉抖动着：“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行吧，反正躲也不是办法——那根'线'在你身上，她迟早会找过来。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翻找了一会儿，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在桌上。
“地下水牢的广场，我大致有数。那边有一条侧道，能绕到灵液池后方。我之前就是从那儿撤的。“
他用筷子在地图上戳了戳：“灵液池是她的根基，虽然崩了大半，但底部还有残余。只要把剩下的也毁了，她的力量至少再削弱三成。到时候你从正面牵制，我去后面搞破坏。“
“你确定灵液池还有残余？“
“窥视符显示池底还有一层粘稠的东西没流干净。“莫七收起地图，从竹篓里掏出一把符箓，在桌上排开——爆裂符、定身符、疾行符、烟雾符，还有几张姜离叫不出名字的奇怪符纸，“只要还有一点，她就不会彻底衰弱。“
姜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漩涡印记还在缓缓旋转，黑色的纹路比之前更加清晰了一些。她能感觉到，残片对柳红烟的灵力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那是一种本能的、来自食物链顶端的捕食**。
“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莫七把符箓分成两份，一份塞进怀里，一份递给姜离，“你的清心丹药效应该过了，现在状态怎么样？“
姜离试着运转了一下灵气。经脉里还有些胀痛，但比之前好多了。筑炉境四重天圆满的根基已经稳固，灵气的流动也比之前顺畅了不少。
“能打。“
“那就走。“
莫七推开暗门，侧身钻了出去。姜离跟在后面，两人沿着排水道原路返回。
这一次，姜离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清心丹的效果加上残片对灵力的初步消化，让她恢复了不少体力。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但至少不用扶着岩壁一步步挪了。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岔路口。
莫七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颗萤石，轻轻一捏，萤石亮起微光，照亮了三条岔道。
“左边这条，直通广场侧后方。“他指着左边的岔道，“右边是死路，中间是主路——也就是咱们之前逃出来的那条。走左边，能避开正面。“
姜离点了点头。
两人拐进左边岔道。这条通道比排水道窄得多，仅容一人通行，两侧是粗糙的岩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地面上有积水，但很浅，只没过脚踝。
走了大约百步，前方出现了一道石门，半开着，露出一条缝隙。
莫七示意姜离停下，自己蹑手蹑脚地走到门缝前，眯着眼睛往里看。
“怎么样？“姜离低声问。
“她在。“莫七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是那颗头，悬浮在半空。但……“
“但什么？“
“她好像在等人。“
莫七缩回身子，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她没有在四处搜寻，而是……面朝入口的方向，一动不动。就好像她知道我们要来似的。“
姜离的瞳孔微微一缩。
灵息共鸣。
柳红烟能通过那根“线“感知到她的大致方位。也许她无法确定精确位置，但她能感觉到姜离正在靠近。
“她在守株待兔。“
“嗯。“莫七点了点头，“而且……她的状态比我想象的要好。灵液池虽然崩了，但那颗头颅里储存的灵力依然恐怖。“
他顿了顿，从竹篓里掏出一面小铜镜，递给姜离：“你拿着这个，我从侧面绕过去。镜面上刻了符文，能让你看到我这边的情况。“
姜离接过铜镜，镜面上果然刻着一圈细小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记住——你负责正面牵制，吸引她的注意力。我去毁掉灵液池底部残余的灵液。等我得手，她的力量会大幅衰退，到时候你再全力出手。“
“明白。“
“还有——“莫七看着她，那双眯眯眼里闪过一丝认真，“如果情况不对，立刻跑。不要硬撑。哥我跑路的经验比你丰富，能活下来。“
姜离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微微收紧了。
这个胖道士，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说这种话。
“去吧。“
莫七咧嘴一笑，露出牙齿，然后转身钻进了石门旁边的缝隙里，消失在黑暗中。
姜离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石门。
……
地下水牢的广场比她记忆中更加破败。
灵液池崩塌后，整个广场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地面上的积水变成了暗红色，踩上去黏糊糊的。墙壁上那些雕刻的人脸已经被高温烤得变形，有的融化了一半，露出狰狞的内部结构。
而在广场中央，柳红烟的头颅依然悬浮在那里。
纯白色的眼球，安详的面容，周身散发着恐怖的威压。
但和之前不同的是——她的眼睛正对着入口的方向，一动不动。
就像是在等她。
“来了……“
柳红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沙哑而悠远，像是从深渊底部传上来的。
“我等你……很久了……“
姜离走进广场，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积水中，发出细微的“啪嗒“声。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漩涡印记在皮肤下缓缓旋转，黑色的纹路逐渐浮现。
“小丫头……你身上的味道……“
柳红烟的纯白眼球微微转动，锁定了姜离。
“比之前……更香了……“
她笑了。
那张安详的脸庞上，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你吞噬了我的灵力……还敢回来？“
“为什么不回来？“
姜离的声音很平静。
“因为那是我的东西。“
她抬起头，漆黑的眸子直视着那双纯白的眼球。
“你吞下去的，是我的。“
柳红烟的声音陡然变冷，空气中的温度瞬间下降。
“那你就……来拿回去啊……“
纯白的眼球中，突然亮起一点暗金色的光芒。
那不是火焰，而是纯粹的灵力压缩到了极致后产生的光焰——像是一颗微型太阳，悬浮在她的瞳孔深处。周围的空气被那股力量压得嗡嗡作响，地面上的积水在数尺外就开始沸腾，冒出一个个小气泡。
姜离没有退。
她向前迈了一步。
残片深处的脉动开始加速，从缓慢的跳动变成了急促的轰鸣。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头沉睡的野兽被唤醒了，正在磨着牙齿，准备进食。
“咕嘟……“
一声低沉的声响，从姜离体内传出。
她脚下的地面，突然浮现出一个黑色的漩涡。
漩涡不大，只有三尺方圆，但旋转的力道却恐怖得惊人。周围的积水被硬生生抽走，形成一个小小的凹陷。空气中的灵气也被拉扯着，向漩涡中心汇聚。
柳红烟的瞳孔——如果那纯白的眼球还能称之为瞳孔的话——微微一缩。
“这是……什么？“
她从未见过这种功法。不，这不是功法。这是一种……本能。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最原始的吞噬本能。
漩涡在旋转，在扩张。
姜离站在漩涡中心，小小的身体被黑气包裹，看起来脆弱不堪，却又散发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气息。
“来吧。“
她轻声说道。
柳红烟没有犹豫。
纯白的眼球中暗金光芒暴涨，那点光焰瞬间拉长，化作一道纤细的金色火线，如同箭矢般射向姜离。
火线所过之处，地面上的积水瞬间沸腾蒸发，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姜离没有躲。
她站在原地，任由火线撞入漩涡。
“轰——“
漩涡剧烈震荡了一下，但没有崩溃。火线在漩涡中被绞碎，化作最原始的灵气粒子，被强行拉入漩涡中心，涌入姜离的体内。
“咕嘟……咕嘟……“
残片深处的脉动越来越剧烈，像是饿极了的人在狼吞虎咽。
姜离能感觉到灵气涌入经脉，但这一次比之前更加汹涌。柳红烟的灵力远比那些怨魂精纯，也远比尸丹中的死气霸道。那股灵气进入体内后，像是一条滚烫的河流，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经脉隐隐作痛。
筑炉境四重天（大圆满）。
筑炉境五重天（初期）。
她的修为在短短几个呼吸间连跳两个小境界，但代价是经脉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皮肤表面出现了细小的裂纹，黑色的液体渗出——那是灵气过载、□□难以承载的征兆。
“小丫头！撑住！“
远处传来莫七的声音。
姜离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莫七已经开始行动了。
广场另一侧，传来一连串的爆炸声。那是莫七在破坏灵液池底部残余的灵液。
柳红烟的注意力被分散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姜离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她向前迈出一步，那只覆盖着黑色硬痂的右手，直接探向空中的柳红烟头颅！
“放肆！“
柳红烟厉喝一声，纯白的眼球中暗金光芒大盛。
她虽然失去了灵液池的大部分根基，但头颅中储存的灵力依然恐怖。她猛地张口，一道更加粗壮的金色火线喷吐而出，直奔姜离面门！
这一击的力量，足以将筑炉境修士的护体灵气瞬间击穿！
但姜离的手，没有收回。
她甚至……笑了。
那是一个七岁孩子不该有的、带着残忍与冷静的笑容。
她摊开手掌。
漩涡印记在掌心疯狂旋转，黑色的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然后——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姜离整条右臂的皮肉瞬间炸裂，露出里面漆黑的、如同玉石般晶莹的臂骨。
那臂骨之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古老的符文，此刻全部亮起，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死寂之光，仿佛有无数冤魂在符文间哀嚎。
漩涡印记的第二形态——骨狱。
“这是什么……“
柳红烟第一次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因为那截臂骨，竟然不受金色火线的克制！
火线撞在臂骨上，竟然没有击穿，而是被臂骨上的符文反向吸收，如同海绵吸水！
“不……不可能……这是……“
柳红烟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那张安详的脸庞此刻扭曲得如同恶鬼。
姜离没有给她任何机会。
黑色的臂骨，无视了火线的阻隔，直接穿过了火线，精准地刺入了柳红烟的眉心！
“啊——！“
柳红烟发出了凄厉的惨叫，那声音尖锐得仿佛能刺破耳膜。
她的头颅开始剧烈颤抖，纯白的眼球迅速被黑暗侵蚀，原本安详的面容变得扭曲狰狞。
“小丫头……你……你到底是什么……“
她想要挣扎，但臂骨上的符文如同无数张贪婪的嘴，疯狂撕咬着她的灵魂，吸食着她的本源。
姜离能感觉到，一股庞大得难以想象的灵魂力量，正顺着臂骨，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体内。
筑炉境五重天（中期）。
她的修为再次精进，但身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七窍都在渗血，经脉里像是塞满了烧红的铁砂，每一次灵气的流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够了……“
姜离低声说道，声音沙哑。
她猛地一拽。
“噗嗤。“
柳红烟的头颅中，一团暗金色的光芒被硬生生扯了出来！
那是一团被封印在头颅里的、汲露境的灵魂本源！
残片深处的脉动发出了满足的震颤。
姜离将那团灵魂本源握在手中，没有立刻吞下，而是用黑色的煞气层层包裹住，缓缓炼化，不敢有丝毫大意。
远处，莫七的最后一声爆炸响起。
灵液池底部的残余灵液，彻底被摧毁了。
整个地下广场都在颤抖，头顶的钟乳石簌簌落下，激起漫天的尘埃。
当烟尘散去。
姜离站在原地，浑身浴血。黑色的臂骨缓缓缩回体内，皮肉重新生长覆盖，留下一道道狰狞的疤痕。
她的气息，稳定在筑炉境五重天中期，距离后期还有一段漫长的距离。
“呼……“
姜离长出了一口气，眼中的血色渐渐褪去，重新变回漆黑。但眼底深处，似乎多了一丝汲露境修士特有的沉稳。
她转过身。
莫七正瘫坐在远处，满脸惊恐地看着她，手里的最后一张符箓掉在地上，冒出一缕青烟——那是他吓得手软，把符箓捏爆了。
“小……小妹子……“
莫七的声音在颤抖，带着哭腔，“你……你把她……的本源……抽出来了？“
“算是吧。“
姜离淡淡地说道，声音比之前更加沉稳。她走到莫七面前，伸出那只沾满血污的小手，“没事吧？“
莫七呆呆地看着那只小手，又看了看姜离那张稚嫩却沾满血污的脸。
他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把手递过去。
“没……没事……“
他借力站了起来，腿还在发抖。
“不过……“
莫七看着空荡荡的灵液池底部，又看了看姜离，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恐惧中夹杂着一丝狂热。
“咱们……是不是该商量一下……分赃的问题？“
他嘿嘿一笑，露出牙齿，“虽然灵魂本源是你的，但那个池子……可是咱们一起炸的。按照规矩，池底剩下的东西，是不是得分我一半？“
姜离看着莫七，突然觉得……这个贪生怕死却又在关键时刻敢于拼命的胖子，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可以。“
姜离点了点头，“但我要那个池底的东西。“
“池底？“
莫七一愣，随即脸色一变。
他猛地看向灵液池底部——那里，原本翻滚的液体已经彻底流干，露出池底凹凸不平的岩石。而在岩石的缝隙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残片深处的脉动再次响了起来，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渴望。
姜离和莫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然。
两人同时冲向了池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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