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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切断它(下)

“所以你逃了。”

“是。”

承认得太干脆。

许知春反而说不出准备好的质问。

他想过程砚舟会寻找理由。

调查组施压。

邵海崇阻止。

事故现场太混乱。

任何理由都可以让隐瞒显得没有那么卑劣。

可程砚舟只是说:

“是。”

许知春笑了一声。

那声音没有任何笑意。

“你替他决定了八年。”

“我知道。”

“你让我母亲以为他死前一直在等救援。”

“我知道。”

“你让我以为,他最后给我打电话,是因为害怕,或者想说遗言。”

程砚舟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收紧。

“我不知道那通电话说什么。”

“可你知道他后来做了什么。”

“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程砚舟看着他。

“因为你们会问,那十七个人是不是他决定牺牲的。”

“难道不是?”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程砚舟没有否认。

许知春声音发紧。

“他让你切断钢索。他知道门后有人。他选择关门。”

“是。”

“所以那十七个人的死,也有他的责任。”

“有。”

许知春的脸色更白。

梁川看了程砚舟一眼,像是想阻止他继续。

程砚舟却没有停。

“也有我的责任。”

他说。

“有指挥中心的责任,有船体设计和检修问题的责任,有让船出航的人的责任。”

“你现在是在替他分担?”

“不是。”

“那是什么?”

“事实。”

许知春撑着桌面站起来。

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响声。

“你说他让你切,所以你就切了。”

程砚舟抬头看着他。

“是。”

“如果他让你杀一个人救十个人,你也会听?”

“我不是因为他让我切才切。”

“你刚才明明说——”

“他让我切,是事实。”

程砚舟声音仍旧平静。

“我决定切,也是事实。”

“有什么区别?”

“命令不能替执行的人免责。”

许知春的呼吸停了一下。

“所以你承认,是你做出的选择。”

“我承认。”

“不是我哥哥逼你。”

“不是。”

“不是事故逼你。”

“不是。”

“你明明可以不切。”

“可以。”

“那你为什么切?”

“因为如果不切,船会继续倾覆。”

“你怎么确定?”

“我不确定。”

许知春死死盯着他。

“你不确定?”

“没有人能确定。”

程砚舟说。

“当时只能判断,门不关,中央舱会进水,船体倾覆速度会加快。至于能不能多撑一分钟,能不能先救出几个人,没有人知道。”

“所以你拿十七个人的命赌了。”

“是。”

“赌赢了吗?”

程砚舟沉默。

许知春眼底泛起一层红。

“上面八十六个人活了,所以算赢了吗?”

“不能这么算。”

“那应该怎么算?”

“没法算。”

程砚舟看着他。

“活下来的人不是答案,死去的人也不是数字。”

许知春忽然抬起手。

拳头最终没有落在程砚舟脸上。

停在半空。

他的手在发抖。

程砚舟没有躲。

梁川站起来,却没有立刻阻止。

许知春的拳头缓慢松开。

“我哥知道门后的人没有选择吗?”

“知道。”

“他有没有问他们?”

“没有时间。”

“所以没有。”

“没有。”

“他们恨过他吗?”

程砚舟的呼吸出现了极轻的一顿。

“门关上前,有人骂他。”

“骂什么?”

“我不记得。”

“你记得。”

“许知春。”

“说。”

程砚舟低下眼。

“有人问他,凭什么。”

许知春站在那里。

这三个字像从八年前的门后重新传出来。

凭什么。

凭什么一些人的生命可以被用来换另一些人的生命。

凭什么由一个工程师和一个潜水员,在不到一分钟里决定。

凭什么活下来的人可以用“多数”解释死去的人。

没有答案。

所谓正确选择,不过是后来者根据结果贴上的标签。

在那扇门关上以前,没有人知道它究竟能不能救下上层的人。

只有十七个人确定会被留在里面。

许知春慢慢坐回椅子。

“他怕吗?”他问。

声音忽然低了。

程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许向衡。”许知春说,“门关上的时候,他怕不怕?”

“怕。”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的手在抖。”

“他后悔吗?”

“我不知道。”

“他有没有叫你别切?”

“没有。”

“门关上以后呢?”

程砚舟的脸色微微变化。

“我听不见他说话。”

“他有没有敲门?”

很久以后,程砚舟回答:

“有。”

许知春闭上眼。

哥哥最后也在拍门。

哪怕是他自己要求关上的。

哪怕他知道那是唯一可能阻止船体继续倾覆的办法。

真正被黑暗和江水包围时,人的身体仍然会本能地求生。

勇敢没有让许向衡不再恐惧。

选择也没有让他停止后悔。

这反而使他重新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人。

不是事故报告里的英雄。

不是许知春记忆中永远正确的哥哥。

只是一个在最后一分钟做出决定,又在门后害怕死亡的普通人。

许知春睁开眼。

“如果再来一次呢?”

梁川看向他。

程砚舟没有说话。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人。”许知春说,“你已经知道门后的人会怎么死,也知道自己会活成现在这样。”

“许知春,够了。”梁川说。

许知春没有理会。

“你还会切吗?”

会议室里只剩下录音设备运转的轻响。

程砚舟看着他。

这个问题,他或许已经问过自己无数次。

每一个雨夜。

每一次惊醒。

每一次重新回到江中。

如果那天没有切断钢索。

如果再等十秒。

如果先拉出那个女人。

如果自己留在门里。

答案可以有无数种。

事实却只有一种。

“会。”

程砚舟说。

许知春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程砚舟没有移开视线。

“我还是会切。”

他说。

“但我不会再让他们把是谁要求、为什么切、门后有谁,全部从记录里删掉。”

“这有什么区别?”

“对死去的人没有。”

“那就是没有区别。”

“对活着的人有。”

许知春笑了。

“你是说真相?”

“是。”

“真相能让他们活吗?”

“不能。”

“能让我哥少背一点责任?”

“不能。”

“能让你变成无辜的人?”

“不能。”

“那你为什么现在肯说?”

程砚舟看着桌上的戒指照片。

“因为你已经找到柜子了。”

“所以被逼到没有办法?”

“因为我发现,不说也没有保护任何人。”

许知春的手停在照片边缘。

程砚舟继续说:

“许向衡的名字没有被保护。他只是被写成一个没有参与决定的遇难者。”

“那不是保护吗?”

“不是。”

“至少没有人恨他。”

“也没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

程砚舟声音很轻。

“把一个人的错误和选择全部擦掉,不是保护他。”

许知春抬起头。

“你现在承认他有错了?”

“他不该拖到最后才决定。”

“什么意思?”

程砚舟没有继续。

那一瞬间,许知春捕捉到了比封舱更早的东西。

“他之前就知道船有问题?”

梁川立刻问。

程砚舟闭上嘴。

“你刚才说他拖到最后。”许知春盯着他,“拖什么?”

“我不知道。”

“是谁告诉你的?”

“他没有说完整。”

“说了什么?”

“笔录先到这里。”

程砚舟站起来。

梁川按住录音设备。

“还没有结束。”

“我能确认的已经说完了。”

“许向衡是否在事故前知道船体故障?”

“我不知道。”

“他有没有提到检修报告?”

“不记得。”

“程砚舟。”

“我说了,不记得。”

梁川看了他很久。

最终关闭录音。

红灯熄灭。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也随之松动。

外面传来刑警接电话的声音。

几分钟后,梁川被叫到走廊。

房间里只剩下许知春和程砚舟。

两个人隔着一张落满灰尘的长桌。

谁也没有先说话。

许知春低头拿起戒指照片。

“他让你把戒指还给我。”

“嗯。”

“你没有。”

“嗯。”

“你欠我一次。”

程砚舟看着他。

“你想要什么?”

“完整录音。”

“警方正在鉴定。”

“还有你知道的所有事。”

“我没有义务——”

“不是义务。”

许知春打断他。

“是条件。”

“什么条件?”

“我不公开你刚才的陈述,不在鉴定结果出来前报道封舱细节,也不把我哥写成替十七个人决定生死的英雄。”

程砚舟眉头微皱。

“换什么?”

“你带我去最后检修船坞。”

“不能去。”

“地图上标了那里。”

“所以更不能去。”

“匿名人希望我去,你也认为那里可能藏着水密门。”

“警察会查。”

“等他们走完程序,船坞已经拆了。”

“你想让我帮你闯进去?”

“不是闯。”

许知春看着他。

“合作。”

程砚舟几乎没有犹豫。

“不可能。”

“你可以拒绝。”

许知春将照片重新放回桌面。

“然后我自己去。”

“你会死。”

“你不是说那和你无关?”

程砚舟的脸色沉下来。

“货车已经证明,对方会利用你。”

“也证明他了解你。”

“所以离我远一点。”

“来不及了。”

许知春说。

“他已经把我放到你面前。”

两人对视。

程砚舟左臂上的纱布再次渗出血。

白色布料边缘慢慢浮出一小片暗红。

许知春看见了。

没有提醒。

“你可以继续一个人查。”他说,“继续接电话,去水库,救每一个被推到你面前的人。”

“你也是被推过来的。”

“对。”

“那你为什么不走?”

许知春沉默片刻。

“因为门后是我哥哥。”

这句话落下后,程砚舟没有再立刻拒绝。

走廊外,梁川的声音突然提高。

“你确定?”

电话另一端的人说了什么。

梁川快步走回会议室,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

“技术科初步鉴定出来了。”

许知春站起身。

“录音是剪辑的?”

“是。”

“‘切断它’的位置被提前了?”

“有明显拼接痕迹。”

程砚舟没有表现出意外。

梁川看向他。

“但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匿名存储卡里的音频不是从警方保存的任何一份副本中提取的。”

许知春皱眉。

“什么意思?”

“警方卷宗里总共有三份通讯录音。邵海崇提交过一份,事故调查组保存一份,物证库留存一份。三份在同一个位置都有六秒钟缺失。”

“缺失什么?”

梁川看向程砚舟。

“许向衡说话的声音。”

房间里安静下来。

“匿名音频虽然经过剪辑,但那句‘别回来’是完整来源。”梁川说,“说明寄件人手里还有一份没有被删改过的录音。”

程砚舟眼神骤然沉下去。

“副本四。”他说。

“什么?”

“我铁柜里的磁带标签。”

梁川立刻反应过来。

“你那份录音也缺了六秒?”

“我拿到时已经缺了。”

“标签是谁写的?”

“邵海崇。”

许知春看向他。

“所以至少还有一份副本一、二或者原始母带。”

梁川没有回答。

他的手机再次震动。

是一条现场信息。

梁川低头看完,脸色彻底变了。

“最后检修船坞出事了。”

“什么事?”许知春问。

“拆迁队刚才发现,有人提前切断了船坞底部的支撑结构。”

程砚舟站起来。

“有人受伤吗?”

“暂时没有。”

“水密门呢?”

梁川抬头。

“仓库里找到一个与‘澜江号’结构图尺寸一致的门框。”

“门板?”

“没有。”

许知春与程砚舟同时沉默。

匿名地图的第三个标记。

最后检修船坞。

东仓埋着被切割的船体。

真正的水密门却不在那里。

手机在梁川手中再次震动。

这一次,是一张转发来的现场照片。

灰暗的船坞仓库内,弧形门框倾斜地靠在墙边。金属上喷着一串已经褪色的白色编号。

**D3-L-17。**

门框中央空空如也。

本该封住十七个人的门,不见了。

照片下方,有人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写了三个字。

不是用粉笔。

是用暗红色的液体。

**切断它。**

程砚舟盯着照片。

脸色一点点失去血色。

许知春站在他身侧。

这是他们第一次同时看向同一个方向。

不再是调查者与被怀疑的人。

也不是死者家属与救援人员。

而是两个被同一段声音困在八年前的人。

门已经被人重新打开。

门板不知去向。

完整录音仍在某个人手中。

而那个人正等着他们继续向前。

许知春低声问:

“现在还不合作吗?”

程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远处江面传来一声低沉汽笛。

很久以后,他说:

“我有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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