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条件。”
程砚舟说。
旧救援站的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梁川仍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最后检修船坞的现场照片。积灰的地面、缺失门板的弧形门框,以及那三个用暗红色液体写下的字——
切断它。
许知春站在长桌另一侧。
“说。”
“第一,从现在开始,你收到任何匿名消息,先告诉我和警方。”
“可以。”
“不是等你自己查完,也不是等出了事。”
“我听懂了。”
“你听懂和你做到,是两件事。”
许知春看着他:“那你呢?”
程砚舟眉心微动。
“你接到电话以后,一个人去北郊水库。发现宋卫国受伤,没有报警,先把人藏起来。”许知春说,“你的标准也适用于你自己。”
“情况不同。”
“哪里不同?”
“对方找的是我。”
“货车冲的是我们。”
程砚舟沉默。
许知春拉开椅子,却没有坐下。他掌心的纱布贴着桌沿,轻轻摩擦了一下。
“合作不是我把线索交给你,然后站在安全的地方等你失踪。”他说,“所有匿名信息、现场发现和证人证词,双方同时知道。”
“我不需要向你报告行程。”
“那我也不需要。”
“许知春。”
“这是交换条件,不是你单方面定规矩。”
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
梁川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们是不是忘了这里还有警察?”
没有人回答。
“船坞已经封锁。”梁川说,“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匿名信息必须第一时间交给警方,证人接触也要避免诱导。你们两个不存在所谓的联合调查。”
许知春转头:“那叫什么?”
“配合警方调查。”
“警方会把所有进展告诉我们?”
“不会。”
“那不还是联合调查?”
梁川深吸一口气。
“我现在突然理解,为什么你们第一天见面就能互相盯上。”
程砚舟说:“我没有盯上他。”
许知春接道:“我确实盯上他了。”
梁川看了两人一眼,像是不想再浪费时间讨论这个问题。
“程砚舟,你继续。”
程砚舟的右手落在桌边。
左臂缠着刚刚重新包扎的纱布,白色固定带从肩头绕过。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却像感觉不到,只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许知春身上。
“第二,不准单独接触事故家属。”
“为什么?”
“你会逼他们说话。”
“采访需要提问。”
“提问和逼迫不一样。”
“由谁判断?”
“当事人。”
许知春没有立刻反驳。
程砚舟继续说:“任何人拒绝采访,你就停。不能跟踪,不能偷拍,不能用别人的证词刺激他们,也不能拿已经死去的人逼他们回忆。”
“我什么时候拿死者逼人?”
“你问周野父亲的时候。”
许知春想起修船铺里,周野抓着铁刷、脸色发白的样子。
“我只是提出采访。”
“你在观察他的反应。”
“记者都会观察。”
“所以我才提出这个条件。”
“如果当事人说谎呢?”
“那是他的权利。”
许知春皱眉。
“人在公开事件中提供虚假证词,不只是私人选择。”
“可他可以选择不说。”
“沉默有时也会掩盖责任。”
程砚舟看着他。
“你分得清一个人沉默,是因为有罪,还是因为说出来会活不下去吗?”
许知春没有出声。
他想起程砚舟在江边的夜惊。
想起母亲保存了八年的房间。
也想起自己翻进修船铺、打开铁柜时,给出的每一个理由。
寻找证据。
防止毁证。
查明真相。
这些理由没有一个是假的。
可它们也不能改变他确实闯进了别人的私人空间。
“我可以接受拒访。”许知春说,“但已经自愿提供的证词,我有权进行核实。”
“可以。”
“发现矛盾,我也会追问。”
“当事人有权随时结束。”
“可以。”
答应得比预想中顺利。
程砚舟脸上却没有放松。
“第三,所有准备公开的内容,必须先交给涉及的当事人确认。”
许知春抬起眼。
“事实核查可以。”
“不是只核查姓名和时间。”
“那是什么?”
“当事人不同意公开的创伤经历、家庭情况和私人信息,不能写。”
“如果它们与事故责任有关呢?”
“先征得同意。”
“当事人拒绝呢?”
“不公开。”
许知春笑了一下。
“你要的是审稿权。”
“我要的是他们决定自己伤口怎么被看见的权利。”
“报道不是回忆录。被报道者不能决定事实是否存在。”
“可你也不能因为事实存在,就认为自己有权把它放到所有人面前。”
许知春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假如某个救援人员隐瞒了关键命令,难道他不同意,我就不能写?”
“责任相关的事实可以。”
“谁判断哪些属于责任?”
“我们一起判断。”
“如果意见不同?”
“不能发。”
“不可能。”
许知春回答得很快。
程砚舟的神情没有变化。
“那就不合作。”
“你可以查看涉及自己的部分,也可以指出事实错误,但不能决定报道结论。”
“我不是只说我。”
“那更不可能。”许知春说,“你无权替所有家属和幸存者决定。”
“所以我说由当事人确认。”
“假如十个人的证词互相矛盾,每个人都要求我删除对自己不利的部分,最后还能剩下什么?”
“至少不会剩下一篇靠伤害他们完成的报道。”
空气静了下来。
梁川没有介入。
他像是也想知道,许知春会如何回答。
许知春看着程砚舟。
“你觉得只要不写,伤害就不存在?”
“不。”
“那你为什么这么怕公开?”
“因为公开不是结束。”
程砚舟说。
“记者写完可以离开。被写的人还要留在这里,接受所有人判断他当年为什么哭、为什么逃、为什么没有救别人。”
“公众判断不等于记者有错。”
“可记者知道会发生什么。”
“所以就什么都不写?”
“所以在按下发布以前,先问一句当事人能不能承受。”
“如果不能呢?”
“等他能。”
“可能永远等不到。”
“那就永远不写他的私人部分。”
许知春看着他。
程砚舟并不是真的想控制调查结论。
他想控制的是代价。
或者说,他想让每一个可能成为代价的人,都拥有拒绝的权利。
这与许知春一直信奉的原则并不完全冲突。
却也不相同。
许知春相信,只要事实足够重要,某些伤害无法避免。
程砚舟却已经见过太多人被当作“无法避免”的那一部分。
“我可以在公开前,把涉及个人经历的段落交由本人确认。”许知春说,“但调查事实、公共利益和责任判断,不接受当事人删除。”
“如果你认为属于公共利益,必须告诉我理由。”
“可以。”
“不能先发再解释。”
“可以。”
“录音、照片和遗物,未经本人或家属同意,不能公开原件。”
许知春停了一下。
“已经进入警方证据链的除外。”
“也不能由你擅自公开。”
“好。”
“口头答应没用。”
程砚舟伸出右手。
“纸。”
梁川皱眉:“你们还准备签合同?”
“他不守信用。”程砚舟说。
许知春问:“你从哪里得出的结论?”
“铁柜。”
“那次是非法取证,不是违约。”
“你还挺清楚分类。”
许知春从相机包里取出笔记本。
原来的相机已经被货车碾坏,包带也被程砚舟割断。他临时换了一个旧帆布包,边缘用黑色胶带重新固定。
翻到空白页后,他拔开笔帽。
“你说,我写。”
程砚舟却没有继续。
“还有第四。”
“你到底准备了多少?”
“最后一个。”
“说。”
“如果查到最后,事实和你想的不一样,你不能为了保护许向衡修改或者隐瞒。”
这句话落下后,许知春握笔的手停在纸面上。
墨水在同一点慢慢晕开。
“你认为我会?”
“会。”
“理由?”
“你回澜江,是为了证明他不是事故责任人。”
“我回来是为了查清楚他为什么死。”
“也为了证明他是无辜的。”
“他本来就是受害者。”
“受害者也可能做错事。”
许知春抬起头。
“你已经说过,他参与封舱决定。”
“那不是全部。”
“还有什么?”
程砚舟没有回答。
“你知道他事故前就发现船体问题。”许知春说,“刚才你说他不该拖到最后才决定。”
“我只听见过一部分。”
“什么部分?”
“他没有说清。”
“那你现在凭什么先判定我会隐瞒?”
“因为你提到他的错误时,第一反应不是查证。”
“那是什么?”
“反驳。”
许知春的嘴唇抿紧。
他想说这很正常。
许向衡是他哥哥。
死者无法为自己解释,而程砚舟突然将新的责任推到他身上。任何家属都会先怀疑证词,而不是立刻接受。
可他也知道,程砚舟看见了什么。
每一次有人指出许向衡可能并不完美,许知春都会本能地寻找对方的动机。
程砚舟是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责。
邵海崇是为了掩盖救援记录。
调查组是为了让死者承担无法辩解的责任。
所有人都可能说谎。
只有许向衡不可能。
因为在许知春心里,哥哥已经死了。
死者不会再犯新的错误。
“同样的条件适用于你。”许知春说。
“什么?”
“如果事实证明切断钢索是错误的,或者你当时有其他选择,你不能为了保护自己隐瞒。”
“可以。”
“如果邵海崇不是恶意修改记录,而是为了保护救援人员,你也不能省略。”
“可以。”
“如果十七个人的家属认为你是凶手——”
“他们可以这么认为。”
程砚舟回答得太平静。
许知春看着他。
“你不准备反驳?”
“那是他们的感受,不是调查结论。”
“可如果他们公开指责你呢?”
“随他们。”
“这不叫尊重。”
许知春说。
“这叫你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
程砚舟眼神微微一沉。
“和合作无关。”
“有关。”许知春说,“你不能一边要求我尊重所有人的伤口,一边把自己排除在当事人之外。”
“我不是采访对象。”
“你是最重要的采访对象。”
“我只提供现场信息。”
“那不可能。”
“你可以不合作。”
又回到了原点。
许知春将笔放下。
“程砚舟,你究竟是想和我一起查,还是给自己找一个整理证据的工具?”
“你不也是?”
“什么?”
“你需要我带你进入事故现场,辨认船体构件,找到愿意说话的人。”程砚舟说,“你认为我只是证人、嫌疑人和线索。”
许知春没有否认。
至少一开始是。
“所以条件一样。”程砚舟说,“你不能把我当成需要被你证明有罪或者无罪的人。”
“那把你当什么?”
“知道一部分事实的人。”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许知春看了他很久。
然后重新拿起笔。
“好。”
他低头,在纸上写下第一行。
**合作约定。**
梁川站在旁边,看着两人真的开始逐条记录,表情逐渐变得麻木。
第一,匿名信息与威胁必须立即共享,不得单独赴约。
第二,接触幸存者与家属时,应尊重拒访及终止访问的意愿,不得偷拍、跟踪或以死者施压。
第三,涉及个人创伤、家庭情况与私人遗物的公开内容,须经当事人或家属确认;公共责任事实不受个人审稿权限制,但须提前告知。
第四,双方不得因保护任何人,包括许向衡、程砚舟及其他相关人员,隐瞒或修改已核实的事实。
写完后,许知春在下方画了一条横线。
“还有吗?”
程砚舟说:“第五,发现危险先报警。”
许知春抬头。
“包括你?”
“包括。”
“不能在警方到场前自己进去救人。”
“看情况。”
许知春将笔尖按在纸上。
“那不写。”
“紧急情况下不能等。”
“你定义的紧急情况包括水下缆绳、坍塌仓库、陌生电话和失控货车。”
“货车没有等警方的条件。”
“所以我们写清楚。存在即时生命危险时,可以采取必要救援,但不能故意把自己留在危险区域。”
程砚舟皱眉:“什么叫故意?”
“能撤离的时候不撤,能求援的时候独自行动,明知装备不足仍然进入。”
“判断太主观。”
“你知道什么叫故意。”
“我不知道。”
“那我解释给你听。”许知春看着他,“比如明明能把我一起推过围挡,你却选择站在原地。”
“时间不够。”
“你没有试。”
“我算过距离。”
“几秒钟里算的?”
“嗯。”
“得出的结论就是你被撞,我没事?”
程砚舟没有回答。
梁川忽然开口:“这条必须写。”
程砚舟转向他。
“我不参与合作。”
“但我负责处理你们下一次制造的现场。”
梁川拿过程砚舟面前的笔,在纸上补了一句。
**任何一方不得以获取线索或保护对方为由,实施明显超出必要限度的危险行为。**
写完后,他把笔拍回桌面。
“签字。”
许知春看着那一行。
“这句话法律味很重。”
“因为你们两个没有正常人能理解的危险边界。”
程砚舟说:“没有执行标准。”
“执行标准就是活着回来。”梁川冷冷地说,“做不到,就解除你们这个所谓合作。”
“你有权解除?”
“我有权把妨碍调查的人带回去。”
许知春先在纸张下方签了名字。
字迹干净利落。
程砚舟没有动。
许知春把纸推过去。
“怕了?”
程砚舟拿起笔。
他的左手受伤,只能用右手压住纸角。签字时,伤口牵扯到肩膀,笔迹出现极细微的停顿。
程砚舟。
三个字比铁柜标签上的字迹更加锋利。
梁川看了一眼。
“这张纸没有法律效力。”
“我们知道。”许知春说。
“我主要提醒你。”
“我也知道。”
程砚舟将笔放下。
“你的条件。”
许知春把纸折起来,收进笔记本。
“第一,我负责查船厂、航运公司、开发集团以及事故后的资金和文件流向。你负责辨认船体、救援流程和现场结构。”
“可以。”
“第二,你知道的幸存者、救援人员和旧港工人名单,全部给我。”
“不能全部。”
“刚签完就违约?”
“有人已经明确拒绝接触媒体。”
“给名字,不代表我会采访。”
“你会自己查。”
“我必须先了解名单,才能判断谁与哪一段事故有关。”
程砚舟没有立刻答应。
许知春说:“我可以在名字后标记拒访。没有新的证据指向他们之前,我不联系。”
“有新的证据,也先告诉我。”
“可以。”
“第三呢?”
“所有事故录音、你的个人记录和救援队资料,只要与你的证词有关,我有权查看。”
“不行。”
“为什么?”
“有其他人的**。”
“可以遮盖无关部分。”
“有些资料不在我手里。”
“在你手里的呢?”
程砚舟沉默片刻。
“我会筛选。”
“不是你筛选。我们一起看。”
“你不懂救援记录。”
“你可以解释。”
“有些内容——”
“刚才是谁说不能保护任何人?”
程砚舟看着他。
“我不是在保护。”
“那就在隐瞒。”
两人之间再次僵住。
最后,程砚舟说:“救援队的个人医疗记录不包括。”
“可以。”
“遇难者遗体描述不包括。”
“如果与死亡原因无关,可以。”
“不是如果。”
“好。”
“涉及未成年人的全部隐去身份。”
“好。”
许知春答应得很快。
快得程砚舟反而多看了他一眼。
“第四。”许知春说,“你不能再用‘不记得’结束所有问题。”
“真不记得的时候呢?”
“告诉我哪一部分不记得,最后记得的是什么,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你在教我接受采访?”
“在防止你逃避。”
“这条不接受。”
“那我也不接受你审查公开内容。”
程砚舟的下颌绷紧。
许知春等着。
几秒后,对方说:“可以尽量回答。”
“不是尽量。”
“有些事我现在说不了。”
“为什么?”
“说了会影响证人安全。”
“告诉我存在这件事,但可以暂时不说内容。”
程砚舟沉默。
许知春补了一句:“给出期限。”
“我无法确定。”
“那就给出解锁条件。例如证人受到警方保护,或者证据完成保全。”
“可以。”
许知春再次拿出笔记本,在后面补充。
梁川看着两人,忽然问:“你们是不是把我当成不存在?”
许知春头也没抬。
“你可以见证。”
“我不见证。”
“那你出去?”
梁川笑了一声。
许知春终于抬头。
“我第一次见你笑。”
“因为被气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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