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被气笑了。”
会议室外有人敲门。
一名刑警进来,在梁川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梁川脸上的笑意迅速消失。
“船坞地面的液体鉴定出来了。”
程砚舟问:“血?”
“猪血。”
许知春皱眉。
“故意制造恐吓效果。”
“现场没有发现人员受伤痕迹。”梁川说,“支撑结构也不是为了造成坍塌,而是让施工队停止工作,暴露门框。”
“对方不想杀人。”许知春说。
“货车事件说明他并不在乎会不会死人。”
“这次的目标只是让我们发现门框。”
程砚舟看向照片。
“门板被提前运走了。”
“什么时候?”
“暂时不清楚。仓库监控一个月前就坏了,施工日志显示,最后一次完整清点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门板还在?”许知春问。
“日志只写仓库内有大型船体构件,没有具体描述。”
“谁负责清点?”
“开发集团外包的资产评估公司。”
“公司名称?”
梁川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刚签了负责查公司?”
“所以问你。”
“恒远资产。”
许知春将名字记下。
“与卓文礼的开发集团有股权关系吗?”
“表面没有。”
“实际呢?”
“警方会查。”
“我也会。”
梁川没有阻止。
只是说:“不要接触评估人员。”
“为什么?”
“负责清点的人今早失联了。”
空气再次沉下来。
“叫什么?”程砚舟问。
“罗建成,四十一岁。家属说昨晚还在家,凌晨接到电话后独自离开。”
“电话内容?”
“不知道。”
“手机呢?”
“关机。”
许知春问:“和邵海崇一样?”
“邵海崇目前只能确认车辆回过澜江,不能确认本人失踪。”
“他妻子的车为什么会交给宋卫国?”
“宋卫国醒来后拒绝再开口。”
“受到威胁?”
“可能。”
梁川收起手机。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们联系任何证人前都必须报备。对方正在抢在我们前面接触知情者。”
许知春低头看了一眼刚签好的约定。
“合作可以从罗建成开始。”
“不行。”梁川说。
“为什么?”
“他现在是失踪人员。”
“那从船厂员工开始。”
程砚舟道:“先找幸存者。”
许知春转头。
“理由?”
“船体问题可以造假,文件也可以改。”程砚舟说,“但沉船前发生过什么,有人亲眼见过。”
“幸存者的记忆未必可靠。”
“所以需要交叉比对。”
许知春看着他。
“你有名单?”
“有。”
“在哪里?”
“修船铺。”
“已经被警方封了。”
“我记得。”
许知春短暂地没有说话。
铁柜里的十七个名字,程砚舟全部记得。
或许不只是十七个。
一百四十三名乘客、船员、幸存者与死者,他可能都曾一遍遍看过。
“先找谁?”许知春问。
程砚舟拿过他的笔记本。
在新的一页写下一个名字。
**方小满。**
“事故时十岁。”他说,“水密门关闭前,最后一个被送出去的人。”
许知春想起程砚舟刚才的陈述。
那个昏迷的孩子。
被母亲抱在怀里,又从逐渐缩小的门缝中递出去。
“他母亲呢?”
“死在门里。”
“他记得多少?”
“不知道。”
“你救了他?”
“门外的队员把他送上去。”
“他见过你吗?”
程砚舟停了一下。
“事故后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他醒来以后。”
“说了什么?”
“问他母亲在哪里。”
“你怎么回答?”
程砚舟合上笔记本。
“没有回答。”
许知春看着他。
“所以他恨你?”
“应该。”
“你还准备去见他?”
“你去。”
“你不去?”
“他看见我不会说。”
“你怎么知道?”
“八年前,他说过不想再见我。”
许知春从他手中拿回笔记本。
“我们不是刚约定,任何人拒绝采访都不能接触?”
“他拒绝的是见我。”
“不是接受媒体?”
“不是。”
“你联系过?”
程砚舟没有回答。
许知春从那个沉默里听出了答案。
“你每年都联系他?”
“没有。”
“多久一次?”
“事故周年前后。”
“八年?”
“前五年。”
“后来为什么不联系?”
“他换了号码。”
“你仍然知道现在的联系方式。”
“他去年给修船铺寄过一封信。”
“内容?”
“让我不要再找他。”
许知春盯着他。
“所以他已经明确拒绝。”
“信里还写了另一句话。”
“什么?”
程砚舟的目光落到会议室角落。
那里挂着一件救援队留下的旧式橙色救生衣。颜色已经褪去大半,反光条上积着灰。
“他说,如果有一天重新调查事故,可以联系他。”
许知春翻开笔记本。
“号码?”
程砚舟报出一串数字。
许知春记录下来,却没有立即拨打。
“先报备。”他说。
梁川显然没想到他真的会遵守,神情出现一瞬间的意外。
“我安排人在旁边听。”
“这是采访。”
“也是证人询问。”
“他有权知道警方在听。”
“会告诉他。”
电话由梁川的工作手机拨出。
开了免提。
等待音持续了很久。
第一次无人接听。
第二次仍然无人接听。
第三次,在即将自动挂断时,电话接通了。
对面没有说话。
只能听见很轻的呼吸。
梁川首先表明身份。
“方小满先生,我是澜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梁川。关于八年前‘澜江号’事故,有一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
电话里仍然沉默。
过了几秒,一个年轻男人问:
“重新调查了吗?”
声音比许知春预想中更平静。
梁川说:“正在核查新的证据。”
“找到门了?”
会议室里的三个人同时抬眼。
梁川问:“你怎么知道门的事?”
“有人给我发了照片。”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什么照片?”
“水密门。”
程砚舟的右手骤然收紧。
梁川声音沉下来:“号码还在吗?”
“不在。看完以后就没了。”
“对方还说什么?”
电话里的年轻男人停顿片刻。
“他说,我母亲不是最后一个留在门里的人。”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梁川问:“你现在在哪里?”
“家。”
“具体地址?”
对方没有回答。
“方先生,你可能面临安全风险。请立即前往附近派出所,或者告诉我们地址,我们安排人员保护。”
“不用。”
“匿名联系人已经制造过伤人事件。”
“我说不用。”
声音里第一次出现明显情绪。
梁川没有继续逼迫。
“有一名记者希望采访你。你可以拒绝。”
“谁?”
许知春开口:“《临界》,许知春。”
电话对面安静了很久。
“许向衡的弟弟?”
“是。”
“程砚舟在旁边吗?”
许知春看了程砚舟一眼。
“在。”
“让他走。”
程砚舟站起身。
椅脚在地面发出轻响。
电话里的方小满听见了。
“他真的在。”
“我可以让他离开房间。”许知春说。
“走远一点。”
程砚舟向门口走去。
开门前,他停了一下。
“方小满。”
电话那端的呼吸骤然变重。
“别叫我名字。”
程砚舟没有再说。
门在他身后合上。
许知春看着那扇门。
确认脚步声沿走廊远去,才重新对电话说:“他已经离开。”
“你们合作了?”
“暂时。”
“别信他。”
“为什么?”
“他会救人。”
方小满说。
许知春皱眉:“这是什么理由?”
“因为他救你的时候,不会告诉你留下了谁。”
电话里传来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像有人正在转动钥匙。
“你愿意接受采访吗?”许知春问。
“可以。”
“时间和地点由你决定。”
“明天下午三点,城南旧植物园。”
“警方需要安排保护。”
“不准跟着。”
梁川开口:“方先生,这一点不能答应。”
“那就不见。”
“至少允许一名便衣在外围。”
“只能许知春一个人。”
梁川皱紧眉。
许知春看向他。
双方僵持片刻。
方小满忽然说:
“还有一个条件。”
“你说。”
“不要告诉程砚舟,我准备说什么。”
许知春问:“你准备说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许久以后,年轻男人低声说:
“他告诉你,是许向衡让他关门的,对不对?”
许知春呼吸微顿。
“对。”
“他撒谎。”
会议室外,脚步声停在门边。
不知道程砚舟是否仍在那里。
方小满的声音透过手机传来,年轻、清晰,带着八年前那个孩子留下的恨意。
“让我母亲把我递出去的人,不是许向衡。”
“是谁?”
“是程砚舟。”
许知春握住手机。
“他在门关上以前,进过里面。”
“我知道。”
“不。”
方小满说。
“他没有告诉你全部。”
电话里响起门被打开的声音。
紧接着,一阵急促风声灌入话筒。
“水密门第一次关上以后,他又打开过一次。”
许知春的手指僵住。
“你说什么?”
“他放了一个人进去。”
电话突然中断。
梁川立刻回拨。
关机。
会议室里只剩下忙音。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程砚舟站在那里。
脸色苍白。
他显然没有走远。
许知春看着他。
“方小满说,水密门关闭以后,你又打开过。”
程砚舟没有回答。
“你放谁进去了?”
走廊里的风吹过来。
翻动桌上的合作约定。
那张纸轻轻展开,露出两个人刚刚签下的名字。
第一条便是——
所有线索,同时共享。
许知春慢慢站起来。
“程砚舟。”
他问:
“门关上以后,谁还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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