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满从口袋里拿出一只透明防水袋。
袋中装着一张折叠照片。
他把照片递过来。
“昨天有人塞进我门缝。”
许知春戴上手套,展开照片。
画面来自水下摄像设备。
时间戳显示:
**21:44:51。**
画面中,水密门处于半开状态。
程砚舟背对镜头,正托着一个昏迷的孩子。许向衡站在门外,右手压住液压撑杆。
这张照片证明,程砚舟刚才补充的内容是真的。
许向衡当时已经在外面。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他本来可以不回去。**
“匿名人为什么给你这个?”许知春问。
“让我知道,程砚舟一直在撒谎。”
“还有其他照片吗?”
“没有。”
“原图文件?”
“没有。”
“信封呢?”
“扔了。”
许知春仔细观察照片。
照片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白色编号。
**CAM-02。**
“二号摄像设备。”他说。
方小满皱眉:“什么?”
“事故当晚至少有两名潜水员佩戴水下摄像设备。”
“官方说设备都坏了。”
“照片说明至少有一部分影像被保存下来。”
“你想拿走?”
“需要交给警方鉴定。”
方小满立刻伸手。
“还我。”
许知春没有动。
“这是寄给我的。”
“也可能带有指纹、打印设备信息和裁切痕迹。”
“警察会把它藏起来。”
“这次不会。”
“你凭什么保证?”
许知春看向远处管理楼。
程砚舟仍站在窗后。
“我会留一份扫描件。”
方小满冷笑:“这就是你们的合作?”
“这是保全证据。”
“和他们八年前说的一样。”
“方小满。”
许知春把照片重新放进防水袋,递还给他。
“是否上交,由你决定。”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
“你不要?”
“这是你的东西。”
“你不是记者吗?”
“所以?”
“你们不是什么都拿?”
许知春没有回答。
方小满握着防水袋。
过了很久,他说:“可以扫描,但原件我留着。”
“好。”
“不能公开。”
“好。”
“也不能给程砚舟。”
“警方鉴定时,他可能知道内容。”
“不能让他拿到原件。”
“可以。”
方小满像是在判断他是否可信。
“你和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会问我想不想。”
许知春停了一下。
这句话并没有让他觉得轻松。
因为程砚舟提出的合作条件,正是要求他在公开伤口以前,先询问当事人是否愿意。
方小满以为这是他的选择。
实际上,是程砚舟站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他争来的。
“水密门第二次关闭以前,”许知春问,“除了我哥哥,你还看见谁?”
“没了。”
“你电话里说,他放了一个人进去。”
“就是你哥哥。”
“你确定?”
“照片在这里。”
“你当时认识他?”
“不认识。后来父亲给我看过事故报道。”
“你母亲认识吗?”
方小满的神情出现一瞬间的迟疑。
“可能认识。”
“为什么?”
“我妈在船厂食堂工作。”
这个信息没有出现在公开遇难者资料里。
官方职业一栏只写着“服务人员”。
“她和许向衡说过话?”
“事故前说过。”
“什么内容?”
“不知道。”
“你听见过名字吗?”
方小满想了一会儿。
“她叫他小许。”
“还说过别的吗?”
“她说,早知道会出事。”
许知春心口一沉。
“什么时候说的?”
“船开始倾斜以后。”
“原话是什么?”
方小满闭上眼。
像是在努力从混乱的水声、哭喊和黑暗中辨认一个已经消失多年的声音。
“她说,小许,你不是说还没到这一步吗。”
许知春的呼吸变轻。
“我哥怎么回答?”
“他说,对不起。”
“还有呢?”
“我不记得。”
“你母亲为什么说早知道会出事?”
“不知道。”
“她之前知道船有问题?”
方小满猛地睁开眼。
“你答应不拿死者逼我。”
“我在问事故前的情况。”
“我不知道!”
声音在温室里回荡。
水池中的鸟被惊起,扑扇翅膀从破裂顶棚飞出去。
方小满后退一步。
“到此为止。”
许知春没有追问。
“好。”
他关闭一直放在衣袋中的备用文字记录器。
没有录音。
只记录时间和关键词。
方小满看到他的动作,脸色仍很难看。
“你真的停?”
“你已经结束采访。”
“那照片——”
“等你同意以后再安排扫描。”
许知春把名片放在长椅上。
“警方的人在园区外。他们不会靠近,你可以选择自己离开,或者接受保护。”
“我不需要。”
“匿名人知道你住在哪里。”
“他只是送照片。”
“同一个人可能制造了货车事故。”
方小满看着他脸上的纱布。
“车是冲你来的?”
“不完全是。”
“冲程砚舟?”
“可能。”
方小满低下头。
“他死不了。”
“为什么?”
“因为他每次都会留下。”
这句话不像祝福。
更像诅咒。
方小满向温室另一侧出口走去。
经过长椅时,他又停下。
“还有一个人。”
许知春看向他。
“什么?”
“事故以后,来找我父亲的,不止救援队。”
“还有谁?”
“一个女人。”
“名字?”
“孟雁。”
许知春记住这个名字。
“她是什么人?”
“那晚的无线电操作员。”
“她说了什么?”
“她让父亲别相信最终录音。”
“为什么?”
方小满站在雨里。
“因为有一句话被删掉了。”
“哪一句?”
“她没说。”
“她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
“你父亲还有联系方式?”
“我父亲死了。”
方小满拉起帽檐。
雨水遮住了他的脸。
“前年喝醉,掉进河里。”
说完,他离开旧温室。
许知春没有跟。
定位器里传来梁川的声音。
“让他走。外围的人会确认安全距离,不接触。”
许知春按了一下耳机,表示收到。
几分钟后,程砚舟从管理楼方向走过来。
他没有进入温室。
停在距离许知春十几米外的雨中。
左臂固定带已经湿了一半。
“他说什么?”程砚舟问。
许知春收起名片。
“他不允许我告诉你全部。”
程砚舟脚步停住。
“你答应了?”
“嗯。”
“那就不用说。”
“你不问?”
“他说不让,就不问。”
许知春看着他。
程砚舟脸上没有不满。
也没有因为被方小满憎恨而产生任何辩解**。
这反而让人更加生气。
“他认为你掰开了他母亲的手。”许知春说。
程砚舟的眼神一瞬间变了。
“他不允许你说的部分?”
“这是他在电话里已经暗示过的,不算采访秘密。”
“嗯。”
“是真的吗?”
“是。”
“她是主动松手,还是你掰开的?”
程砚舟看向水池。
“都有。”
“什么意思?”
“她先松了一次。门下落时,又本能地抓住我。”
“然后你掰开了。”
“嗯。”
“为什么之前说她自己松手?”
“她确实说过先救孩子。”
“可最后抓住你的时候,她想活。”
“是。”
“你还是松开了她。”
“是。”
雨水从破碎顶棚不断落下。
程砚舟站在水池边。
身后的藤蔓沿生锈支架向上攀爬,在一片腐朽中长出新芽。
许知春忽然发现,程砚舟并不只记得门后的敲击声。
他还记得每一个人在最后一刻反悔的动作。
许向衡要求关门,却仍然在门后拍打。
方小满的母亲要求先救孩子,却又在门落下时抓住他。
那些人做出的选择都是真的。
求生也是真的。
“方小满希望你救他母亲。”许知春说。
“我知道。”
“他说自己当时快死了,母亲还醒着,应该救更有用的人。”
程砚舟的手指缓慢收紧。
“十岁的孩子不需要证明自己有用。”
“所以你从没后悔先救他?”
程砚舟没有回答。
“你刚才说,如果重来,还是会切钢索。”许知春看着他,“救方小满呢?”
很久以后,程砚舟说:
“会。”
“即使他恨你?”
“和他恨不恨没关系。”
“你从来不在乎被救的人怎么想?”
“活着以后怎么想,是他的事。”
“那你呢?”
“什么?”
“救完以后怎么活,是你的事。”
程砚舟看向他。
许知春没有避开。
“你总说不能替幸存者决定他们如何面对伤口。”他说,“那方小满也不能替你决定,你救他是错的。”
程砚舟的神情有一瞬间空白。
像是从来没有人这样告诉过他。
“他有权恨。”他说。
“有。”
“所以——”
“有权恨,不等于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相。”
许知春打断他。
“你也一样。”
程砚舟看着他。
“什么意思?”
“你认为自己把我哥哥送进了门里,所以省略他自己选择返回的部分。方小满认为你留下了他母亲,所以省略当时门缝已经无法通过成年人。”
许知春从长椅上拿起笔记本。
“每个人都记得对自己最痛的那一部分。”
“你呢?”
“我记得没接电话。”
“所以?”
“所以我也可能一直在找能证明自己有罪的东西。”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许知春自己先沉默了。
程砚舟没有安慰他。
只是说:“至少你知道。”
“知道不代表能改。”
“比不知道好。”
他们站在雨中的旧温室里。
距离没有很近。
却第一次没有隔着审问、铁柜或者一扇关上的门。
梁川从远处走来。
“方小满已经安全离开。我们的人没有跟得太近,暂时确认没有可疑人员尾随。”
许知春问:“孟雁呢?”
梁川脚步一顿。
“谁告诉你的?”
“方小满。”
“她曾经找过方家,让他们不要相信最终录音。”
梁川脸色变得严肃。
“孟雁八年前是救援指挥中心无线电操作员,也是第一份通讯记录的整理人。”
“现在在哪里?”
“事故后调离澜江,三年前辞职。”
“警方能联系上吗?”
“可以尝试。”
程砚舟忽然说:“她不会接。”
“你联系过?”许知春问。
“去年。”
“为什么?”
“有人把一张照片寄给修船铺。”
“什么照片?”
“通讯记录原件。”
“上面有什么?”
程砚舟看向梁川。
“有一句被划掉的话。”
“谁说的?”
“许向衡。”
“内容呢?”
程砚舟沉默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用“不记得”。
也没有用“与你无关”。
“录音里听不见。”他说,“纸面记录只剩下前半句。”
“是什么?”
雨落进水池。
一圈圈涟漪推开腐烂的浮叶。
程砚舟低声说:
“他在封舱以前问过指挥中心——”
“那份报告,你们是不是早就看过?”
温室里安静下来。
许知春握住笔记本。
“什么报告?”
程砚舟摇头。
“不知道。”
“孟雁知道?”
“她整理过原始通讯。”
“所以找到她,就能知道我哥事故前发现了什么。”
“也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至少她听见过那句话。”
梁川拿出手机,准备联系局里查询孟雁的最新住址。
电话还没拨出去,程砚舟的手机先响了。
陌生号码。
三个人同时看向屏幕。
合作约定第一条。
匿名信息必须立即共享。
程砚舟没有离开。
直接打开免提。
电话接通以后,没有变声器。
另一端传来一个女人疲惫的声音。
“程砚舟。”
程砚舟神情骤然一变。
梁川迅速按下录音。
“你是谁?”他问。
女人没有理会。
“方小满见过你们了?”
程砚舟说:“孟雁?”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
“不要来找我。”
“你在哪里?”
“我没有办法再说一次。”
“说什么?”
女人沉默。
背景中有列车经过的轰鸣声。
广播隐约报出一个站名,却被杂音遮住。
“原始记录不是我删的。”她说。
“谁删的?”梁川问。
“所有人。”
“什么意思?”
“每个人删一句。”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有人删许向衡,有人删程砚舟,有人删指挥中心。删到最后,剩下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可放在一起,全是假的。”
电话另一端传来开门声。
像有人进入她所在的空间。
孟雁忽然压低声音。
“他们找到我了。”
梁川立即示意技术人员追踪。
“你在哪里?说出附近标志。”
女人没有回答。
只急促地说:
“不要相信幸存者名单。”
“为什么?”
“有人不该活着。”
电话骤然中断。
梁川立刻回拨。
空号。
雨势突然加重。
敲打在温室残破的玻璃顶上,发出密集声响。
许知春看向程砚舟。
“有人不该活着,是什么意思?”
程砚舟没有回答。
他的脸色比刚才听见许向衡重新进门时更加难看。
梁川问:“你知道?”
“事故名单里,有一名幸存者身份对不上。”
“谁?”
“当年被救上来以后,他用的是别人的身份证。”
“后来核实了吗?”
“调查组说是登记错误。”
“真实身份?”
程砚舟看向温室外的雨幕。
“卓文礼的司机。”
许知春皱眉。
“卓文礼当时不是船舶集团财务负责人?”
“是。”
“他的司机为什么在船上?”
“公开乘客名单里没有他。”
梁川立刻问:“他叫什么?”
“吴庆峰。”
“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
程砚舟停顿了一下。
“事故以后,他改过名字。”
“改成什么?”
“罗建成。”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罗建成。
恒远资产评估公司职员。
最后检修船坞失联的资产清点负责人。
也是确认三个月前仓库中仍有大型船体构件的人。
那个从事故中使用他人身份活下来的人,八年后又出现在藏有水密门框的船坞。
他不是偶然参与资产清点。
他从一开始就与“澜江号”有关。
许知春看向梁川。
“所以他不是失踪。”
梁川的神情沉下来。
“也可能是在逃。”
程砚舟站在雨里。
水沿他的额角落下,经过眼尾那道浅色伤痕。
“孟雁说错了一件事。”
他说。
“什么?”
“不是有人不该活着。”
远处,一道闪电照亮整个废弃植物园。
白光中,腐烂的枝干与新生叶片同时显出轮廓。
程砚舟望向水池中仍然活着的睡莲。
“是有人活下来以后,成了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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