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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幸存者(下)

方小满从口袋里拿出一只透明防水袋。

袋中装着一张折叠照片。

他把照片递过来。

“昨天有人塞进我门缝。”

许知春戴上手套,展开照片。

画面来自水下摄像设备。

时间戳显示:

**21:44:51。**

画面中,水密门处于半开状态。

程砚舟背对镜头,正托着一个昏迷的孩子。许向衡站在门外,右手压住液压撑杆。

这张照片证明,程砚舟刚才补充的内容是真的。

许向衡当时已经在外面。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他本来可以不回去。**

“匿名人为什么给你这个?”许知春问。

“让我知道,程砚舟一直在撒谎。”

“还有其他照片吗?”

“没有。”

“原图文件?”

“没有。”

“信封呢?”

“扔了。”

许知春仔细观察照片。

照片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白色编号。

**CAM-02。**

“二号摄像设备。”他说。

方小满皱眉:“什么?”

“事故当晚至少有两名潜水员佩戴水下摄像设备。”

“官方说设备都坏了。”

“照片说明至少有一部分影像被保存下来。”

“你想拿走?”

“需要交给警方鉴定。”

方小满立刻伸手。

“还我。”

许知春没有动。

“这是寄给我的。”

“也可能带有指纹、打印设备信息和裁切痕迹。”

“警察会把它藏起来。”

“这次不会。”

“你凭什么保证?”

许知春看向远处管理楼。

程砚舟仍站在窗后。

“我会留一份扫描件。”

方小满冷笑:“这就是你们的合作?”

“这是保全证据。”

“和他们八年前说的一样。”

“方小满。”

许知春把照片重新放进防水袋,递还给他。

“是否上交,由你决定。”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

“你不要?”

“这是你的东西。”

“你不是记者吗?”

“所以?”

“你们不是什么都拿?”

许知春没有回答。

方小满握着防水袋。

过了很久,他说:“可以扫描,但原件我留着。”

“好。”

“不能公开。”

“好。”

“也不能给程砚舟。”

“警方鉴定时,他可能知道内容。”

“不能让他拿到原件。”

“可以。”

方小满像是在判断他是否可信。

“你和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会问我想不想。”

许知春停了一下。

这句话并没有让他觉得轻松。

因为程砚舟提出的合作条件,正是要求他在公开伤口以前,先询问当事人是否愿意。

方小满以为这是他的选择。

实际上,是程砚舟站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他争来的。

“水密门第二次关闭以前,”许知春问,“除了我哥哥,你还看见谁?”

“没了。”

“你电话里说,他放了一个人进去。”

“就是你哥哥。”

“你确定?”

“照片在这里。”

“你当时认识他?”

“不认识。后来父亲给我看过事故报道。”

“你母亲认识吗?”

方小满的神情出现一瞬间的迟疑。

“可能认识。”

“为什么?”

“我妈在船厂食堂工作。”

这个信息没有出现在公开遇难者资料里。

官方职业一栏只写着“服务人员”。

“她和许向衡说过话?”

“事故前说过。”

“什么内容?”

“不知道。”

“你听见过名字吗?”

方小满想了一会儿。

“她叫他小许。”

“还说过别的吗?”

“她说,早知道会出事。”

许知春心口一沉。

“什么时候说的?”

“船开始倾斜以后。”

“原话是什么?”

方小满闭上眼。

像是在努力从混乱的水声、哭喊和黑暗中辨认一个已经消失多年的声音。

“她说,小许,你不是说还没到这一步吗。”

许知春的呼吸变轻。

“我哥怎么回答?”

“他说,对不起。”

“还有呢?”

“我不记得。”

“你母亲为什么说早知道会出事?”

“不知道。”

“她之前知道船有问题?”

方小满猛地睁开眼。

“你答应不拿死者逼我。”

“我在问事故前的情况。”

“我不知道!”

声音在温室里回荡。

水池中的鸟被惊起,扑扇翅膀从破裂顶棚飞出去。

方小满后退一步。

“到此为止。”

许知春没有追问。

“好。”

他关闭一直放在衣袋中的备用文字记录器。

没有录音。

只记录时间和关键词。

方小满看到他的动作,脸色仍很难看。

“你真的停?”

“你已经结束采访。”

“那照片——”

“等你同意以后再安排扫描。”

许知春把名片放在长椅上。

“警方的人在园区外。他们不会靠近,你可以选择自己离开,或者接受保护。”

“我不需要。”

“匿名人知道你住在哪里。”

“他只是送照片。”

“同一个人可能制造了货车事故。”

方小满看着他脸上的纱布。

“车是冲你来的?”

“不完全是。”

“冲程砚舟?”

“可能。”

方小满低下头。

“他死不了。”

“为什么?”

“因为他每次都会留下。”

这句话不像祝福。

更像诅咒。

方小满向温室另一侧出口走去。

经过长椅时,他又停下。

“还有一个人。”

许知春看向他。

“什么?”

“事故以后,来找我父亲的,不止救援队。”

“还有谁?”

“一个女人。”

“名字?”

“孟雁。”

许知春记住这个名字。

“她是什么人?”

“那晚的无线电操作员。”

“她说了什么?”

“她让父亲别相信最终录音。”

“为什么?”

方小满站在雨里。

“因为有一句话被删掉了。”

“哪一句?”

“她没说。”

“她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

“你父亲还有联系方式?”

“我父亲死了。”

方小满拉起帽檐。

雨水遮住了他的脸。

“前年喝醉,掉进河里。”

说完,他离开旧温室。

许知春没有跟。

定位器里传来梁川的声音。

“让他走。外围的人会确认安全距离,不接触。”

许知春按了一下耳机,表示收到。

几分钟后,程砚舟从管理楼方向走过来。

他没有进入温室。

停在距离许知春十几米外的雨中。

左臂固定带已经湿了一半。

“他说什么?”程砚舟问。

许知春收起名片。

“他不允许我告诉你全部。”

程砚舟脚步停住。

“你答应了?”

“嗯。”

“那就不用说。”

“你不问?”

“他说不让,就不问。”

许知春看着他。

程砚舟脸上没有不满。

也没有因为被方小满憎恨而产生任何辩解**。

这反而让人更加生气。

“他认为你掰开了他母亲的手。”许知春说。

程砚舟的眼神一瞬间变了。

“他不允许你说的部分?”

“这是他在电话里已经暗示过的,不算采访秘密。”

“嗯。”

“是真的吗?”

“是。”

“她是主动松手,还是你掰开的?”

程砚舟看向水池。

“都有。”

“什么意思?”

“她先松了一次。门下落时,又本能地抓住我。”

“然后你掰开了。”

“嗯。”

“为什么之前说她自己松手?”

“她确实说过先救孩子。”

“可最后抓住你的时候,她想活。”

“是。”

“你还是松开了她。”

“是。”

雨水从破碎顶棚不断落下。

程砚舟站在水池边。

身后的藤蔓沿生锈支架向上攀爬,在一片腐朽中长出新芽。

许知春忽然发现,程砚舟并不只记得门后的敲击声。

他还记得每一个人在最后一刻反悔的动作。

许向衡要求关门,却仍然在门后拍打。

方小满的母亲要求先救孩子,却又在门落下时抓住他。

那些人做出的选择都是真的。

求生也是真的。

“方小满希望你救他母亲。”许知春说。

“我知道。”

“他说自己当时快死了,母亲还醒着,应该救更有用的人。”

程砚舟的手指缓慢收紧。

“十岁的孩子不需要证明自己有用。”

“所以你从没后悔先救他?”

程砚舟没有回答。

“你刚才说,如果重来,还是会切钢索。”许知春看着他,“救方小满呢?”

很久以后,程砚舟说:

“会。”

“即使他恨你?”

“和他恨不恨没关系。”

“你从来不在乎被救的人怎么想?”

“活着以后怎么想,是他的事。”

“那你呢?”

“什么?”

“救完以后怎么活,是你的事。”

程砚舟看向他。

许知春没有避开。

“你总说不能替幸存者决定他们如何面对伤口。”他说,“那方小满也不能替你决定,你救他是错的。”

程砚舟的神情有一瞬间空白。

像是从来没有人这样告诉过他。

“他有权恨。”他说。

“有。”

“所以——”

“有权恨,不等于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相。”

许知春打断他。

“你也一样。”

程砚舟看着他。

“什么意思?”

“你认为自己把我哥哥送进了门里,所以省略他自己选择返回的部分。方小满认为你留下了他母亲,所以省略当时门缝已经无法通过成年人。”

许知春从长椅上拿起笔记本。

“每个人都记得对自己最痛的那一部分。”

“你呢?”

“我记得没接电话。”

“所以?”

“所以我也可能一直在找能证明自己有罪的东西。”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许知春自己先沉默了。

程砚舟没有安慰他。

只是说:“至少你知道。”

“知道不代表能改。”

“比不知道好。”

他们站在雨中的旧温室里。

距离没有很近。

却第一次没有隔着审问、铁柜或者一扇关上的门。

梁川从远处走来。

“方小满已经安全离开。我们的人没有跟得太近,暂时确认没有可疑人员尾随。”

许知春问:“孟雁呢?”

梁川脚步一顿。

“谁告诉你的?”

“方小满。”

“她曾经找过方家,让他们不要相信最终录音。”

梁川脸色变得严肃。

“孟雁八年前是救援指挥中心无线电操作员,也是第一份通讯记录的整理人。”

“现在在哪里?”

“事故后调离澜江,三年前辞职。”

“警方能联系上吗?”

“可以尝试。”

程砚舟忽然说:“她不会接。”

“你联系过?”许知春问。

“去年。”

“为什么?”

“有人把一张照片寄给修船铺。”

“什么照片?”

“通讯记录原件。”

“上面有什么?”

程砚舟看向梁川。

“有一句被划掉的话。”

“谁说的?”

“许向衡。”

“内容呢?”

程砚舟沉默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用“不记得”。

也没有用“与你无关”。

“录音里听不见。”他说,“纸面记录只剩下前半句。”

“是什么?”

雨落进水池。

一圈圈涟漪推开腐烂的浮叶。

程砚舟低声说:

“他在封舱以前问过指挥中心——”

“那份报告,你们是不是早就看过?”

温室里安静下来。

许知春握住笔记本。

“什么报告?”

程砚舟摇头。

“不知道。”

“孟雁知道?”

“她整理过原始通讯。”

“所以找到她,就能知道我哥事故前发现了什么。”

“也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至少她听见过那句话。”

梁川拿出手机,准备联系局里查询孟雁的最新住址。

电话还没拨出去,程砚舟的手机先响了。

陌生号码。

三个人同时看向屏幕。

合作约定第一条。

匿名信息必须立即共享。

程砚舟没有离开。

直接打开免提。

电话接通以后,没有变声器。

另一端传来一个女人疲惫的声音。

“程砚舟。”

程砚舟神情骤然一变。

梁川迅速按下录音。

“你是谁?”他问。

女人没有理会。

“方小满见过你们了?”

程砚舟说:“孟雁?”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

“不要来找我。”

“你在哪里?”

“我没有办法再说一次。”

“说什么?”

女人沉默。

背景中有列车经过的轰鸣声。

广播隐约报出一个站名,却被杂音遮住。

“原始记录不是我删的。”她说。

“谁删的?”梁川问。

“所有人。”

“什么意思?”

“每个人删一句。”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有人删许向衡,有人删程砚舟,有人删指挥中心。删到最后,剩下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可放在一起,全是假的。”

电话另一端传来开门声。

像有人进入她所在的空间。

孟雁忽然压低声音。

“他们找到我了。”

梁川立即示意技术人员追踪。

“你在哪里?说出附近标志。”

女人没有回答。

只急促地说:

“不要相信幸存者名单。”

“为什么?”

“有人不该活着。”

电话骤然中断。

梁川立刻回拨。

空号。

雨势突然加重。

敲打在温室残破的玻璃顶上,发出密集声响。

许知春看向程砚舟。

“有人不该活着,是什么意思?”

程砚舟没有回答。

他的脸色比刚才听见许向衡重新进门时更加难看。

梁川问:“你知道?”

“事故名单里,有一名幸存者身份对不上。”

“谁?”

“当年被救上来以后,他用的是别人的身份证。”

“后来核实了吗?”

“调查组说是登记错误。”

“真实身份?”

程砚舟看向温室外的雨幕。

“卓文礼的司机。”

许知春皱眉。

“卓文礼当时不是船舶集团财务负责人?”

“是。”

“他的司机为什么在船上?”

“公开乘客名单里没有他。”

梁川立刻问:“他叫什么?”

“吴庆峰。”

“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

程砚舟停顿了一下。

“事故以后,他改过名字。”

“改成什么?”

“罗建成。”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罗建成。

恒远资产评估公司职员。

最后检修船坞失联的资产清点负责人。

也是确认三个月前仓库中仍有大型船体构件的人。

那个从事故中使用他人身份活下来的人,八年后又出现在藏有水密门框的船坞。

他不是偶然参与资产清点。

他从一开始就与“澜江号”有关。

许知春看向梁川。

“所以他不是失踪。”

梁川的神情沉下来。

“也可能是在逃。”

程砚舟站在雨里。

水沿他的额角落下,经过眼尾那道浅色伤痕。

“孟雁说错了一件事。”

他说。

“什么?”

“不是有人不该活着。”

远处,一道闪电照亮整个废弃植物园。

白光中,腐烂的枝干与新生叶片同时显出轮廓。

程砚舟望向水池中仍然活着的睡莲。

“是有人活下来以后,成了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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