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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劣质阀门(上)

雨下到傍晚才停。

旧植物园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湿透的树枝在风中摇晃,将影子投在积水里。警方的车辆停在侧门外,没有开警灯,只有挡风玻璃后的仪表盘发出微弱蓝光。

梁川打完第四个电话,仍然没有找到孟雁。

技术人员追踪到那通电话接入过城东火车站的公共网络,通话中出现的列车广播也与当天经过澜江东站的一趟城际列车吻合。

可车站监控里没有发现符合孟雁身份信息的人。

她没有购买车票。

也没有刷身份证进站。

“她可能只是站在站外。”许知春说。

“也可能录了车站广播,在其他地方播放。”梁川关掉手机,“对方知道我们会追踪。”

“孟雁是不是自愿打电话,还不能确定。”程砚舟说。

梁川看向他。

“你觉得有人逼她?”

“她最后说‘他们找到我了’,听起来像有人进了房间。”

“也可能是故意制造紧迫感。”

“你不相信她?”

“我不相信任何未经核实的声音。”

梁川说这句话时,看了许知春一眼。

许知春知道他是在提醒匿名录音。

同一句话,被剪辑以后便足以改变整个事故的责任方向。

真实的声音也可以组成谎言。

植物园外围的警员传回消息,方小满已经离开监控区域。他没有接受保护,步行进入附近老城区,随后消失在没有公共摄像头的巷道中。

“他一直知道怎么避开监控。”梁川说。

“可能只是熟悉这里。”许知春道。

“普通人不会连续换三次外套。”

“你们跟踪他?”

“保护性跟随。”

“他同意了吗?”

梁川没有理会。

“他进入巷子以后,把外套、帽子和背包分别丢在不同垃圾桶里。我们的人跟上去时,只找到一部被拆掉电池的旧手机。”

程砚舟问:“照片呢?”

“在背包里。”

许知春皱眉。

“他答应原件由自己保管。”

“不是警方拿的。”梁川说,“他主动留下。”

背包最外层口袋中放着那张水下照片,以及一张折叠纸条。

纸条上没有写字。

只用黑色签字笔画了一个阀门的结构简图。

阀体、阀杆、密封圈。

旁边标着一个数字。

**4。**

“什么意思?”许知春问。

“不知道。”

“方小满画的?”

“笔迹需要比对。”

程砚舟低头看着梁川手机中的照片。

“不是普通阀门。”

“你认识?”

“船用止回阀。”

许知春看向他。

“做什么的?”

“安装在排水管路。水泵向外排水时开启,水泵停止后自动关闭,防止江水沿管道倒灌。”

“如果关不上呢?”

“排水管会变成进水管。”

程砚舟将照片放大。

“这张图里的阀瓣很薄,弹簧位置也不对。”

“手绘可能不准确。”

“也可能画的是拆开以后看到的结构。”

梁川问:“数字四呢?”

“可能是数量。”

“四只阀门?”

“或者四号阀。”

许知春想起方小满母亲说过的话。

——小许,你不是说还没到这一步吗。

如果许向衡在事故前已经知道某种缺陷,方小满的母亲作为船厂食堂员工,也许从工人口中听说过。

一份报告。

一批阀门。

还有人在事故以后,把真正的船体构件和人骨一起埋进东仓。

“查‘澜江号’维修记录。”许知春说,“尤其是排水和压载系统。”

梁川道:“技术组已经在查。”

“公开卷宗里没有阀门故障。”

“所以需要时间。”

“船厂破产清算材料呢?”

“档案很多。”

“夏岑可以查民事案件和债权资料。”

梁川看着他:“不要让普通律师介入刑事调查。”

“她不是介入。她在替我查公开文件。”

“现在所有相关人员都可能被盯上。”

“她已经被盯上了。”

许知春拿出临时手机。

“匿名快递最初寄到她的律所,监控硬盘也被拿走。让她停止调查不会让对方忘记她。”

梁川没有再阻止。

电话拨出去时,夏岑正在律所。

听完许知春的要求,她沉默了几秒。

“你终于想起还有一个被人偷过监控、却一直没拿到任何调查进展的朋友?”

“警方在听。”

“梁警官也在?”

梁川说:“在。”

“那正好。”夏岑语气变得客气,却没有多少温度,“麻烦问一下,我律所被盗的案子什么时候有结果?”

“辖区正在调查。”

“翻译一下就是没有。”

“现场没有留下有效指纹。”

“所以怪我没给小偷准备印泥?”

许知春打断他们。

“查船厂破产清算中的采购纠纷,关键词是船用止回阀、排水阀、压载系统,还有‘澜江号’事故前一年。”

“你怀疑配件有问题?”

“目前只是线索。”

“公司名呢?”

“不知道。”

“生产地?”

“不知道。”

“型号?”

程砚舟看着手机中的结构图。

“可能是DN150或者DN200的旋启式止回阀。阀瓣弹簧辅助关闭,船用法兰连接。”

电话那端安静了一下。

夏岑问:“他说的是什么语言?”

“全部记下来。”许知春说。

“你现在使唤人越来越自然。”

“查到以后请你吃饭。”

“我不想和你吃饭。”

“那请你办公室的人。”

“这个可以。”

电话挂断。

梁川安排技术人员根据阀门结构图筛查旧船厂采购记录。

几个人离开植物园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贺祁开车来接程砚舟。

他坐在驾驶座上,脸色比下午更加难看。

“你们是不是觉得缝线是装饰?”

程砚舟拉开副驾驶车门。

“怎么了?”

“你问怎么了?”

贺祁指向他湿透的固定带。

“医生让伤口不要碰水。你直接去雨里洗了个澡?”

“雨不大。”

“你的伤口也不大,就十五针。”

程砚舟上车。

贺祁却没有立刻启动。

他降下车窗,看向许知春。

“许记者。”

“嗯?”

“你们今天见了方小满?”

“见了。”

“砚舟也去了?”

“在外围。”

“他是不是又站在雨里?”

许知春看了一眼副驾驶。

程砚舟闭着眼,像是没有听见。

“站了一会儿。”他说。

贺祁深吸一口气。

“我以后把人交给你,是不是应该附一份使用说明?”

“你为什么交给我?”

“也是。”

贺祁把车窗升上一半。

许知春问:“你们回哪里?”

“安全屋。”

“地址呢?”

程砚舟睁开眼。

“合作不包括住址。”

“匿名人已经知道旧救援站,修船铺也不安全。”

“所以更不能告诉你。”

“我需要知道怎么联系。”

“电话。”

“你的电话可能被监听。”

“你可以找贺祁。”

贺祁转过头。

“我为什么突然成了你们之间的客服?”

许知春还想说什么,临时手机响了。

夏岑。

距离刚才通话只过去二十分钟。

“这么快?”

“你应该先说谢谢。”

“查到了?”

“船厂破产案里有一份供应商债权异议。公司叫安澜流体设备,事故前九个月向澜江船舶制造厂供应过一批船用阀门,总价一百八十六万。”

程砚舟重新睁开眼。

许知春打开免提。

“多少只?”

“合同写四十八只,包括止回阀、截止阀和蝶阀。出问题的是十二只DN150旋启式止回阀。”

“诉讼内容呢?”

“安澜设备要求船厂支付尾款。船厂拒绝,理由是部分阀门检验不合格。”

“有不合格报告?”

“债权材料里引用了一份编号。”

夏岑翻动文件。

“JL-ZJ-0719。”

许知春拿出笔记本记录。

“谁出具的?”

“船厂质量检验部,复核人……”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许向衡。”

车内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报告原件呢?”许知春问。

“破产卷宗里没有,只写‘详见附件三’。附件三缺失。”

“法院材料也会缺附件?”

“电子卷宗没有扫描,纸质卷宗可能有。”

“在哪里?”

“澜江市中院档案室。”

“明天申请调阅。”

“普通律师申请需要案件相关性。”

“你代理债权人。”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代理了?”

“现在。”

夏岑笑了一声。

“许知春,伪造委托关系是违法的。”

“那还有什么办法?”

“当年的债权案代理律师还在澜江。”

“谁?”

“高世民,已经退休。他的律所注销后,一部分档案捐给了市律师协会。”

“有联系方式吗?”

“有,但我先打。”

“为什么?”

“因为你说话像审讯。”

“我本来就是记者。”

“这不是优点。”

夏岑继续说:“还有一个问题。安澜设备不是生产商,是经销商。合同中标注的生产厂家叫华东海工阀门厂,但我查了工商资料,这家公司事故前两年就已经注销。”

“冒用资质。”程砚舟说。

“可能。”

“实际生产商呢?”

“合同里没有。”

“付款流向?”

“船厂先付了百分之七十,收款账户属于安澜设备。钱到账后三天,分成四笔转入不同公司,其中一笔进入澜江市恒远资产评估有限公司的前身账户。”

许知春皱眉。

“恒远资产?”

“就是你刚才让我查的那家。”

最后检修船坞的资产清点公司。

失踪的罗建成就在那里工作。

八年前,他仍使用吴庆峰的身份,是卓文礼的司机。

事故前,他参与过劣质阀门的资金转移。

事故后,他出现在沉船乘客之中。

八年后,他又负责清点藏有水密门框的船坞。

这条线终于从船厂采购、事故现场和现在的拆迁工程之间连在一起。

“吴庆峰是公司股东吗?”许知春问坞。

这条线终于从船。

“不是。工商资料里没有他。”

“卓文礼呢?”

“也没有。”

夏岑说:“但恒远的前身公司,监事叫卓明远。”

“卓文礼的亲属?”

“亲弟弟。”

贺祁握着方向盘,低声骂了一句。

梁川立即拿出手机,准备向局里报告。

夏岑却说:“先别急,还有更奇怪的。”

“什么?”

“安澜设备的债权申请最后撤回了。”

“为什么?”

“他们放弃了一百多万尾款。撤回申请后不到一个月,公司注销。”

“有人补偿了他们。”

“很可能,但公开资料查不到。”

“负责人是谁?”

“法人周建涛。事故第二年移民,后来没有国内记录。”

“还有谁签过合同?”

“船厂采购部经理、财务负责人和技术验收人。”

“名字。”

夏岑依次念出。

前两个名字许知春不认识。

第三个是许向衡。

“他签字验收了?”许知春问。

“合同首页的验收代表是他。”

“可不合格报告也是他出的。”

“这不矛盾。合同确定时,他是技术验收人;货物到厂后,他可以拒绝验收。”

“最终入库单呢?”

“找不到。”

“安装记录?”

“也没有。”

程砚舟忽然问:“有批次号吗?”

“合同里写着AL-07。”

“结构图上的四,可能是第四批或者四号管路。”

“你们最好找到实物。”夏岑说,“文件只能证明采购过,不能证明装上船。”

电话结束后,梁川让许知春把查询到的材料全部转交警方。

“明天任何人都不能自行去找高世民。”

“为什么?”许知春问。

“先确认他的安全。”

“你怀疑他也会出事?”

“凡是接触过原始材料的人,都可能被提前接触。”

贺祁道:“那你们最好快点。对方每次都在你们前面。”

梁川没有反驳。

他看向程砚舟。

“你能判断劣质止回阀会造成什么后果?”

“需要看安装位置。”

“事故结构图能看出?”

“可以。”

“回市局。”

程砚舟没有动。

“现在?”

“现在。”

贺祁握紧方向盘。

“他需要换药。”

“市局有医务室。”

“你们医务室的人贴创可贴都能贴歪。”

梁川说:“你也可以一起。”

“不去。”

贺祁启动车辆。

“先换药,再查。船沉了八年,不差这半小时。”

---

安全屋位于旧城区一座不起眼的居民楼里。

不是警方安排的地方。

是贺祁父母早年留下的房子。

两室一厅,装修停留在十几年前,墙面贴着褪色墙纸,阳台上堆满不用的纸箱。窗外能看见一条狭窄街道和对面居民楼晾晒的衣物。

许知春本来不应该来。

贺祁却在开车前说:“你既然已经知道方向,总不能让你跟在后面猜门牌号。”

程砚舟坐在客厅沙发上。

湿透的固定带被扔进垃圾桶。贺祁剪开纱布后,缝合伤口周围已经出现轻微红肿。

“发炎了。”贺祁说。

“没有。”

“你是伤口本人?”

“只是红。”

“正常人的皮肤是什么颜色,难道需要我给你找张图?”

贺祁取出消毒用品。

许知春站在窗边,将帘子拉开一道缝,观察楼下有没有陌生车辆。

“别看了。”贺祁说,“进门前绕了三圈,后面没人。”

“货车之前,你们也没发现有人。”

“所以看也没用。”

许知春放下窗帘。

程砚舟脱掉上衣,露出左肩和手臂。

伤口从肩下斜向手肘,缝合线周围有大片淤青。右侧腰部也有一道撞击留下的青紫,颜色比昨天更深。

许知春的目光停了一瞬。

程砚舟察觉到,抬起眼。

“看什么?”

“确认你有没有隐瞒新的伤。”

“合作不包括体检。”

“第五条包括。”

“不要故意扩大解释。”

贺祁把镊子递给许知春。

“来。”

“什么?”

“你不是监督吗?帮我夹纱布。”

程砚舟皱眉:“不用他。”

“我只有两只手。”

“以前怎么换?”

“以前你没把自己撞成这样。”

许知春接过镊子。

棉纱边缘已经与伤口轻微黏连,取下时程砚舟的肩膀明显紧绷了一下。

“疼?”许知春问。

“不疼。”

贺祁道:“你可以直接默认,他说不疼的意思是还没昏过去。”

“你话太多。”程砚舟说。

“嫌我多,你自己长第三只手。”

许知春低头夹住新纱布。

他的动作比上一次熟练一些。

程砚舟坐得很直,左手放在膝盖上。两人离得不远,近到许知春能看清他肩背上几道很旧的伤疤。

有刀口。

有缝合痕迹。

还有一大片被磨损和碰撞留下的不规则浅色皮肤。

不是一次事故造成的。

“这些都是救援留下的?”许知春问。

“有些。”

“其他呢?”

“修船。”

“修船也会伤到后背?”

“会。”

“你是不是觉得每个问题都可以用两个字回答?”

程砚舟转头看他。

“镊子别碰线。”

许知春的手停住。

“看得见?”

“有感觉。”

“不是说不疼?”

“……”

贺祁笑了一声。

处理完伤口,程砚舟重新穿上干净长袖。

衣服是贺祁从柜子里拿出来的,尺寸略大,袖口盖住一半手背。

许知春第一次看见他穿没有机油和水渍的衣服。

少了修船铺里的冷硬,更像一个普通的、因为疲惫而脸色不好的年轻男人。

贺祁煮了三碗面。

面条很简单,只有青菜和荷包蛋。

许知春看着面前的碗。

“我不饿。”

“你们两个不饿的标准都不可信。”

贺祁把筷子塞给他。

“吃。”

程砚舟已经低头吃起来。

速度很快,像只是给身体补充必须的燃料。

“慢点。”许知春说。

程砚舟抬眼。

“你也管?”

“吃太快对胃不好。”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我的胃?”

“你在调查结束前不能死。”

贺祁坐在对面。

“你们谈恋爱是不是也会像做事故风险评估?”

两个人同时看向他。

“当我没说。”

贺祁低头吃面。

客厅安静下来。

窗外有人收衣服,竹竿碰到金属防盗窗,发出规律的轻响。

这种过于普通的生活声,与他们刚才讨论的死亡、事故和失踪格格不入。

许知春吃了几口。

临时手机响起。

夏岑发来一张照片。

高世民找到了。

他没有拒绝见面,却提出不在律所、不在家中,也不接受警方直接询问。

见面地点由他决定。

照片中是一张手写便条。

**明早八点,城北报废船厂。只见许向衡家属。**

下面附着一行小字。

**把程砚舟带来。**

许知春把照片推到桌子中间。

程砚舟看完,问:“他认识我?”

“你问我?”

“高世民是安澜设备的代理律师。我没见过。”

“他知道你会参与调查。”

“也可能有人告诉他。”

贺祁说:“这怎么看都像陷阱。”

“先报备。”许知春拿起手机。

合作约定第一条。

梁川接到消息后,明确表示见面必须在警方控制下进行。

高世民却拒绝更改条件。

夏岑再次联系时,对方只说:

“警察出现,我什么都不会交。”

“他有东西。”许知春说。

“也可能只是想把我们引过去。”

程砚舟看着便条。

“报废船厂有三个出入口,北侧靠江,里面堆着大量旧船体。警方可以在外围。”

“你同意去?”

“高世民既然点名,躲着没有用。”

“第五条。”

“存在风险,不代表不能行动。”

“你刚换完药。”

“见律师不需要下水。”

许知春看着他。

程砚舟补了一句:“也不需要挡车。”

贺祁把筷子放下。

“这话一点都不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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