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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绳结(上)

存储卡的镜像制作在市局技术中心进行。

那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

四周墙壁刷成统一的灰白色,顶灯太亮,所有人的脸都显得缺乏血色。桌面摆着两台隔离电脑,存储卡被放进透明证物袋,隔着塑料看起来只是一小块边缘发白的黑色薄片。

谁也无法想象,这么小的东西在一部进水手机里藏了八年。

也没有人能够确定,它究竟保存了多少许向衡来不及说出口的事。

技术人员将原始存储卡接入只读设备。

进度条缓慢向前移动。

许知春站在玻璃隔断外。

母亲坐在走廊长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她换了一件深色外套,头发重新梳过,看起来比刚才平静许多。

只有交叠的手指始终没有松开。

梁川走过来。

“录音文件已经完成修复。存储卡的损坏程度比较严重,中间可能有缺失或者失真。”

许知春问:“可以播放了吗?”

“文件名称是‘母亲’。”

梁川看向长椅上的人。

“是否播放,先由许女士决定。”

母亲抬起头。

“现在放。”

“您可以单独听。”

“不用。”

她看了一眼许知春。

又看向站在稍远位置的程砚舟。

程砚舟左臂仍固定在胸前,黑色外套遮住大部分纱布。他从进技术中心以后便没有靠近,只站在走廊尽头,像一个不应出现在家庭遗言中的外人。

母亲说:“让他也听。”

程砚舟的神情明显一顿。

“我不需要。”

“你听过他最后说的话。”

母亲声音不高。

“这段也听吧。”

没有责怪。

也没有原谅。

只是一句近乎疲惫的允许。

程砚舟走过来。

技术人员将音频接入房间的独立扬声器。

梁川打开录音设备,记录播放全过程。

“文件创建时间,事故发生当日二十点十三分零七秒。原始时长四分十七秒,成功恢复四分零九秒,中间存在三处音频损坏。”

他按下播放。

最初是一阵持续的低频震动。

像船舶发动机通过钢板传导出的噪声。

背景中有人走动。

金属工具偶尔碰撞。

过了几秒,许向衡的声音出现。

比医院采访、事故录音和许知春记忆里的任何一次都清楚。

“妈。”

只有一个字。

母亲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录音里的许向衡停了片刻,像是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

“这个不是电话。”

“我先录着。等下船以后再跟你解释。”

背景里响起一声短促的汽笛。

许向衡离话筒很近。

呼吸有些重。

“蓝饭盒的事,是我不对。”

母亲低下头。

“我不该让你送。高律师没有收到,东西被别人拿了。不是你送错,也不是你没问清楚。”

“是我拿你当了一个他们不会怀疑的人。”

录音短暂地失真。

刺耳杂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技术人员调整音量。

许向衡的声音重新出现。

“我总觉得,不告诉你是什么,就是不让你担心。”

“现在想想,不告诉你,只是让你在不知道的时候替我冒险。”

走廊里没有人说话。

母亲的指甲已经陷进手背。

许知春伸出手。

没有握住她。

只是将自己的手放在长椅中间,离她的手只有很近的一段距离。

母亲看见了。

片刻后,她将手慢慢移过来。

手指碰在一起。

没有用力。

录音继续。

“四号阀我和宋师傅换过。”

“阀体没办法动,只换了里面的阀瓣、回位簧和密封圈。换完以后,我在阀盖螺栓上重新穿了封线。”

“宋师傅打的是平结。”

“我今天下去看,结变了。”

扬声器里传来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

“不是厂里的封缄结。”

“是接断绳用的双渔人结。”

程砚舟的眼神发生了极细微的变化。

许知春察觉到。

没有转头。

“有人剪开过封线,拆过阀盖,又把线接回去。”

“新阀芯可能已经被换走了。”

许向衡停了一下。

声音变得更低。

“我把红线取下来了。”

“线里有铜丝,结不能拆。结本身就是证据。”

“我现在把它系在工作牌后面,贴着衣领放。手机里有照片,存储卡藏在电池下面。”

许知春闭了一下眼。

红绳不是普通的挂绳。

也不是许向衡为了固定戒指临时找到的绳子。

它就是四号止回阀的封线。

许向衡从阀盖上取下以后,藏在了贴身的位置。

后来他钻进水密门时,程砚舟抓住他衣领,只扯下了这段红绳。

绳子末端的铜丝割破程砚舟的手套。

两个人的血混在一起。

八年后,它与戒指一同锁在铁柜最底层。

“我准备去驾驶台。”

录音中的许向衡说。

“如果阀芯真的换回去了,这条船不能继续走。”

“我已经给船检打过电话,他们说没有现场报告,不能只凭一张照片停航。”

“卓文礼的人在船上。”

“吴庆峰也在。”

梁川抬起头。

许知春握着母亲的手。

指尖慢慢收紧。

“我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

“也可能只是想拖到首航结束,把东西再换回来。”

“但天气预报变了。”

“这种情况下,任何一只阀闭合不严,都可能出事。”

背景里突然传来脚步声。

很近。

许向衡停止说话。

有人从门外经过。

脚步声远去以后,他重新开口。

“妈,这个东西你先别给知春听。”

许知春的呼吸停了一瞬。

母亲转头看他。

“他最近还在生我的气。”

录音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也不能算最近。”

“他从小就这样,生气的时候什么话都不说,等别人先问。真问了,又说没事。”

许知春低下眼。

程砚舟站在另一侧。

没有看他。

“我等会儿给他打电话。”

许向衡说。

“他不接就算了。”

“别一直打。”

扬声器里的发动机噪声突然加重。

似乎船体正在转向。

“还有。”

许向衡的声音停了几秒。

像是后面的话过于郑重,以至于很难说得自然。

“如果真的出事,别让他觉得是自己的错。”

母亲的手骤然收紧。

许知春没有动。

那句话并不陌生。

程砚舟已经转述过一次。

可从许向衡本人的声音里听见,仍然完全不同。

“他总觉得,别人对他好,他就应该还。”

“还不上,就是欠着。”

“其实不是。”

“我当他哥哥,是我自己愿意。”

录音出现第二处损坏。

声音被撕裂成断断续续的电流。

再恢复时,许向衡已经换了位置。

背景不再是封闭设备间的低频轰鸣。

出现了风声。

“妈。”

“你别再替我们两个选了。”

母亲忽然捂住嘴。

眼泪从指缝间落下来。

“你总觉得,护着一个,就会对不起另一个。”

“没有这回事。”

“我出什么事,是我自己做的决定。”

“知春做什么,也让他自己决定。”

“你别替我们背。”

录音中的许向衡吸了一口气。

“你背不动。”

门外再次有人靠近。

这一次,脚步没有经过。

停在门口。

一个男人的声音模糊地传进录音。

“许工,三层那边又报警了。”

许向衡问:“四号?”

“排水压力掉得厉害。”

“驾驶台知道吗?”

“卓总说先别报。”

短暂的沉默。

“谁让你来的?”许向衡问。

男人没有回答。

只说:“吴哥在下面等你。”

许向衡拿起手机。

录音设备摩擦衣料,发出一阵杂音。

最后几秒,他像是重新想起录音还在进行。

声音离话筒很近。

“妈。”

“饭盒的事,不是你的错。”

录音在这里结束。

播放室里只剩设备运行的微弱风扇声。

谁也没有立即开口。

母亲仍握着许知春的手。

她哭得没有声音。

只有肩膀轻轻发抖。

许知春没有劝她。

也没有说别哭。

那些话不能让悲伤停止,只会让哭泣的人觉得自己应该更快收拾好。

他坐在旁边。

让她握着。

很久以后,母亲抬起头。

“再放一遍。”

梁川说:“您可以休息一下。”

“再放一遍。”

第二次播放时,母亲没有从头听。

她让技术人员将进度拖到最后一分钟。

许向衡说:

“你别替我们背。”

“你背不动。”

母亲听完,轻声问:

“能给我一份吗?”

梁川没有立刻答应。

“录音目前是案件证据。完成鉴定以后,可以依法申请复制与案件无关的部分。”

“这是他留给我的。”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能现在给?”

梁川沉默几秒。

“因为这段录音中包含未公开的事故证据。”

母亲点了一下头。

没有争论。

她松开许知春的手,站起来。

脚下有些不稳。

程砚舟下意识向前半步。

又停住。

母亲看见了。

她没有让他扶。

只是扶住椅背。

“我先回去。”

许知春说:“我送你。”

“不用。”

“妈。”

“你留下。”

母亲看向玻璃后的存储卡。

“他让你自己决定。”

“所以你留下。”

许知春没有再坚持。

梁川安排两名警员将母亲送回家。

走出几步后,她忽然停住。

转身看向程砚舟。

“他在门里面,真的一直在敲吗?”

程砚舟的脸色微微变了。

“是。”

“敲了多久?”

“不知道。”

“他有没有喊什么?”

“听不清。”

母亲点头。

“那就别替他猜。”

她说。

“他怕也好,后悔也好,都是他的。”

“你不用替他解释。”

程砚舟站在原地。

很久以后,低声说:

“好。”

母亲离开。

走廊尽头的门合上以后,许知春仍坐在长椅上。

他的手保持着刚才被握住的姿势。

掌心里有母亲指甲留下的浅痕。

程砚舟递给他一杯水。

“技术中心的纸杯很薄。”

许知春接过。

“什么意思?”

“别捏。”

许知春低头。

纸杯已经被他握得变形,热水从杯口晃出来,落在手背上。

他没有感觉到烫。

程砚舟伸手拿住杯底。

两个人的手短暂地碰在一起。

“松一点。”他说。

许知春慢慢松开手指。

杯子恢复不了原来的形状。

却没有继续漏水。

“你早就知道录音里有这句话?”许知春问。

“不知道。”

“我哥说,别人对我好,我就想还。”

“嗯。”

“你觉得他说得对?”

“对。”

“所以你救我,我总追着你问,是因为想还?”

程砚舟看着他。

“你追着我,不像报恩。”

“像什么?”

“审讯。”

许知春笑了一下。

这一次,笑意很短,却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总回答?”

“合作约定。”

“签约之前呢?”

程砚舟没有说话。

许知春也没有追问。

技术人员推门出来。

“红绳的检验有初步结果。”

透明物证盒被放到工作台上。

那段红绳已经褪成暗褐色。

中间有一个紧密的绳结。

铜丝穿过绳体,一端断裂。黑色污渍渗入纤维深处,与干涸血迹混在一起。

旁边放着放大照片。

绳结由两个对称的缠绕结组成。

每一个绳头都绕过主绳两次,再相□□紧。

“这是双渔人结。”程砚舟说。

技术人员点头。

“我们确认了几个信息。”

“第一,绳子原本被利器切断,断口相对整齐。打结的目的是连接两段断绳。”

“第二,绳结形成以后接触过机械油和血液。绳结内部的油污与许向衡存储卡照片中,四号阀周围的润滑脂成分高度接近。”

“能确认来自同一设备吗?”梁川问。

“目前只能说具有同源可能,需要和阀门实物继续比对。”

“血液呢?”

“混合样本。”

技术人员将报告递给梁川。

“主要DNA来自许向衡。另一组来自程砚舟。”

没有第三个人。

这与程砚舟所说的情况一致。

红绳割破了他的手套。

他的血进入绳结表面。

许知春问:“能判断结是什么时候打的吗?”

“不能精确判断。”

“但绳结内侧有机械油,外侧血液更多。说明打结时绳子已经接触阀门油污,血液是后来沾染。”

程砚舟低头看着绳结。

梁川问:“这种结常见吗?”

“很常见。”程砚舟说,“渔船、拖轮、潜水员都会用。”

“船厂维修人员呢?”

“也有人会。”

“能通过打法判断个人习惯吗?”

程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他向技术人员要了一根普通棉绳。

右手单手握住两端。

由于左臂无法活动,他将其中一端压在桌边,用手指绕过主绳,迅速完成一个双渔人结。

动作很熟练。

绳结成形以后,与物证照片中的结构几乎完全相同。

许知春看着他的手。

“你会打。”

“嗯。”

“谁教的?”

“邵海崇。”

梁川抬起眼。

“什么时候?”

“救援队训练。”

“所有人都学?”

“所有潜水员和水面保障人员。”

技术人员将程砚舟打出的结与物证并排放置。

两者结构一致。

但绳头方向不同。

物证的短绳头朝左。

程砚舟打出的朝右。

“左右方向能说明什么?”许知春问。

“习惯。”程砚舟说,“但不能证明是谁。换个持绳方向就会改变。”

“你平时都打右向?”

“嗯。”

“邵海崇呢?”

程砚舟看着物证。

“左向。”

梁川立刻问:“确定?”

“他左手更灵活。”

“他是左撇子?”

“写字用右手,打结和投绳用左手。”

“所以可能是他打的。”

“只能说明他会这么打。”

程砚舟拿起自己刚系好的绳结。

用力拉动两端。

结越收越紧。

“这种结的特点是受力以后不会松。”

他说。

“越拉,越死。”

许知春低头看着物证。

“怎么解?”

“先让绳子失去张力。”

“如果一直受力呢?”

“解不开。”

“只能剪断?”

“通常是。”

许知春忽然想起铁柜。

想起母亲的空白签字。

想起方小满反复讲述的门缝。

每个人都抓着自己记忆中的那一端。

越想把真相拉向自己,绳结便越紧。

“所以有人剪断封线以后,又用这种结接回去。”梁川说,“从外观看可能不会立即发现。”

“但不能通过船检。”技术人员道,“正规的封线需要完整铜丝和铅封。打结只能临时伪装。”

“如果检查的人只看阀盖是否封住呢?”

“可能蒙混过去。”

“谁有机会接触四号阀?”梁川问。

“维修人员、船厂检验、航运公司技术人员。”程砚舟停顿了一下,“还有负责水下检查的人。”

“救援队在事故前接触过澜江号吗?”

“水上救援队没有。”

“邵海崇呢?”

程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他事故前是什么身份?”许知春问。

“救援队副队长。”

“除此之外?”

“以前在船厂潜水班。”

梁川皱眉。

“什么时候离开的?”

“事故前三年。”

“还有船厂通行权限吗?”

“不知道。”

“许向衡认识他?”

“认识。”

“关系怎么样?”

“我不清楚。”

许知春看着物证的左向绳结。

“匿名录音的副本四,是邵海崇标记的。”

“东仓临时处理标签,也有他的签名。”梁川说。

“现在又出现他习惯使用的结。”

“还不是证据。”

程砚舟声音沉下来。

许知春看向他。

“我没说是。”

“你已经在想。”

“想和写下来是两回事。”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合作以后学会了。”

程砚舟没有回应。

梁川让人调取邵海崇事故前后的工作记录。

技术人员继续检查红绳。

在放大镜下,绳结内部还残留着一小片蓝色纤维。

“不是红绳本身的。”他说。

“像工作服或者手套纤维。”

“能比对吗?”

“需要样本。”

宋卫国曾经说,吴庆峰在船厂穿过维修协调组的蓝色工作服。

如果蓝色纤维来自他,可能证明打结时他接触过红绳。

可这种工作服在船厂并不少见。

仍然缺少能够指向某一个人的证据。

梁川问:“存储卡照片能看到绳结吗?”

技术人员调出恢复的四号阀内部照片。

照片拍摄时间为二十点零九分。

阀盖已经打开。

镜头正对内部阀瓣和弹簧。

由于拍摄距离很近,画面边缘只露出一小段红色封线。

技术人员放大。

清晰度迅速下降。

只能辨认出红绳中间存在一个明显的结。

“与物证位置一致。”他说。

“能做图像增强吗?”

“可以,但不能凭空增加细节。”

另一名技术人员开始处理原始图像。

许知春和程砚舟在走廊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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