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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绳结(下)

凌晨一点,市局大楼已经很安静。

自动售货机发出低沉嗡鸣。

许知春买了两罐咖啡。

一罐递给程砚舟。

程砚舟没接。

“不能喝?”

“伤口发炎。”

“咖啡也影响?”

“贺祁说影响睡眠。”

许知春拉开自己的拉环。

“你听他的?”

“偶尔。”

“那你现在准备睡?”

“没有。”

“所以喝吧。”

程砚舟看着他。

“你总是这么劝人?”

“哪样?”

“先证明规则没有意义,再让别人违反。”

许知春把另一罐放在他旁边。

“你可以不喝。”

程砚舟最终还是拿起来。

没有打开。

许知春靠着墙。

“我哥在录音里提到,结是水上队常用的。”

“他说的是双渔人结。”

“他为什么知道?”

“船厂潜水班也用。”

“邵海崇教过他?”

“可能。”

“你总说可能。”

“因为没有证据。”

“那你有没有怀疑过他?”

程砚舟沉默片刻。

“事故后怀疑过。”

“为什么?”

“录音。”

“副本四?”

“嗯。”

“他把磁带给你时,删过许向衡的声音?”

“他说拿到时已经缺失。”

“你信了?”

“当时信。”

“后来呢?”

“后来不重要。”

“为什么不重要?”

程砚舟看着没有打开的咖啡。

“因为不管谁删的,我都已经切了钢索。”

“又是结果一样。”

许知春说。

“有人篡改你的陈述,让所有人以为你主动封舱。这和你切没切不是一件事。”

“对死者没有区别。”

“对你有。”

“我不需要——”

“你需要。”

许知春打断他。

程砚舟抬头。

走廊顶灯落在两个人之间。

“你可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许知春说,“但如果有人利用你的沉默继续伤害其他人,那就不再只是你的事。”

“比如货车?”

“比如宋卫国,比如方小满,也比如我母亲。”

程砚舟没有说话。

许知春喝了一口咖啡。

很苦。

“你不替自己查,也要替他们查。”

“这是道德绑架。”

“有效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程砚舟看了他几秒。

终于拉开咖啡罐。

金属发出很轻的一声。

“因为你会自己来。”

“所以?”

“第五条。”

许知春笑了一下。

“你记得很熟。”

“被你改过两次。”

技术室的门在这时打开。

工作人员叫他们进去。

增强后的照片显示在大屏幕上。

红绳的轮廓仍然模糊。

但阀门内壁经过多角度算法还原后,出现了一处此前未被注意到的反光。

阀体内壁被机械油覆盖。

表面像一块变形的暗色镜子。

照片拍摄时,许向衡站在阀门正前方。

他身后还有另一个人。

反光严重扭曲。

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半截深蓝色袖子,以及一只停在画面右下角的手。

那只手似乎正伸向许向衡的手机。

手腕上戴着一只银色机械表。

表带也是银色。

十二点位置有一个极小的船锚标志。

许知春立即想起铁柜里的手表。

程砚舟的神情也变了。

梁川让人调取从修船铺扣押的银色机械表。

手表被重新装进透明证物盒。

表盘停在九点四十七分。

十二点位置的船锚标志,与照片反光中的轮廓一致。

“同款纪念表有一百八十只。”梁川说,“不能证明是同一只。”

技术人员将照片继续放大。

“表圈右侧有一道比较明显的斜向划痕。”

证物盒里的手表,在三点与四点之间也有一道斜向划痕。

位置、长度和角度高度相近。

“可以进行图像同一性鉴定。”技术人员说,“但反射变形严重,只能作为辅助线索。”

梁川问程砚舟:“这只表在哪里找到?”

“十三号码头水下。”

“什么时候?”

“许知春回澜江那天。”

“为什么去那里?”

“收到一条匿名信息。”

许知春转头。

“你从没说过。”

“信息只有坐标。”

“手机呢?”

“删除了。”

“主动删除?”

“自动消失。”

与他们后来收到的消息一样。

匿名人不仅在引导许知春。

也在引导程砚舟。

“对方让你找到手表。”梁川说。

“嗯。”

“所以知道手表在水下。”

“可能。”

“也知道它与四号阀有关。”

“嗯。”

梁川让技术人员检查表壳。

手表此前只做过简单清洁,没有拆开后盖。因为长时间进水,机械机芯已经锈蚀,表冠卡死。

在专业工具下,后盖缓慢打开。

内部涌出一股很淡的油锈味。

表壳内侧刻着一串编号。

**117。**

夏岑此前查到,船厂周年纪念表共制作一百八十只。

一百五十只发给员工。

三十只作为外联礼品。

梁川立刻联系档案人员调取发放名单。

二十分钟后,电子扫描件传回。

编号001至150均有明确员工姓名。

151至180只登记领取部门,没有最终受赠人。

117不在外联礼品区间。

它属于内部员工。

名单中,编号117对应的姓名是:

**孟秋。**

房间里所有人都没有出声。

许知春看向梁川。

“孟秋不是船厂员工。”

“名单里职务写的是水上救援联络员。”

程砚舟皱眉。

“她只是经常去救援队看孟雁,不是联络员。”

“可能使用了临时职位领取。”

“也可能名字是后来补的。”许知春说。

梁川放大发放表。

编号117后方的签字,与其他人使用同一种黑色签字笔。

笔迹却明显不同。

不像孟秋。

更像代签。

“谁负责发放纪念表?”许知春问。

“船厂行政办公室。”

“当时负责人?”

档案人员很快发回名字。

**卓明远。**

卓文礼的弟弟。

恒远资产评估公司前身的监事。

劣质阀门款项转入的关联人。

许知春看向屏幕中的反光照片。

“孟秋的表,为什么会出现在四号阀旁?”

没有人能回答。

梁川继续翻查资料。

纪念表领取记录后附着一张内部签收汇总单。

编号117旁边除了“孟秋”两个字,还用铅笔写着一个极小的字母。

**W。**

可能是吴。

也可能只是某个登记符号。

程砚舟忽然问:“照片里的手是男人还是女人?”

技术人员摇头。

“无法判断。只能看出腕围偏粗,但图像变形,不能作为性别依据。”

“左耳烧伤的孟秋拿走了手机。”许知春说,“可事故发生后四个月,她被宣布死亡。”

“如果活下来的是孟秋,死的是孟雁呢?”梁川道。

“那电话里的女人是谁?”

“也许是真正的孟雁。”

程砚舟看着银色手表。

“姐妹两个人都可能使用过对方身份。”

“为什么?”

“为了藏一个活着的人。”

许知春想起孟雁电话中的话。

有人活下来以后,成了别的人。

可能不是一次身份交换。

也不止一个人。

技术人员再次检查手表内部。

在锈蚀机芯和后盖之间,发现了一小段缠绕的红色纤维。

不是表带材料。

与四号阀封线颜色相近。

纤维很短。

被夹在齿轮与防尘圈之间。

像是佩戴者曾经近距离接触红绳,绳纤维在某次拉扯中落进尚未完全闭合的表壳。

“能和物证红绳比对吗?”梁川问。

“可以。”

初步显微观察显示,两者直径、捻向和蜡层成分一致。

来自同一种船厂封线。

银色手表的佩戴者,不只是站在四号阀旁。

他或者她接触过那根被剪断、重新打结的红绳。

许知春看向程砚舟刚才系出的双渔人结。

它安静地放在桌上。

两个断口被重新连接。

外表完整。

只要不仔细查看,几乎看不出曾经被切开。

“有人剪断封线,拆走合格阀芯,再用救援队的结接回去。”许知春说。

“那个人戴着编号117的手表。”

“手表后来掉进十三号码头。”

“而匿名人知道它在哪里。”

梁川接过话。

“说明匿名人可能见过手表被丢弃。”

“或者就是丢表的人。”

房间中的空气变得沉重。

梁川让人立即排查孟秋、孟雁、吴庆峰、邵海崇和卓明远事故前后的关系。

天快亮时,第一份旧档案被翻出来。

八年前事故发生前两个月,水上救援队与船厂进行过一次联合演练。

参与人员名单里有邵海崇、孟雁和程砚舟。

孟秋不在名单。

吴庆峰也不在。

演练器材领取表上,却多出一个临时签名。

领取物品是水下摄像设备和阀门应急工具。

签名只有两个字。

**孟秋。**

程砚舟盯着那份表。

“不是她签的。”

“你认得笔迹?”

“她写字左低右高。”

“这份呢?”

“太工整。”

许知春问:“像谁?”

程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他拿过透明纸,将签名与纪念表上的代签笔迹叠在一起。

两处笔画几乎完全重合。

同一个人。

这个人用孟秋的名字领取纪念表。

又用孟秋的名字领取水下设备。

事故发生后,孟秋被记录为死亡。

可现在,左耳带烧伤疤痕的女人再次出现,拿走许向衡的旧手机。

有人一直在使用孟秋的身份。

也有人一直在替这个身份留下痕迹。

许知春问:“当年联合演练的负责人是谁?”

梁川翻到名单最后一页。

签字栏已经模糊。

仍能辨认出三个字。

邵海崇。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线索都在向同一个方向收紧。

副本四。

东仓签名。

左向双渔人结。

联合演练。

孟秋的假签名。

以及一只停在九点四十七分的银色手表。

可越是这样,许知春越觉得不对。

太完整了。

完整得像有人早已将每一段绳子放在他们面前,只等他们自己打成结。

“匿名人希望我们怀疑邵海崇。”他说。

梁川抬头。

“为什么这么说?”

“每一条新线索都在往他身上引。”

“也可能因为他确实参与。”

“可匿名人从来不给能够直接定罪的东西。”

许知春指向物证。

“录音经过剪辑,照片只有反光,手表登记可能代签,绳结也不是唯一习惯。”

“他让我们不断靠近邵海崇,却永远差一步。”

程砚舟看着那个结。

“因为真正的目标不是让邵海崇被抓。”

“那是什么?”

“让他知道我们快找到他。”

梁川神情一变。

“逼他出现?”

“或者逼他逃。”

许知春拿出临时手机。

“邵海崇现在在哪里?”

梁川立刻联系负责排查的人。

电话响了很久。

没有人接。

第二次拨打时,直接关机。

邵海崇登记住址位于城西。

警方赶到时,房间里没有人。

桌上留着一碗没有吃完的面。

窗户开着。

一只行李箱放在床边,只装了一半。

他离开得很急。

监控显示,凌晨三点二十七分,一辆无牌摩托停在小区后门。

邵海崇上车。

驾驶者戴着头盔。

无法辨认身份。

摩托驶向旧港方向。

三点二十七分。

正是技术中心第一次调取纪念表发放名单的时间。

“有人在警方内部向他通风报信。”许知春说。

梁川脸色阴沉。

“也可能他一直监视我们。”

“无论哪一种,他知道手表编号被发现了。”

程砚舟已经站起来。

“他会去十三号码头。”

“为什么?”梁川问。

“手表被发现以后,他会确认水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你知道那里还有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

“因为匿名信息只让我捞手表。”

程砚舟说。

“如果水下只有手表,不需要特意标坐标。”

许知春拿起外套。

梁川挡住他们。

“你们哪里都不去。”

“合作约定第五条。”许知春说,“先报警。”

“你已经报了。”

“现在警方可以一起去。”

“你们留在这里。”

“邵海崇不会信普通警员。”

“所以更不能让你们靠近。”

程砚舟看向梁川。

“他看见我,可能会停。”

“也可能会杀你。”

“至少会出现。”

“你不是诱饵。”

梁川说。

许知春忽然笑了一声。

“这句话听起来很熟。”

梁川转向他。

“你也不是。”

“可匿名人已经把我们放在那里了。”

十三号码头。

一切从那里开始。

程砚舟在江底捞出手表。

许知春在岸上拍下他的第一张照片。

那时他们都以为,自己只是偶然遇见另一个与旧案有关的人。

现在才知道,有人早就算好了他们会在同一场雨里出现。

梁川最终同意他们同行。

条件是由警方统一安排,不能擅自进入水域。

清晨五点十分,车辆驶向旧港。

天仍然很黑。

道路两侧的路灯在雾中拉出模糊光晕。

许知春坐在后排。

程砚舟在他旁边。

两人之间放着一卷技术人员留下的测试绳。

汽车经过减速带时,绳子从座椅上滚下来。

落在程砚舟脚边。

他弯腰捡起。

右手无意识地将绳头绕过主绳。

许知春看着他。

“又打双渔人结?”

程砚舟停住。

绳结只完成了一半。

“习惯。”

“邵海崇教你的时候,说过为什么用这种结吗?”

“断绳重新连接时,强度损失小。”

“看不出断过?”

“仔细看还是能看出。”

“如果不仔细呢?”

“会以为原本就是一根。”

程砚舟将未完成的结拆开。

许知春从他手中拿过绳子。

学着刚才的动作,将一端绕过主绳。

第一圈就缠错了方向。

程砚舟伸手纠正。

他的手指覆在许知春手背上。

停留时间很短。

“从下面穿。”

“这样?”

“再绕一次。”

“然后呢?”

“从两个线圈中间回来。”

许知春完成第一个结。

很松。

程砚舟握住另一端。

“第二个方向相反。”

两个人分别抓住一端。

轻轻向外拉。

两个绳结逐渐靠近。

最后紧紧咬在一起。

“确实很牢。”许知春说。

“所以别再拉。”

“为什么?”

“再拉就难拆了。”

许知春没有松手。

“那就先找到不受力的那一股。”

程砚舟看着他。

车窗外,旧港的吊机轮廓已经出现在晨雾里。

许知春慢慢放松手中的绳子。

两个结之间出现很小的空隙。

他用指尖从空隙处向外推。

绳结没有完全解开。

却不再收紧。

“是这样?”他问。

“嗯。”

程砚舟接过绳子。

没有继续拆。

将它放进外套口袋。

车辆驶入十三号码头时,天边刚刚出现一线灰白。

江面被雾完全遮住。

岸边停着一辆无牌摩托。

发动机还是热的。

地面上有一串新鲜脚印。

从堤岸一直延伸到水边。

脚印旁边,丢着一截被剪断的红绳。

中间打着一个左向双渔人结。

程砚舟蹲下。

没有触碰。

许知春站在他身侧。

红绳末端绑着一块很小的金属牌。

牌面被江水和铁锈腐蚀。

仍能看清一行冲压编号。

**D3-L-17。**

三层左舷。

十七号构件。

失踪的水密门板编号。

江面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

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水下移动。

程砚舟抬起头。

雾后方,一条断开的安全绳漂上水面。

绳端没有人。

只剩一个还在缓慢收紧的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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