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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修改过的记录(上)

安全绳漂在雾里。

橙红色的绳体被江水浸得发暗,从十三号码头边缘斜斜伸进水中。断口附近还挂着几缕白色纤维,被水流拉开,又缓慢合拢。

像一条被割断以后,仍在水里轻轻抽动的血管。

程砚舟蹲在岸边。

没有触碰。

他盯着水面看了几秒,抬头对梁川说:

“下面没有人。”

梁川正在安排水警封锁码头,闻言转过头。

“你看得见?”

“绳子没有受力。”

“人可能已经脱离。”

“也可能沉到底。”

旁边一名水警说。

程砚舟摇头。

“安全绳断口在岸上这一端。如果下面挂着人,主绳会向外绷,不会贴着码头内侧漂。”

“也可能卡住。”

“所以要下水确认。”

他说完便站起来。

右手已经去拉外套拉链。

许知春先一步按住他的手。

“你准备干什么?”

“下去。”

“你左臂缝了十五针。”

“右手能用。”

“潜水靠一只手?”

“这里水流不快。”

“合作约定第五条。”

程砚舟看向他。

“警方潜水员还没到。”

“已经在路上。”

“水下可能有人。”

“你刚说没有。”

“我说绳子上没有。”

“所以更不需要你现在跳。”

两个人站得很近。

程砚舟的手仍压在拉链上,许知春按着他的手背,没有松开。

天还没有完全亮。

雾将旧港的声音全部压低。警车灯在远处旋转,红蓝光线穿过潮湿空气,落在两人脸上,又很快移开。

程砚舟的目光越过许知春,落在水面。

“如果邵海崇在下面——”

“警方会找。”

“等不及怎么办?”

“那也不是你一个人下去。”

“许知春。”

“你签了字。”

“那张纸没有法律效力。”

“现在承认它是合同了?”

程砚舟没有回答。

许知春看着他。

“你说过,发现危险先报警。已经报了。下一步是等有装备的人来。”

“我有装备。”

“你没有能正常使用的左臂。”

“伤口不影响呼吸。”

“会影响你爬上来。”

程砚舟的手指在他掌下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挣脱。

梁川走过来。

“他说得对。”

许知春转头:“哪一句?”

“都对。”

梁川看向程砚舟。

“你留在岸上。再往前一步,我让人把你铐在车里。”

程砚舟终于收回手。

“你们水警潜水队多久到?”

“六分钟。”

“超过十分钟我下。”

“你是不是觉得和警察讲条件很有用?”

“偶尔。”

梁川没理他,走向断绳。

技术人员正在拍照。

红绳和金属牌都保持原位。那块冲压着D3-L-17的牌子很小,边缘有新鲜摩擦痕迹,显然不久前才被绑上去。

“绳结是新打的。”程砚舟说。

技术人员抬头。

“怎么看?”

“结还没完全吃紧。绳芯没有被压平,泡水时间不会超过三小时。”

“剪口呢?”

“很整齐。”

“刀?”

“可能是□□,也可能是割绳器。”

程砚舟蹲回岸边。

这一次离水面远了一些。

“安全绳的另一端不是自然断裂。有人先把它绑在水下某个东西上,再从岸上切断。”

梁川问:“目的?”

“让我们以为有人落水。”

“也可能真的有人落水以后,绳子被割断。”

“如果是被水下的人割,切口应该在下面。”

梁川看向雾中的江面。

“邵海崇的摩托在这里。脚印也走到水边。”

“脚印只有一组。”许知春说。

“所以?”

“摩托驾驶者不一定是邵海崇。”

梁川皱眉。

“车是他的。”

“手机也可以是别人的。”

“你开始怀疑所有身份?”

“吴庆峰成了罗建成。孟秋和孟雁可能互换过身份。”

许知春看向岸边脚印。

“现在只凭一辆摩托,不能证明来的人是谁。”

梁川没有反驳。

他让技术人员先采集摩托把手、脚踏和头盔锁上的痕迹。

水警潜水队到达时,天边刚刚泛白。

三名潜水员下水。

安全绳重新固定在码头承重桩上,水面保障人员不断收放导向绳。第一名潜水员沿着漂浮的断绳向下,几分钟后给出信号。

下面有东西。

但不是人。

岸上的起吊设备被调过来。

钢缆缓慢收紧。

最先露出水面的是一块锈蚀严重的工字钢,随后是一只被链条固定在钢梁下方的蓝色金属箱。

箱子只有公文包大小。

外层缠了三圈黑色防水布,四角用红绳加固。红绳中间都打着左向双渔人结。

程砚舟看见以后,神情变了。

“和岸边的一样?”梁川问。

“同一种打法。”

“邵海崇?”

“只能证明打结的人习惯用左手。”

金属箱被放上防水证物布。

技术人员检查外部。

箱锁没有损坏,缝隙处涂着新鲜密封胶。箱体锈迹很旧,包裹它的防水布却是最近才换过。

“有人长期把它藏在水下。”技术人员说,“最近打开过,重新密封。”

“里面是什么?”许知春问。

“不知道。”

“能现场开吗?”

“先做□□和危险品检测。”

检测结果没有异常。

金属箱被转移到旧港临时指挥车内。

梁川不允许无关人员靠近。

许知春被划进了“相关人员”,程砚舟则以辨认救援材料的理由留在车内。

箱锁打开时,里面没有水。

最上层是一块海绵。

海绵下方放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有十几页浅蓝色纸张,还有一盘小型录音带和两张照片。

纸张是老式无碳复写纸。

边缘已经发黄。

表头印着:

**澜江市水上救援指挥中心现场通讯记录。**

日期是“澜江号”事故当晚。

许知春没有立即伸手。

他看向梁川。

“你们卷宗里有这个?”

“有通讯记录。”

“原件是什么颜色?”

“白色打印纸。”

程砚舟道:“这才是现场用的。”

梁川转向他。

“你见过?”

“救援队以前每个通讯席都放三联记录纸。第一联白色交指挥中心,第二联蓝色留救援队,第三联粉色给现场负责人。”

“事故卷宗里的不是现场原件?”

“是整理稿。”

技术人员逐页拍照。

蓝色纸张上有深浅不一的手写字迹。

部分记录因为复写压力不足,边缘很模糊。时间、呼号和内容挤在窄小表格中,有的行被划掉,有的旁边补着箭头,还有几处用黑色签字笔重新覆盖。

与整洁的官方文件不同。

它看起来混乱、仓促。

像真正的灾难现场。

第一页记录从二十点零七分开始。

**20:07 澜江号报告右舷排水压力异常。**

**20:09 轮机组回复,四号止回阀闭合延迟。**

**20:13 许向衡要求停航检查,船方未确认。**

许知春的视线停在第三行。

正是存储卡录音开始的时间。

梁川立即让人调取事故卷宗中的通讯整理稿。

电子版本很快传来。

同一时间段,官方记录写的是:

**20:07 受风浪影响,右舷排水压力短时波动。**

**20:12 轮机组检查后报告设备运行正常。**

没有四号阀。

也没有许向衡。

“时间也变了。”许知春说。

“从二十点十三分改成二十点十二分。”梁川道。

“为什么提前一分钟?”

“可能为了让‘设备正常’出现在许向衡提出停航以前。”

“直接把他的要求删掉,不就够了?”

梁川没有回答。

程砚舟看着那张蓝色记录纸。

“因为原始录音里可能留着报时。”

“什么意思?”

“通讯中心每分钟有自动时间提示。如果时间改得太多,容易被录音发现。”

“所以只改一分钟。”

“或者记录员当时记错。”

“你信吗?”

程砚舟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技术人员翻到第二页。

二十点二十五分以后,记录开始出现大量涂改。

其中一行原文被黑笔整个划掉。

只能看见结尾两个字:

**继续。**

技术人员用斜光照射。

复写纸的下一层留下了笔尖压痕。

经过图像增强,原文逐渐显现:

**20:26 卓文礼来电,要求维持航程,抵港后检修。**

官方整理稿中,这一条完全不存在。

“卓文礼当时以什么身份打电话?”许知春问。

“船舶集团财务负责人。”梁川说。

“财务负责人决定船要不要停?”

“他也负责运营协调。”

“他在岸上?”

“公开资料显示,当晚参加集团内部会议。”

“会议记录呢?”

“正在核查。”

许知春看着纸上的名字。

“他知道四号阀报警。”

“记录只能证明有人记下了这句话。”

梁川提醒。

“还需要确认来电者身份和内容真实性。”

“至少不是事故以后才知道。”

“如果记录是真的。”

“这份记录为什么藏在水下?”

“也是问题。”

梁川没有因为内容符合他们的推测,便降低对证物来源的警惕。

“匿名人可能希望我们看见这些。”

“也可能是邵海崇保留下来的。”程砚舟说。

“你认为箱子是他的?”

“第三联现场记录应该由现场负责人保管。”

“当晚负责人是他?”

“水面救援负责人。”

“所以粉色联在他手里。”

“这份是蓝色。”

“蓝色联本来应该留在救援队。”许知春说。

“事故后旧救援站档案中缺了当晚记录。”

程砚舟抬起眼。

“你查过?”

“昨晚梁川给我看过目录。”

“你什么时候看过?”

“你在技术中心喝咖啡的时候。”

“合作约定第一条。”

“这是警方目录,不是匿名线索。”

“你在扩大免责范围。”

“你也可以找梁川看。”

梁川抬手。

“先停。”

他不想听两个人讨论那张没有法律效力,却被他们拿来约束彼此一切行为的纸。

第三页是事故正式发生后的记录。

二十一点十九分,船体报告右舷外板进水。

二十一点二十七分,第一批救援船抵达。

二十一点三十二分,程砚舟第三次入水。

二十一点四十二分,水下组抵达三层左舷。

这部分与官方时间线基本一致。

真正的差异从二十一点四十四分开始。

蓝色现场记录上写着:

**21:44 D3-L-17门内确认16人,门外2人。发现昏迷儿童,准备优先转移。**

官方整理稿:

**21:44 D3-L-17区域发现17名被困人员,水位持续上升。**

许知春的目光停在“门外2人”。

“程砚舟和我哥。”

“是。”程砚舟说。

“官方记录为什么改成十七个人都在门内?”

“这样就不用解释许向衡为什么重新进去。”

“也不用解释他有机会活下来。”

程砚舟没有回应。

许知春继续往下看。

下一行原本有字。

却被蓝色圆珠笔横向划掉。

蓝色笔迹与最初记录的颜色接近,却不是同一支笔。原始字迹较淡,涂改线颜色更深,墨水在纸面扩散的程度也不同。

技术人员说:

“修改不是当晚立即完成的。至少间隔了数小时。”

“能判断具体时间?”

“需要检测墨水成分和氧化程度。”

斜光下,压痕再次显现。

**21:45 水密门第一次闭合。液压撑开约7秒,转移儿童1人。**

官方记录中没有第一次闭合。

没有门重新打开。

也没有方小满。

只有一句:

**救援人员尝试转移被困者,未成功。**

许知春看向程砚舟。

“方小满不是后来从新闻知道门开过。”

“他自己记得。”

“可官方记录告诉他,救援没有成功。”

程砚舟看着纸张。

“所以他认为所有人都在撒谎。”

“他们确实在撒谎。”

“记录不是我改的。”

“可你也没说。”

程砚舟没有反驳。

第四页边缘有一道褐色污渍。

技术人员初步判断是旧血迹。

二十一点四十六分的记录写得极为凌乱。

第一行:

**中央舱进水加速,四号管路疑倒灌。**

“证明封舱前,他们已经发现四号阀问题。”许知春说。

“至少现场有人这么判断。”梁川道。

第二行前半部分被撕掉。

只剩:

**……同意必要时关闭水密门,优先保障中央楼梯。**

纸张撕裂口并不自然。

像有人故意将说话者的名字连同呼号一起撕走。

官方整理稿在同一时间写着:

**水下通讯受干扰,潜水员根据现场情况自主处置。**

许知春的声音很冷。

“有人批准封舱。”

“缺失部分无法确认是谁。”梁川说。

“总不可能是程砚舟自己在指挥席上批准自己。”

“所以需要找到完整第一联或者录音母带。”

程砚舟一直没有说话。

他盯着“优先保障中央楼梯”几个字。

右手手背上的筋慢慢绷紧。

许知春注意到。

“你听过这句话?”

“当晚通讯里有人说过。”

“谁?”

“不确定。”

“你当时说,指挥中心命令封舱。”

“声音很多。”

“邵海崇有没有说?”

程砚舟沉默片刻。

“他说过关门。”

“原话。”

“先把门关上。”

“在你切钢索以前?”

“更早。”

“为什么你之前没有说?”

“那时门只是正常关闭,不是封死舱室。”

“对你来说有区别?”

“有。”

程砚舟抬起头。

“正常关闭以后可以重新开启。切断钢索后,配重完全落下,门轨变形,无法从外侧复位。”

“所以他最初让你关门,不代表让你把人封在里面。”

“是。”

梁川记录下来。

“那最终切断钢索的批准,来自谁?”

“通讯里有一句‘执行’。”

“谁说的?”

“不知道。”

“男声还是女声?”

“男声。”

“邵海崇?”

“不确定。”

“你熟悉他的声音。”

“水下失真。”

“你觉得像吗?”

程砚舟看着那张被撕掉呼号的纸。

“像。”

许知春没有立刻抓住这句话继续追问。

他知道“像”不是证据。

也知道程砚舟如果愿意说出这个字,已经意味着那段声音在他记忆里存在了八年。

下一行记录更加简短。

**21:46:38 许向衡进入内侧,手动释放。**

官方整理稿没有这一条。

二十一点四十七分:

**引导索切断,D3-L-17完成关闭。**

这句话被黑笔划去一半。

旁边重新写成:

**钢索意外崩断,水密门关闭。**

许知春盯着“意外”两个字。

“官方事故报告里写的是什么?”

梁川调出文件。

“写的是钢索受力超过设计值发生断裂,水密门在船体倾斜中自动关闭。”

“没有人切断。”

“没有。”

“那程砚舟为什么一直被家属认为是封舱的人?”

“救援现场有人听见通讯。”程砚舟说。

“但正式报告没有认定。”

“所以他们既让所有人知道是你,又没有在文件上留下是你。”

“嗯。”

“方便需要的时候把责任推给个人,也方便不追究具体命令来源。”

梁川道:“这是推断。”

“合理吗?”

“合理不等于已经证实。”

许知春没有争论。

技术人员将蓝色记录与归档文件逐项叠加。

差异越来越多。

二十一点四十八分,现场记录写着:

**封舱后中央舱水位仍升高,疑四号阀或管路失效。**

归档记录写:

**封舱后船体倾斜速度下降,中央舱进水得到控制。**

两句话都只写了一部分事实。

封舱以后,船体倾斜确实减慢。

中央舱水位却没有立刻停止上升。

如果只保留前者,就能证明封舱正确。

如果保留后者,就必须追查为什么关门后仍在进水。

而那会重新指向四号阀。

“删掉阀门问题的人,和修改封舱记录的人是同一个吗?”许知春问。

技术人员观察笔迹。

“不像。”

“第一处涂改使用蓝色圆珠笔,书写者下笔较轻。第二处‘意外崩断’使用黑色签字笔,字迹更重,笔锋习惯也不同。”

“还有第三处。”梁川说。

官方归档稿不是简单誊抄。

部分句子被重新组合。

“水下通讯受干扰”来自二十一点四十三分。

“潜水员自主处置”原本出现在二十一点五十二分,是对二次入水失败的描述。

整理记录的人将两句移到二十一点四十六分。

从而让“切断钢索”看起来发生在通讯中断以后。

许知春想起孟雁电话中的话。

每个人删一句。

删到最后,剩下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可放在一起,全是假的。

“第一层修改,删掉四号阀和许向衡的停航请求。”他说。

“第二层,改掉门内外人数和二次开门。”

“第三层,把封舱命令改成通讯中断后的个人决定。”

梁川补充:

“第四层,将钢索切断改成意外崩断。”

“至少四个人?”

“不一定。也可能同一个人在不同阶段使用不同笔。”

“孟雁负责哪一层?”

“她是无线电操作员,可能参与现场记录,也可能只负责录音整理。”

“邵海崇呢?”

“持有第三联,参与现场指挥。”

“调查组?”

“负责最终归档。”

每个人都只需要改一处。

不必写出完整谎言。

不必知道其他人改了什么。

只要将自己最不希望留下的那一句删掉。

最后所有修改会自然指向一个最简单、也最容易被公众接受的事故结论:

天气恶劣。

船体破损。

救援失败。

钢索意外崩断。

没有劣质阀门。

没有已经被提交的停航要求。

没有指挥中心批准封舱。

也没有人需要为后续销毁船体承担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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