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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七分,最后一名进入地下的消防员撤出泵站。
三点二十分,进水闸完全打开。
地下二层被水淹没。
D3-L-17门板也沉入进水廊道。
白联所在的金属筒下落不明。
罗建成被送上救护车。
右腿骨折,失血和失温严重,但没有生命危险。
程砚舟拒绝上车。
贺祁在电话里听见以后,直接对梁川说:
“打晕了送。”
梁川真的在考虑。
许知春坐在救护车后门,掌心被手轮磨得血肉模糊,医护人员正在清理伤口。
程砚舟站在几步之外。
左肩纱布已经完全被血浸透。
“你过来。”许知春说。
“先处理你的手。”
“我只是擦伤。”
“你连笔都拿不了。”
“你伤口裂了。”
“没伤到血管。”
“你看得见?”
程砚舟沉默。
许知春看向医护人员。
“先给他处理。”
“你们两个一起。”医护人员显然已经失去耐心,“谁再说没事,谁先上担架。”
程砚舟走过来。
坐在救护车另一侧。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只医疗箱。
医护人员先拆开程砚舟的纱布。
几处缝线已经崩开。
“必须重新缝。”
“回市区再说。”
“现在止血。”
药棉碰到伤口时,程砚舟的肩膀轻轻绷紧。
许知春看着。
“疼?”
“不疼。”
“说实话。”
“疼。”
回答很轻。
许知春愣了一下。
程砚舟抬眼。
“合作约定。”
“这一条没写。”
“可以补。”
许知春笑了一声。
随即又低头看自己的手。
医护人员将纱布一圈圈缠上去。
“金属筒没了。”程砚舟说。
“嗯。”
“可能还能捞。”
“水下通道和水库相连,未必找得到。”
“你后悔吗?”
许知春没有立即回答。
泵站方向仍然传来机械轰鸣。
消防人员和水警正在评估再次进入的可能。天边还没有亮,山谷里只有工作灯照出的局部光线。
“有一点。”他说。
程砚舟看向他。
“只是有一点?”
“那是原始白联。”
“嗯。”
“可能是唯一一份。”
“嗯。”
“但罗建成活着。”
“他也可能说谎。”
“至少能问。”
“所以?”
许知春抬头。
“人活着,可以反复核实。”
“纸没了,就没了。”
“但纸不会回答追问。”
程砚舟看着他。
“你以前不会这么选。”
“以前我也没站在水里。”
“区别很大?”
“很大。”
许知春说。
“站在岸上时,证据比什么都干净。没有体温,也不会喊疼。”
“人会。”
“嗯。”
“所以先救人?”
“这次是。”
“下次呢?”
“看情况。”
程砚舟很轻地笑了。
“你和我越来越像。”
“不是好事。”
“确实。”
急救人员抬着罗建成经过。
男人已经恢复一些意识。
看见许知春,他挣扎着抬起手。
“筒子……”
“沉了。”
罗建成闭上眼。
“你不该救我。”
“这句话今天已经有人说过。”
“没有白联,什么都证明不了。”
“你还活着。”
“我说的话没人信。”
“那就拿其他证据证明。”
罗建成忽然笑起来。
笑声牵动伤口,很快变成咳嗽。
“你哥哥也这么说。”
许知春站起来。
“凌晨三点发生了什么?”
医护人员准备将担架推走。
罗建成却抓住车门边缘。
“八年前?”
“对。”
男人看向远处黑暗的水库。
“他们给我换了名字。”
“谁?”
“卓文礼。”
“还有谁在?”
“邵海崇、韩立、孟雁。”
“哪一个孟雁?”
“两个都在。”
所有人的神情都变了。
“孟秋和孟雁同时出现?”梁川走近。
“一个在会议室。”
“另一个呢?”
“门外。”
“左耳有伤的是谁?”
“孟秋。”
“她为什么冒用妹妹身份?”
“那时候还没有。”
罗建成呼吸急促。
“身份是后来换的。”
“为什么换?”
“因为三点以后,孟雁拿走了白联。”
“真正的孟雁?”
“嗯。”
“孟秋做了什么?”
“替她留在监控里。”
“什么意思?”
“会议散了以后,孟雁拿白联从后门走。孟秋穿她的衣服,从正门离开。”
姐妹两个人第一次互换身份,是为了让监控证明孟雁没有带走记录。
之后,这种交换越来越彻底。
直到其中一个人死去。
另一个人以妹妹的名字继续生活。
“白联为什么后来在你手里?”梁川问。
“不是后来。”
罗建成说。
“十天前,孟秋从七号柜拿出来,交给我。”
“为什么?”
“让我把门板和白联带到北郊。”
“她想毁掉?”
“她说要等程砚舟看见以后再毁。”
“所以今晚的陷阱是她安排的。”
“不是。”
罗建成的脸色变了。
“她只让我藏东西。”
“谁把你绑在门后?”
“另一个人。”
“谁?”
“我没看见脸。”
“声音?”
“男人。”
许知春皱眉。
“电话里是女人。”
“变声器。”
“你说她来了。”
“因为我看见左耳伤疤。”
“她进过泵站?”
“进过。”
“什么时候离开?”
“倒计时开始以前。”
“她没有绑你?”
“她想解开。”
“然后呢?”
“男人从后面打了她。”
“孟秋也被带走了?”
“我不知道。”
“维修通道里第二个热源是谁?”
罗建成闭上眼。
“可能是她。”
地下热成像的第二个移动热源。
不是同伙。
可能是同样被困在泵站里的孟秋。
进水以后,那条维修通道已经被淹。
如果她没有从另一端逃出,很可能仍在水下。
梁川立即让水警搜索水库下游出口。
罗建成被推进救护车前,许知春再次问:
“凌晨三点,谁修改了记录?”
男人看着他。
“不是谁。”
“说清楚。”
“他们把纸放在桌上。”
罗建成声音很低。
“卓文礼改设备。”
“孟雁改通讯。”
“邵海崇改时间。”
“韩立改人数。”
“你呢?”
“我按了手印。”
“按在哪里?”
“第八十七个人旁边。”
“为什么?”
“换一个身份。”
“真正的罗建成是谁?”
男人沉默很久。
“已经死了。”
“什么时候?”
“事故以前。”
“怎么死的?”
“工地事故。”
“恒远资产隐瞒死亡?”
“他没有家属,也没有户籍照片。”
“所以你使用他的身份。”
“嗯。”
“谁安排?”
“卓明远。”
“交换条件是什么?”
罗建成看着泵站。
“我把船上带下来的文件袋交出去。”
“里面有什么?”
“水密门检测报告。”
“还有呢?”
“原始乘客名单。”
“为什么重要?”
“因为船上不止我一个没有登记的人。”
许知春呼吸一顿。
“还有谁?”
罗建成的眼神开始涣散。
医护人员催促停止询问。
他却仍抓着许知春袖口。
“凌晨三点,他们让我记住一件事。”
“什么?”
“从那以后,记录里有多少人,船上就只能有多少人。”
“多出来的呢?”
“换名字。”
“或者删掉。”
“少的人呢?”
“补进去。”
救护车门即将关闭。
许知春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原始白联上写了什么,是他们最想删掉的?”
罗建成嘴唇动了一下。
“不是封舱。”
“那是什么?”
“凌晨三点,他们在背面补了一句话。”
“什么?”
男人看向程砚舟。
“说他已经确认,锁销是救援破拆弄坏的。”
程砚舟的脸色骤然变了。
“我没有。”
“我知道。”
“你当时在哪里?”
“医院。”
罗建成说。
“凌晨三点,你在急诊抢救室。”
“所以那句话是谁写的?”
“韩立写。”
“谁让他写?”
“卓文礼。”
“签名呢?”
“不是签名。”
罗建成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们按了你的手印。”
程砚舟站在原地。
右手缓慢收紧。
事故当夜,他在水下停留过久。
失温、缺氧、右腕骨折,意识一度不清。
被送到急诊以后,救援装备和衣物都由事故工作组接收。
有人可以从他的潜水手套、医疗用品或者登记表上取得指纹。
也可能在他失去意识时,直接按下他的手。
“你看见了?”梁川问。
“看见韩立拿着印泥去医院。”
“他回来以后呢?”
“手在抖。”
“他说什么?”
“他说程砚舟醒了以后,不会承认。”
“卓文礼怎么回答?”
罗建成闭上眼。
“那就让他一直睡。”
救护车门合上。
车辆驶离泵站。
没有警笛。
红色尾灯沿水库公路慢慢远去,最终消失在弯道后。
周围安静了很久。
许知春看向程砚舟。
“凌晨三点,你有意识吗?”
“不确定。”
“记得有人进急诊室?”
“有很多人。”
“记得按手印?”
“不记得。”
“右手当时受伤?”
“骨折。”
“他们怎么按的?”
“我不知道。”
许知春走近。
程砚舟的右手垂在身侧。
虎口和指节有很多旧伤。
那只手切断过钢索。
抓住过许向衡断裂的红绳。
也在八年后将许知春从货车和水中拉出来。
有人在他失去意识时,用同一只手替他确认了一份不存在的证词。
“这不属于你。”许知春说。
程砚舟抬起眼。
“什么?”
“凌晨三点那句话。”
“记录里有我的手印。”
“不是你按的。”
“手是我的。”
“选择不是。”
程砚舟没有说话。
天边开始泛白。
泵站外的工作灯逐渐显得暗淡。
水警仍在进水廊道外布置打捞设备,试图寻找沉下去的金属筒,也寻找可能被困在维修通道中的孟秋。
梁川走过来。
“现场控制器里发现一段预设音频。”
“内容?”许知春问。
“还在恢复。”
“倒计时是谁设置的?”
“设备上有两组指纹。一组属于罗建成,另一组不在数据库。”
“男人还是女人?”
“指纹不能判断性别。”
“监控呢?”
“维修通道没有摄像头。”
程砚舟看向水库。
“设置陷阱的人不是孟秋。”
“依据?”
“她想把白联交出来。”
“也可能临时改变主意。”
“如果她想销毁,不会提前从档案室拿走,也不会交给罗建成。”
许知春道:“有人一直利用她送出的线索,再把线索变成陷阱。”
“对方知道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也知道我们会怎么反应。”
“包括我会切掉金属筒。”
程砚舟看向他。
“对方未必算到。”
“她把筒子固定在罗建成腿上,就是让我选。”
“也可能想逼你保住白联。”
“然后看着人淹死?”
“你不会。”
“所以她知道我会切。”
“至少知道我可能会。”
许知春低头看着包扎好的手。
“她不是只了解你。”
“也在研究我。”
两个人同时沉默。
过去每一条线索,都像针对程砚舟的创伤设计。
失控的交通工具。
关上的门。
被困的人。
必须切断的绳索。
而这一次,对方给许知春准备了另一种选择。
证据和人。
哥哥的清白和一个说谎的幸存者。
他选择了人。
也暴露了自己的边界。
梁川的通讯器突然响起。
水警在下游维护出口发现一个人。
女性。
昏迷。
左耳有烧伤疤痕。
还有呼吸。
“孟秋。”程砚舟说。
“先送医院确认身份。”
“她身上有什么?”
“没有白联,也没有证件。”
通讯器那边停顿一下。
“但她右手腕上绑着一根红绳。”
“什么结?”
“左向双渔人结。”
“还有呢?”
“绳子上挂着一把钥匙。”
“哪里的?”
“钥匙牌写着,三点。”
梁川皱眉。
“只有两个字?”
“不。”
水警重新确认。
“写的是‘三点会议室’。”
程砚舟看向罗建成离开的方向。
八年前,记录修改会议发生在凌晨三点。
可事故联合工作组的正式档案里,从来没有一间叫“三点会议室”的地方。
许知春问:“泵站里有会议室吗?”
“没有。”程砚舟说。
“船厂呢?”
“事故指挥中心有很多临时房间,没有这个名字。”
“可能是他们私下的称呼。”
梁川立即让人搜查孟秋衣物和钥匙来源。
技术人员很快发现,钥匙并非门钥匙。
是一把老式银行保管箱钥匙。
钥匙柄刻着编号:
**0300。**
登记银行已经在十年前被兼并。
原址位于澜江市中心。
现为临港商业银行总行旧库区。
“保管箱是谁开的?”许知春问。
梁川正在查询。
几分钟后,结果传回。
保管箱开立时间是事故发生后第二天。
登记人姓名:
韩立。
指定共同取用人有两位。
孟雁。
以及——
许向衡。
空气安静下来。
许知春看着那三个字。
“我哥那时已经死了。”
“所以共同取用人可能只是预留名字。”梁川说。
“或者使用他的证件。”
“也可能保管箱在事故前就申请,第二天才完成系统登记。”
“里面有什么?”
“银行还在核查。旧库区已经封存,开启需要手续。”
程砚舟看着天边越来越亮的云层。
“白联可能不在金属筒。”
许知春转头。
“罗建成说在。”
“他只知道孟秋交给他一个筒子。”
“你认为里面是假的?”
“她不会把唯一原件交给一个已经背叛过一次的人。”
“那金属筒里是什么?”
“让设置陷阱的人以为白联在那里。”
许知春想起孟秋昏迷时仍绑在腕上的钥匙。
“真正的白联在保管箱。”
“可能。”
“韩立五年前留下七号柜,是为了把我们引向孟秋和罗建成。”
“而孟秋又把钥匙带到这里。”
“她一直在转移证据。”
“也一直被人追。”
梁川收起手机。
“先去医院确认她身份。保管箱由警方依法开启。”
“我要在场。”许知春说。
“看程序。”
“程砚舟呢?”
“他先去缝针。”
程砚舟没有反对。
这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
许知春看了他一眼。
“这么听话?”
“发烧。”
“终于承认?”
“嗯。”
“还疼吗?”
“疼。”
许知春停住。
程砚舟也像不习惯这样回答,移开视线。
远处,第一缕晨光落在水库表面。
水还是黑的。
却已经能够看见细小波纹。
凌晨三点过去了。
罗建成活了下来。
孟秋也被找到。
白联暂时失踪。
但他们第一次知道,八年前有人趁程砚舟失去意识,用他的手替他承认了一件从未发生的事。
许知春站在水边。
忽然想起罗建成说的那句话。
从那以后,记录里有多少人,船上就只能有多少人。
记录不只是改变事故。
也改变了活着的人是谁。
他转向程砚舟。
“凌晨三点不是记录修改的结束。”
“嗯。”
“是他们重新分配身份和责任的开始。”
“把死人写成责任人。”
“把活人从名单里删掉。”
“把拒绝签字的人写成已经确认。”
“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梁川走到两人身后。
“也可能把真正活下来的人,写成已经死亡。”
三个人同时看向载着孟秋的救护车。
车门已经关闭。
女人的脸被氧气面罩遮住。
只有左耳的烧伤露在灯光下。
如果她真是孟秋,那么死亡档案中的女人是谁?
如果死去的是孟雁,保管箱的共同取用人又是谁?
车辆启动以前,昏迷中的女人突然动了一下。
右手抬起。
像是想抓住什么。
医护人员俯身靠近。
她的嘴唇在氧气面罩后缓慢张合。
许知春站得不远。
听不见声音。
程砚舟却看懂了口型。
“她说什么?”梁川问。
程砚舟盯着救护车里的女人。
“她说——”
“别在三点开箱。”
许知春皱眉。
“为什么?”
女人再次失去意识。
救护车驶离。
没有人回答。
天已经亮了。
可八年前那场发生在凌晨三点的会议,直到现在仍然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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