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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凌晨三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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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七分,最后一名进入地下的消防员撤出泵站。

三点二十分,进水闸完全打开。

地下二层被水淹没。

D3-L-17门板也沉入进水廊道。

白联所在的金属筒下落不明。

罗建成被送上救护车。

右腿骨折,失血和失温严重,但没有生命危险。

程砚舟拒绝上车。

贺祁在电话里听见以后,直接对梁川说:

“打晕了送。”

梁川真的在考虑。

许知春坐在救护车后门,掌心被手轮磨得血肉模糊,医护人员正在清理伤口。

程砚舟站在几步之外。

左肩纱布已经完全被血浸透。

“你过来。”许知春说。

“先处理你的手。”

“我只是擦伤。”

“你连笔都拿不了。”

“你伤口裂了。”

“没伤到血管。”

“你看得见?”

程砚舟沉默。

许知春看向医护人员。

“先给他处理。”

“你们两个一起。”医护人员显然已经失去耐心,“谁再说没事,谁先上担架。”

程砚舟走过来。

坐在救护车另一侧。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只医疗箱。

医护人员先拆开程砚舟的纱布。

几处缝线已经崩开。

“必须重新缝。”

“回市区再说。”

“现在止血。”

药棉碰到伤口时,程砚舟的肩膀轻轻绷紧。

许知春看着。

“疼?”

“不疼。”

“说实话。”

“疼。”

回答很轻。

许知春愣了一下。

程砚舟抬眼。

“合作约定。”

“这一条没写。”

“可以补。”

许知春笑了一声。

随即又低头看自己的手。

医护人员将纱布一圈圈缠上去。

“金属筒没了。”程砚舟说。

“嗯。”

“可能还能捞。”

“水下通道和水库相连,未必找得到。”

“你后悔吗?”

许知春没有立即回答。

泵站方向仍然传来机械轰鸣。

消防人员和水警正在评估再次进入的可能。天边还没有亮,山谷里只有工作灯照出的局部光线。

“有一点。”他说。

程砚舟看向他。

“只是有一点?”

“那是原始白联。”

“嗯。”

“可能是唯一一份。”

“嗯。”

“但罗建成活着。”

“他也可能说谎。”

“至少能问。”

“所以?”

许知春抬头。

“人活着,可以反复核实。”

“纸没了,就没了。”

“但纸不会回答追问。”

程砚舟看着他。

“你以前不会这么选。”

“以前我也没站在水里。”

“区别很大?”

“很大。”

许知春说。

“站在岸上时,证据比什么都干净。没有体温,也不会喊疼。”

“人会。”

“嗯。”

“所以先救人?”

“这次是。”

“下次呢?”

“看情况。”

程砚舟很轻地笑了。

“你和我越来越像。”

“不是好事。”

“确实。”

急救人员抬着罗建成经过。

男人已经恢复一些意识。

看见许知春,他挣扎着抬起手。

“筒子……”

“沉了。”

罗建成闭上眼。

“你不该救我。”

“这句话今天已经有人说过。”

“没有白联,什么都证明不了。”

“你还活着。”

“我说的话没人信。”

“那就拿其他证据证明。”

罗建成忽然笑起来。

笑声牵动伤口,很快变成咳嗽。

“你哥哥也这么说。”

许知春站起来。

“凌晨三点发生了什么?”

医护人员准备将担架推走。

罗建成却抓住车门边缘。

“八年前?”

“对。”

男人看向远处黑暗的水库。

“他们给我换了名字。”

“谁?”

“卓文礼。”

“还有谁在?”

“邵海崇、韩立、孟雁。”

“哪一个孟雁?”

“两个都在。”

所有人的神情都变了。

“孟秋和孟雁同时出现?”梁川走近。

“一个在会议室。”

“另一个呢?”

“门外。”

“左耳有伤的是谁?”

“孟秋。”

“她为什么冒用妹妹身份?”

“那时候还没有。”

罗建成呼吸急促。

“身份是后来换的。”

“为什么换?”

“因为三点以后,孟雁拿走了白联。”

“真正的孟雁?”

“嗯。”

“孟秋做了什么?”

“替她留在监控里。”

“什么意思?”

“会议散了以后,孟雁拿白联从后门走。孟秋穿她的衣服,从正门离开。”

姐妹两个人第一次互换身份,是为了让监控证明孟雁没有带走记录。

之后,这种交换越来越彻底。

直到其中一个人死去。

另一个人以妹妹的名字继续生活。

“白联为什么后来在你手里?”梁川问。

“不是后来。”

罗建成说。

“十天前,孟秋从七号柜拿出来,交给我。”

“为什么?”

“让我把门板和白联带到北郊。”

“她想毁掉?”

“她说要等程砚舟看见以后再毁。”

“所以今晚的陷阱是她安排的。”

“不是。”

罗建成的脸色变了。

“她只让我藏东西。”

“谁把你绑在门后?”

“另一个人。”

“谁?”

“我没看见脸。”

“声音?”

“男人。”

许知春皱眉。

“电话里是女人。”

“变声器。”

“你说她来了。”

“因为我看见左耳伤疤。”

“她进过泵站?”

“进过。”

“什么时候离开?”

“倒计时开始以前。”

“她没有绑你?”

“她想解开。”

“然后呢?”

“男人从后面打了她。”

“孟秋也被带走了?”

“我不知道。”

“维修通道里第二个热源是谁?”

罗建成闭上眼。

“可能是她。”

地下热成像的第二个移动热源。

不是同伙。

可能是同样被困在泵站里的孟秋。

进水以后,那条维修通道已经被淹。

如果她没有从另一端逃出,很可能仍在水下。

梁川立即让水警搜索水库下游出口。

罗建成被推进救护车前,许知春再次问:

“凌晨三点,谁修改了记录?”

男人看着他。

“不是谁。”

“说清楚。”

“他们把纸放在桌上。”

罗建成声音很低。

“卓文礼改设备。”

“孟雁改通讯。”

“邵海崇改时间。”

“韩立改人数。”

“你呢?”

“我按了手印。”

“按在哪里?”

“第八十七个人旁边。”

“为什么?”

“换一个身份。”

“真正的罗建成是谁?”

男人沉默很久。

“已经死了。”

“什么时候?”

“事故以前。”

“怎么死的?”

“工地事故。”

“恒远资产隐瞒死亡?”

“他没有家属,也没有户籍照片。”

“所以你使用他的身份。”

“嗯。”

“谁安排?”

“卓明远。”

“交换条件是什么?”

罗建成看着泵站。

“我把船上带下来的文件袋交出去。”

“里面有什么?”

“水密门检测报告。”

“还有呢?”

“原始乘客名单。”

“为什么重要?”

“因为船上不止我一个没有登记的人。”

许知春呼吸一顿。

“还有谁?”

罗建成的眼神开始涣散。

医护人员催促停止询问。

他却仍抓着许知春袖口。

“凌晨三点,他们让我记住一件事。”

“什么?”

“从那以后,记录里有多少人,船上就只能有多少人。”

“多出来的呢?”

“换名字。”

“或者删掉。”

“少的人呢?”

“补进去。”

救护车门即将关闭。

许知春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原始白联上写了什么,是他们最想删掉的?”

罗建成嘴唇动了一下。

“不是封舱。”

“那是什么?”

“凌晨三点,他们在背面补了一句话。”

“什么?”

男人看向程砚舟。

“说他已经确认,锁销是救援破拆弄坏的。”

程砚舟的脸色骤然变了。

“我没有。”

“我知道。”

“你当时在哪里?”

“医院。”

罗建成说。

“凌晨三点,你在急诊抢救室。”

“所以那句话是谁写的?”

“韩立写。”

“谁让他写?”

“卓文礼。”

“签名呢?”

“不是签名。”

罗建成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们按了你的手印。”

程砚舟站在原地。

右手缓慢收紧。

事故当夜,他在水下停留过久。

失温、缺氧、右腕骨折,意识一度不清。

被送到急诊以后,救援装备和衣物都由事故工作组接收。

有人可以从他的潜水手套、医疗用品或者登记表上取得指纹。

也可能在他失去意识时,直接按下他的手。

“你看见了?”梁川问。

“看见韩立拿着印泥去医院。”

“他回来以后呢?”

“手在抖。”

“他说什么?”

“他说程砚舟醒了以后,不会承认。”

“卓文礼怎么回答?”

罗建成闭上眼。

“那就让他一直睡。”

救护车门合上。

车辆驶离泵站。

没有警笛。

红色尾灯沿水库公路慢慢远去,最终消失在弯道后。

周围安静了很久。

许知春看向程砚舟。

“凌晨三点,你有意识吗?”

“不确定。”

“记得有人进急诊室?”

“有很多人。”

“记得按手印?”

“不记得。”

“右手当时受伤?”

“骨折。”

“他们怎么按的?”

“我不知道。”

许知春走近。

程砚舟的右手垂在身侧。

虎口和指节有很多旧伤。

那只手切断过钢索。

抓住过许向衡断裂的红绳。

也在八年后将许知春从货车和水中拉出来。

有人在他失去意识时,用同一只手替他确认了一份不存在的证词。

“这不属于你。”许知春说。

程砚舟抬起眼。

“什么?”

“凌晨三点那句话。”

“记录里有我的手印。”

“不是你按的。”

“手是我的。”

“选择不是。”

程砚舟没有说话。

天边开始泛白。

泵站外的工作灯逐渐显得暗淡。

水警仍在进水廊道外布置打捞设备,试图寻找沉下去的金属筒,也寻找可能被困在维修通道中的孟秋。

梁川走过来。

“现场控制器里发现一段预设音频。”

“内容?”许知春问。

“还在恢复。”

“倒计时是谁设置的?”

“设备上有两组指纹。一组属于罗建成,另一组不在数据库。”

“男人还是女人?”

“指纹不能判断性别。”

“监控呢?”

“维修通道没有摄像头。”

程砚舟看向水库。

“设置陷阱的人不是孟秋。”

“依据?”

“她想把白联交出来。”

“也可能临时改变主意。”

“如果她想销毁,不会提前从档案室拿走,也不会交给罗建成。”

许知春道:“有人一直利用她送出的线索,再把线索变成陷阱。”

“对方知道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也知道我们会怎么反应。”

“包括我会切掉金属筒。”

程砚舟看向他。

“对方未必算到。”

“她把筒子固定在罗建成腿上,就是让我选。”

“也可能想逼你保住白联。”

“然后看着人淹死?”

“你不会。”

“所以她知道我会切。”

“至少知道我可能会。”

许知春低头看着包扎好的手。

“她不是只了解你。”

“也在研究我。”

两个人同时沉默。

过去每一条线索,都像针对程砚舟的创伤设计。

失控的交通工具。

关上的门。

被困的人。

必须切断的绳索。

而这一次,对方给许知春准备了另一种选择。

证据和人。

哥哥的清白和一个说谎的幸存者。

他选择了人。

也暴露了自己的边界。

梁川的通讯器突然响起。

水警在下游维护出口发现一个人。

女性。

昏迷。

左耳有烧伤疤痕。

还有呼吸。

“孟秋。”程砚舟说。

“先送医院确认身份。”

“她身上有什么?”

“没有白联,也没有证件。”

通讯器那边停顿一下。

“但她右手腕上绑着一根红绳。”

“什么结?”

“左向双渔人结。”

“还有呢?”

“绳子上挂着一把钥匙。”

“哪里的?”

“钥匙牌写着,三点。”

梁川皱眉。

“只有两个字?”

“不。”

水警重新确认。

“写的是‘三点会议室’。”

程砚舟看向罗建成离开的方向。

八年前,记录修改会议发生在凌晨三点。

可事故联合工作组的正式档案里,从来没有一间叫“三点会议室”的地方。

许知春问:“泵站里有会议室吗?”

“没有。”程砚舟说。

“船厂呢?”

“事故指挥中心有很多临时房间,没有这个名字。”

“可能是他们私下的称呼。”

梁川立即让人搜查孟秋衣物和钥匙来源。

技术人员很快发现,钥匙并非门钥匙。

是一把老式银行保管箱钥匙。

钥匙柄刻着编号:

**0300。**

登记银行已经在十年前被兼并。

原址位于澜江市中心。

现为临港商业银行总行旧库区。

“保管箱是谁开的?”许知春问。

梁川正在查询。

几分钟后,结果传回。

保管箱开立时间是事故发生后第二天。

登记人姓名:

韩立。

指定共同取用人有两位。

孟雁。

以及——

许向衡。

空气安静下来。

许知春看着那三个字。

“我哥那时已经死了。”

“所以共同取用人可能只是预留名字。”梁川说。

“或者使用他的证件。”

“也可能保管箱在事故前就申请,第二天才完成系统登记。”

“里面有什么?”

“银行还在核查。旧库区已经封存,开启需要手续。”

程砚舟看着天边越来越亮的云层。

“白联可能不在金属筒。”

许知春转头。

“罗建成说在。”

“他只知道孟秋交给他一个筒子。”

“你认为里面是假的?”

“她不会把唯一原件交给一个已经背叛过一次的人。”

“那金属筒里是什么?”

“让设置陷阱的人以为白联在那里。”

许知春想起孟秋昏迷时仍绑在腕上的钥匙。

“真正的白联在保管箱。”

“可能。”

“韩立五年前留下七号柜,是为了把我们引向孟秋和罗建成。”

“而孟秋又把钥匙带到这里。”

“她一直在转移证据。”

“也一直被人追。”

梁川收起手机。

“先去医院确认她身份。保管箱由警方依法开启。”

“我要在场。”许知春说。

“看程序。”

“程砚舟呢?”

“他先去缝针。”

程砚舟没有反对。

这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

许知春看了他一眼。

“这么听话?”

“发烧。”

“终于承认?”

“嗯。”

“还疼吗?”

“疼。”

许知春停住。

程砚舟也像不习惯这样回答,移开视线。

远处,第一缕晨光落在水库表面。

水还是黑的。

却已经能够看见细小波纹。

凌晨三点过去了。

罗建成活了下来。

孟秋也被找到。

白联暂时失踪。

但他们第一次知道,八年前有人趁程砚舟失去意识,用他的手替他承认了一件从未发生的事。

许知春站在水边。

忽然想起罗建成说的那句话。

从那以后,记录里有多少人,船上就只能有多少人。

记录不只是改变事故。

也改变了活着的人是谁。

他转向程砚舟。

“凌晨三点不是记录修改的结束。”

“嗯。”

“是他们重新分配身份和责任的开始。”

“把死人写成责任人。”

“把活人从名单里删掉。”

“把拒绝签字的人写成已经确认。”

“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梁川走到两人身后。

“也可能把真正活下来的人,写成已经死亡。”

三个人同时看向载着孟秋的救护车。

车门已经关闭。

女人的脸被氧气面罩遮住。

只有左耳的烧伤露在灯光下。

如果她真是孟秋,那么死亡档案中的女人是谁?

如果死去的是孟雁,保管箱的共同取用人又是谁?

车辆启动以前,昏迷中的女人突然动了一下。

右手抬起。

像是想抓住什么。

医护人员俯身靠近。

她的嘴唇在氧气面罩后缓慢张合。

许知春站得不远。

听不见声音。

程砚舟却看懂了口型。

“她说什么?”梁川问。

程砚舟盯着救护车里的女人。

“她说——”

“别在三点开箱。”

许知春皱眉。

“为什么?”

女人再次失去意识。

救护车驶离。

没有人回答。

天已经亮了。

可八年前那场发生在凌晨三点的会议,直到现在仍然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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