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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楼梯很窄。
墙面不断渗水。
应急灯每隔十几米才有一盏,红光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越向下,机械空转声越清晰。
空气中有柴油、铁锈和腐水的气味。
地下第一层没有人。
电机平台上散落着最近使用过的工具。
斜口钳、扳手、密封胶和两卷红绳。
与四号阀封线同一颜色。
角落放着一只拆开的银色手表后盖。
里面没有机芯。
只有一小片折叠纸。
警员拍照后取出。
纸上写着一组数字:
**03:00—03:17。**
下面是四个人名的首字母。
S。
M。
H。
W。
邵。
孟。
韩。
吴。
也可能是其他人。
许知春看了一眼。
没有停留。
地下敲击声再次传来。
更近。
倒计时还有八分三十一秒。
通往地下二层的防水门半开。
门内水已经漫到台阶第三层。
“图纸上这里不该有水。”消防员说。
“进水闸有泄漏。”程砚舟蹲下,用手电照向水面,“还没完全开启。”
“罗建成在哪?”
热成像设备指向左侧通道。
厚重钢板后方有一个人形热源。
“门板。”程砚舟说。
他们走近。
那不是泵站原有的设备。
一块巨大的弧形金属门板被竖立在廊道中间,四周用临时钢架固定。门板表面覆盖着厚厚水垢和旧油漆,中央编号被重新打磨出来。
**D3-L-17。**
失踪的水密门。
门板内侧朝向他们。
金属上有无数深浅不一的划痕。
有的来自工具。
有的更细。
像指甲、戒指或者金属扣件反复刮擦留下。
程砚舟站住。
手电光落在门板上。
他的呼吸忽然变了。
周围的水声远去。
红色应急灯变成水下摇晃的救援灯。
门后再次响起敲击。
三长。
两短。
程砚舟没有动。
许知春握住他右手。
“现在几点?”
程砚舟的指尖很冷。
“许知春。”
“回答。”
他看了一眼肩部计时器。
“两点五十三。”
“在哪里?”
“北郊泵站。”
“门后是谁?”
“罗建成。”
“不是十七个人。”
“……”
“程砚舟。”
许知春收紧手指。
“门还没关。”
程砚舟看着他。
几秒后,呼吸逐渐恢复。
“门锁在哪里?”
消防员指向临时钢架。
门板没有使用原来的机械锁。
外侧焊了两条钢梁。
锁住廊道。
程砚舟检查焊点。
“刚焊不久。”
“能切开吗?”
“可以。但倒计时结束前来不及切两条。”
“其他入口?”
“门板右下方原本有检修孔。”
手电照过去。
检修孔被一块方形钢板封住。
只有四颗螺栓固定。
“拆螺栓。”
两名消防员开始操作。
第一颗螺栓严重锈蚀。
电动工具刚接触,便发出刺耳声响。
门后的人停止敲击。
片刻后,男人虚弱地问:
“程砚舟?”
“是我。”
“你真来了。”
“白联在哪?”
许知春看了他一眼。
程砚舟补充:
“你伤在哪里?”
门后的人笑了一声。
“这两个问题顺序不对。”
“回答第二个。”
“腿被压住。”
“水到哪里?”
“腰。”
门外只有脚踝深的水。
门内已经到腰。
说明门板挡住了进水。
倒计时结束后,闸门完全开启。
内外水压会同时升高。
罗建成将首先被淹没。
“有没有其他人?”梁川从通讯器里问。
“刚才有。”
“谁?”
“女人。”
“孟秋?”
“她没有告诉我名字。”
“左耳有伤?”
“嗯。”
“去了哪里?”
“门后还有一条维修通道。”
“图纸没有。”
“恒远改造时挖的。”
罗建成喘了一会儿。
“通到水库下面。”
灰色面包车只是把人送到泵站。
真正的出口藏在地下。
警方外围封锁根本拦不住她。
“先救人。”程砚舟说。
检修孔第二颗螺栓被卸下。
倒计时五分四十七秒。
控制室传来汇报。
有人远程重新连接系统。
闸门开度从百分之十二上升到百分之十八。
水流速度突然加快。
地下廊道的水位迅速漫过鞋面。
“她在提前开闸。”梁川说。
技术人员正在干扰信号,却无法切断本地控制器。
“机械手轮在哪里?”消防员问。
程砚舟看向门板左侧。
原本图纸中的传动轴位置被门板完全挡住。
手轮在门后。
和罗建成一起。
“他能转吗?”许知春问。
“腿被压住,未必够得到。”
程砚舟贴近检修孔封板。
“罗建成,进水闸手轮在你右侧,距离地面一米二左右。”
门后传来拖动锁链的声音。
“看见了。”
“顺时针转。”
“转不动。”
“有锁销。”
“哪里?”
“手轮中心。”
“没有。”
程砚舟皱眉。
“手轮中心应该有一根横向销。”
“被拆了。”
锁销不见了。
又是一套无法正常关闭的设备。
像八年前那扇门的复制。
倒计时四分二十一秒。
第三颗螺栓拆下。
最后一颗已经滑牙。
电动扳手无法咬合。
“切开。”消防员说。
切割机会产生大量火花。
水位正在上升。
暂时没有易燃气体,但钢板受热可能变形,检修孔反而会卡死。
程砚舟取出□□。
将刀尖插入钢板与门体之间。
试图撬出缝隙。
左臂无法发力。
右手握刀的指节迅速发白。
许知春蹲下来。
“我来。”
“你不会。”
“撬东西需要培训?”
“刀会滑。”
“所以你扶着。”
两个人同时握住刀柄。
程砚舟的手覆在许知春手上。
“向下压。”
钢板只移动了一点。
“再来。”
水已经漫到小腿。
门后罗建成突然喊:
“别管白联了!”
许知春问:“在哪?”
“椅子下面的金属筒。”
“先把人救出来。”
“筒子固定在腿上。”
“为什么?”
“她让我选。”
“选什么?”
“白联和腿。”
女人将金属筒与罗建成被压住的腿固定在一起。
想拿走白联,就必须先处理压住他的钢架。
而进水闸正在打开。
这是一个被刻意设计的选择。
证明真相。
或者救下知情人。
倒计时三分零九秒。
控制室汇报,闸门开度已经达到百分之三十。
“水压再升,门板可能倒。”程砚舟说。
“向哪边?”
“固定架先断哪边就倒哪边。”
“撤离距离?”
“至少五米。”
“那罗建成怎么办?”
程砚舟没有回答。
门板若向内倒,会直接压死罗建成。
向外倒,则会砸中正在拆检修孔的人。
消防员将安全绳重新固定。
“准备撤。”
“最后螺栓还没开。”
“时间不够。”
“再给一分钟。”
“倒计时结束前必须离开地下二层。”
许知春仍握着刀。
“程砚舟。”
“嗯。”
“刀给我。”
“你想做什么?”
“切螺栓旁边的薄板。”
“会变形。”
“只切两侧,留下上边,往里推。”
程砚舟看了一眼封板。
“四号螺栓只是防止钢板向外脱落。”
“所以不拆。”
“切成活页。”
“能行吗?”
“可能。”
“可能就做。”
消防员接过切割机。
按照程砚舟标出的两条线切开钢板。
火花沿水面飞溅。
检修孔封板失去两侧支撑。
程砚舟与许知春同时用肩膀撞上去。
第一次没有动。
第二次,钢板向门内弯曲。
露出一个不足四十厘米的入口。
水立刻从孔中涌出来。
冲得两个人向后滑了一步。
门内已经接近胸口深。
罗建成被固定在一张金属椅上。
右腿压在坍塌钢架下面。
金属筒用锁链绑在小腿外侧。
他脸上全是血。
身后不远处就是进水闸手轮。
倒计时一分三十八秒。
“许知春先进去。”程砚舟说。
“为什么?”
“你肩窄。”
“进去做什么?”
“把横杆插进手轮中心,代替锁销。”
“横杆在哪?”
程砚舟拔下消防斧的金属手柄。
“这个。”
“然后?”
“顺时针转到底。”
“你呢?”
“处理他腿上的钢架。”
“你一只手?”
“消防员跟我进去。”
检修孔一次只能通过一个人。
许知春趴进水里。
从狭窄开口侧身挤过去。
钢板边缘刮过背心。
水比想象中更冷。
进入门内后,深度已经接近胸口。水流从右侧猛烈涌来,几乎让人无法站稳。
他抓住管道,向手轮移动。
程砚舟随后钻进。
左肩通过检修孔时,伤口撞上钢板。
他身体明显一僵。
水中立刻散开一小片暗色。
“伤口裂了。”许知春说。
“先转。”
“你——”
“还有一分钟。”
倒计时五十九秒。
许知春将消防斧手柄穿过手轮中心。
向右推动。
手轮纹丝不动。
“转不动!”
“先向左回半圈,解除咬死。”
许知春反向用力。
手轮发出沉重摩擦声。
松动了一点。
“现在向右。”
他咬紧牙,再次推动。
水流不断撞击身体。
手轮缓慢转过四分之一圈。
闸门开度停止上升。
“继续!”
程砚舟和消防员正在撬动罗建成腿上的钢架。
钢架重量太大。
千斤顶还在门外,无法及时送进来。
倒计时三十二秒。
罗建成看着腿上的金属筒。
“把这个拿走。”
“闭嘴。”程砚舟说。
“白联在里面。”
“人先出去。”
“我出不去。”
“我说能就能。”
“八年前你也这么说?”
程砚舟动作停了一瞬。
钢架因受力重新落下。
罗建成疼得闷哼一声。
“别提八年前。”许知春说。
他仍在转手轮。
手掌被粗糙金属磨破。
“想活就配合。”
罗建成看向他。
“你哥哥也说过一样的话。”
“什么时候?”
“凌晨三点。”
倒计时十秒。
手轮只关闭了一半。
“来不及了。”消防员说。
“继续转!”程砚舟喊。
三。
二。
一。
倒计时归零。
泵站深处传来巨大的机械撞击。
整个地下廊道都在震动。
许知春本能地闭上眼。
预想中的水流没有立即冲来。
进水闸只向上移动了不到十厘米,便被手轮传动轴卡住。
消防斧手柄弯曲。
却没有断。
“闸门卡住了!”控制室汇报。
“能撑多久?”梁川问。
“不知道!”
程砚舟与消防员再次抬起钢架。
“许知春,过来。”
“手轮松了怎么办?”
“用安全绳固定。”
许知春将绳子绕过手轮和旁边立柱。
第一圈。
第二圈。
他停了一下。
双渔人结。
需要时间。
也会越拉越紧。
“用绞盘结。”程砚舟说。
“不会。”
“把绳头从后面绕过去,穿回主绳,连续两个半结。”
许知春照做。
第一个结打错方向。
“不是那边。”
“你过来。”
“我不能松手。”
“口述。”
“绳头向上,从左侧压住主绳。”
水不断上涨。
许知春重新打。
第二次成功。
他拉紧绳子。
手轮暂时被固定。
回到罗建成身边时,钢架已经被抬起一条缝。
“拉他。”
程砚舟说。
许知春抓住罗建成腋下。
男人的右腿被压得严重变形。
稍一移动便开始惨叫。
“不能硬拉!”消防员说。
“腿会二次损伤。”
“留在这里会淹死。”程砚舟说。
“再抬一点。”
三个人同时发力。
程砚舟左肩无法受力,只能用右臂和后背顶住钢架。缝合伤口的血不断渗出,在水中散开。
许知春看见了。
没有叫他停。
现在停下,钢架会重新落在罗建成腿上。
“准备。”
消防员喊。
“一、二——”
钢架被抬高。
许知春将罗建成向后拖。
受伤的腿终于从下面移出。
同时被带出来的,还有锁在腿侧的金属筒。
闸门传动轴发出一声脆响。
固定绳猛地绷紧。
“撤!”
消防员先将罗建成推向检修孔。
外面的人接住他的肩膀。
男人身体通过一半时,金属筒卡住门沿。
“解开!”外面的人喊。
锁链上有密码锁。
无法立即打开。
“筒子留下!”程砚舟说。
罗建成突然抱住金属筒。
“不行!”
“会把你卡死。”
“这是白联!”
“松手!”
“他们会再改一次!”
水位已经到下颌。
许知春看着金属筒。
那里面可能装着唯一完整的现场记录。
证明真正封舱时间。
证明锁销先断。
也可能记录谁下令、谁修改,又是谁让第八十七个人从名单中消失。
只要拿到它,他们追查的许多问题都会得到答案。
检修孔却只够一个人通过。
金属筒与罗建成一起,过不去。
水流越来越急。
许知春拔出程砚舟腰间的□□。
罗建成脸色变了。
“你干什么?”
“切锁链。”
“筒子会掉。”
“那就掉。”
“里面是你哥哥的证词!”
许知春的刀停了一瞬。
程砚舟看向他。
没有说话。
也没有替他选择。
罗建成抓紧金属筒。
“没有白联,没人能证明许向衡要求停航,也没人能证明他不是破坏门的人。”
“许知春。”
门外的人在喊他的名字。
“快!”
水已经漫过嘴角。
许知春重新握紧刀。
一刀割向连接金属筒的尼龙固定带。
罗建成拼命阻止。
“你会后悔!”
“可能。”
第二刀。
固定带断开。
金属筒从罗建成腿侧脱落。
落进浑浊水中。
转眼消失。
许知春抓住他的衣领。
“但你先出去。”
罗建成被拖过检修孔。
程砚舟留在最后。
闸门方向传来更大的断裂声。
手轮固定绳脱开一端。
水流猛然增强。
“程砚舟!”
许知春伸手进入检修孔。
程砚舟抓住他的手腕。
消防员从后面推。
三个人合力将他拉出来。
门板临时钢架在下一秒发生断裂。
巨大的D3-L-17向外倾倒。
所有人沿廊道向楼梯撤离。
金属门板砸进水中。
轰然巨响。
水浪沿地下通道追上来。
程砚舟被冲得跪倒。
许知春回身抓住他的安全背心。
“起来。”
“你先走。”
“第五条。”
“现在不是——”
“闭嘴。”
许知春将他的右臂搭在自己肩上。
消防员拖着罗建成。
众人沿楼梯向上。
身后水位还在迅速上涨。
经过地下第一层时,泵站电机忽然启动。
巨大的旋转声震得整栋建筑不断颤动。
红色应急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最后一段楼梯完全陷入黑暗。
许知春踩空一级。
身体向后滑。
程砚舟反手抓住他。
伤口再次被扯开。
他闷哼一声。
“你松开。”许知春说。
“松开你会掉下去。”
“前面有安全绳。”
“来不及。”
许知春想起车上的话。
所有事情都来不及。
来不及一起躲。
来不及先考虑自己。
他不再让程砚舟松手。
而是抓住对方外套,借力重新站稳。
“现在一起。”
他说。
两个人踩着同一级台阶向上。
没有谁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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