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三分,旧救援站里的摄像头完成了第一次数据提取。
微型存储卡容量不大。
里面没有连续录像,只有被移动侦测触发的短片,以及经过压缩的音频文件。
最早一段拍摄于二十六天前。
画面里空无一人。
走廊顶灯已经坏了,只有窗外施工围挡的警示灯隔几秒闪烁一次。红光扫过墙壁,也扫过镜头前漂浮的灰尘。
二十六天前,有人已经在等他们来。
之后的录像断断续续。
周野进入旧救援站检查门窗。
贺祁搬来药品和生活用品。
程砚舟第一次住进二楼房间。
许知春站在走廊里,逼问戒指的来历。
他们在会议室争吵、签下合作约定,也在这里说出韩立、白联、七号档案柜。
每一次谈话开始前,摄像头都会提前十几秒启动。
“不是普通感应。”技术人员说,“有人远程唤醒。”
梁川问:“控制端在哪里?”
“设备通过移动网络传输,使用的是一次性物联网卡。信号经过境外服务器中转,暂时追不到最终地址。”
“上传时间有规律吗?”
“有。”
技术人员调出日志。
每天只有一次完整上传。
凌晨三点。
无论当天有没有新内容,设备都会在三点向远程服务器发送状态信息。
“为什么是三点?”许知春问。
“可能只是对方设置的同步时间。”
程砚舟站在屏幕旁。
没有说话。
他从档案室回来以后,伤口一直在发热。左肩缝线周围的红肿比昨天更加明显,脸色也不好。
贺祁给他打过三次电话。
第一次是骂他。
第二次让他立刻回去换药。
第三次只发来一句话:
**再不回来,我报警。**
程砚舟看完,把手机重新放进口袋。
许知春站在旁边。
“你准备等他真的报警?”
“警察就在这里。”
“所以更方便。”
程砚舟没有理会。
梁川还在询问摄像头的网络记录。
技术人员说,设备最后一次接收远程指令是在凌晨零点五十八分。
时间正好是他们从档案中心离开、返回旧救援站之前。
指令内容已经加密。
只能看出远程端修改过下一次上传任务。
“改成几点?”梁川问。
技术人员看向屏幕。
“今天凌晨三点。”
“本来也是三点。”
“不是普通同步。”
他放大一段代码。
“这次增加了倒计时。”
许知春皱眉。
“倒计时结束会怎么样?”
“摄像头会主动连接另一个设备。”
“什么设备?”
“暂时不知道。可能是直播,也可能是控制终端。”
“能拦截吗?”
“已经做了镜像。原设备保持在线,对方暂时不会发现摄像头被拆。”
梁川看了一眼时间。
一点四十七分。
距离凌晨三点还有一小时十三分钟。
“让它继续连。”
“可能暴露我们的位置。”
“这里早就暴露了。”
梁川转向许知春和程砚舟。
“你们先离开。”
“为什么?”许知春问。
“倒计时可能与你们有关。”
“所以更不能走。”
“你留下只会让对方确认诱饵还在。”
“他本来就在看我们。”
“现在看不到了。”
“摄像头画面可以循环。”
“已经在做。”
“那我在哪里没有区别。”
梁川声音冷下来。
“命令和讨论的区别,你是不是一直分不清?”
许知春正要回答,程砚舟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房间里安静下来。
他没有离开。
直接打开免提。
合作约定第一条。
任何匿名信息同时共享。
电话接通以后,没有人说话。
只有很轻的水声。
一滴一滴。
落在某个空旷的金属空间里。
程砚舟问:“谁?”
水声持续了十几秒。
随后,一个男人开口。
“白联在我这里。”
声音很虚弱。
像嘴里含着血。
梁川抬手,技术人员立刻开始追踪。
程砚舟盯着手机屏幕。
“罗建成?”
电话里的呼吸明显停了一下。
“我不是罗建成。”
“吴庆峰。”
男人笑了一声。
紧接着剧烈咳嗽。
“这个名字也不是我的。”
“你在哪里?”
“北郊。”
“水库?”
“旧泵房。”
水声后面传来一阵机械转动。
沉重、缓慢。
像生锈的齿轮正在被强行拖动。
“他们把门带来了。”
男人说。
程砚舟的眼神变了。
“什么门?”
“你关上的那扇。”
D3-L-17。
失踪的水密门板。
“白联呢?”梁川开口。
“在门后。”
“你现在安全吗?”
“你觉得呢?”
电话里的男人喘了一会儿。
“凌晨三点,水会进来。”
房间里所有人同时看向墙上的电子钟。
一点五十二分。
“谁把你带过去?”梁川问。
“我自己来的。”
“为什么?”
“拿回名字。”
“什么名字?”
“罗建成。”
男人声音发抖。
“他们答应,做完最后一件事,就把真正的身份还给我。”
“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把白联烧掉。”
“谁让你做的?”
电话里传来金属撞击。
男人像被什么东西惊到,呼吸突然急促。
“她来了。”
“谁?”
“孟——”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打断通话。
电话没有立即挂断。
听筒里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程砚舟。”
经过变声处理。
与之前电话里的声音相同。
“你想要白联,就在三点以前过来。”
“罗建成还活着?”
“你们不是很在意第八十七个人吗?”
“条件。”
“只准你和许知春。”
“警方已经听见了。”
“我知道。”
女人轻轻笑了一下。
“让他们来。”
“水库这么大,他们找得到门吗?”
电话挂断。
技术人员摘下耳机。
“定位到了。”
“哪里?”梁川问。
“北郊水库西侧,废弃二级泵站附近。”
正是程砚舟发现宋卫国的旧泵房。
也是灰色面包车最后驶去的方向。
“她故意让我们定位。”许知春说。
“当然。”梁川收起手机,“所有人准备。”
程砚舟已经向门外走。
许知春跟上。
梁川在后面叫住他们。
“你们不去。”
两个人同时停下。
“电话点名了你们。”梁川说,“所以你们留在这里。”
“她知道警方会去。”许知春道。
“这不代表你们必须出现。”
“罗建成可能不会对警察开口。”
“他刚才已经开口。”
“因为程砚舟接了电话。”
“他也点了你的名字。”
“说明她需要我们看见什么。”
“你还真准备配合?”
许知春看着他。
“她把白联和门板放在同一个地方,不是只为了毁证。”
“那是为了什么?”
“让我们确认,它们能互相证明。”
梁川沉默。
“门板证明锁销断裂原因。”许知春说,“白联证明真正时间。只要缺一个,另一个都可以被解释。”
“所以这是陷阱。”
“也是证据。”
程砚舟开口:“我去。”
“你现在发烧。”
梁川看了他一眼。
“伤口也在感染。”
“我不上水。”
“你说这句话的可信度为零。”
“泵房结构我熟。”
“消防图已经调出来了。”
“图纸是改造前的。”
“你怎么知道?”
“旧泵站三年前拆过一组管道。宋卫国的维修队做的。”
“你去过?”
“没有。”
“那你凭什么——”
“烧毁的车上有泵站维修标。”
梁川停住。
这个细节程砚舟以前没有说过。
许知春转头。
“你在北郊发现宋卫国时就看见了?”
“嗯。”
“为什么没说?”
“标识烧了一半,不能确认。”
“现在确认了?”
“电话里的机械声,是旧式立轴泵的联轴器空转声。”
“你靠声音判断?”
“修过同型号。”
梁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们是不是都喜欢在关键时刻补充一条以前没说过的信息?”
程砚舟没有回答。
“我可以让你参与现场结构判断。”梁川说,“但你留在指挥车。”
“如果图纸不对——”
“现场人员会联系你。”
“来不及。”
“那也不准下去。”
许知春忽然问:“我呢?”
“你更不能去。”
“为什么?”
“你对泵站结构没有任何作用。”
“电话点名了我。”
“所以你是明确目标。”
“也可能是确认我在现场,才会交出白联。”
“警方不拿人质交换证据。”
“罗建成已经是人质。”
“更不能再送两个。”
许知春看着梁川。
“如果她发现我们没去,三点以前会发生什么?”
梁川没有回答。
没有人知道。
水会进入泵房。
是普通进水,还是整个水库的压力。
罗建成能撑多久。
白联是否真的在那里。
所有信息都来自一个不可信的人。
可时间是真的。
凌晨三点越来越近。
最终,梁川同意他们随车前往。
条件是留在外围指挥区,未经允许不得进入泵站。
程砚舟没有承诺。
许知春替他回答:
“知道了。”
上车以后,程砚舟看向他。
“你不能替我答应。”
“我只说知道,又没说做到。”
“你现在连梁川都骗?”
“向你学的。”
---
前往北郊的路上没有警笛。
所有车辆分批出发。
刑警、水警、消防和急救人员从不同方向接近水库,避免过早惊动泵站里的人。
凌晨两点二十一分,车辆驶出城区。
窗外只剩连续后退的黑色山影。
偶尔有运输砂石的货车经过,远光灯照亮车内,又迅速远去。
许知春坐在后排。
程砚舟靠着车窗。
从上车开始,他就没有再说话。
脸色在昏暗中显得异常苍白。
许知春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程砚舟立刻睁开眼。
“干什么?”
“确认温度。”
“你不是温度计。”
“但你很烫。”
“车里闷。”
许知春看了一眼前排。
车内空调温度十九度。
“把药吃了。”
“没带。”
“贺祁给我了。”
程砚舟看着他从包里拿出一只药盒。
“什么时候?”
“你在旧救援站画结构图的时候。”
“他为什么给你?”
“觉得你不会听自己的。”
“所以会听你的?”
“他说死马当活马医。”
前排开车的警员咳了一声。
像是在掩饰笑。
程砚舟接过药盒。
看了一眼。
“要饭后。”
许知春又拿出一只面包。
“还有?”
“一瓶水。”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梁川安排车辆时。”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来?”
“你说去的时候。”
程砚舟没有拆面包。
许知春看着他。
“吃。”
“没胃口。”
“缝线发炎不是合作需要。”
“你管得太多。”
“第五条。”
“第五条没有写吃药。”
“可以补。”
两个人对视几秒。
程砚舟最终撕开包装。
面包很干。
他只吃了一半,便吞下药。
剩下的重新包好。
许知春伸手。
“给我。”
“你也要吃?”
“不能浪费。”
程砚舟将面包递给他。
许知春沿着另一边咬了一口。
动作自然得像没有意识到两个人正在吃同一块东西。
程砚舟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车辆驶过一个急弯。
许知春肩膀撞向车门。
程砚舟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受伤的左臂同时被牵动。
他皱了皱眉。
“你能不能别总用伤手?”许知春问。
“右手拿水。”
“可以不挡。”
“来不及。”
“你每次都来不及想自己。”
程砚舟看向窗外。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什么时候是?”
“调查结束以后。”
“那你最好活到结束。”
程砚舟没有回答。
凌晨两点三十二分,车队在距离旧泵站一公里外停下。
前方道路狭窄。
两侧都是荒废的鱼塘和低矮灌木。水库位于山谷深处,夜里没有灯,只能看见远处泵站顶部的一点红色航空警示光。
现场指挥车停在废弃管理房后方。
无人机升空。
热成像中,泵站主体内部发现三个热源。
一个位于一层控制室。
两个在地下。
“第三个人是谁?”许知春问。
“可能是罗建成、女人和另一名同伙。”梁川说。
“也可能是设备热源。”
“图像会动。”
屏幕上,一层控制室的热源在缓慢走动。
地下两个热源中,一个几乎不动。
另一个位于更深位置,时断时续。
像被厚重金属遮挡。
“地下结构。”梁川问。
消防人员展开图纸。
旧泵站共三层。
地上一层是控制室。
地下第一层为电机与联轴器平台。
地下第二层连接进水廊道,设有检修闸门和排水井。
“电话里的水声来自地下二层。”程砚舟说。
“依据?”
“回声。”
“你继续。”
他指向图纸右侧。
“这里原本有设备运输通道。改造后可能封死,但灰色面包车可以从西坡下到后门。”
无人机转向西侧。
树林中果然发现一辆灰色面包车。
车尾朝向泵站。
后门开着。
热成像没有人。
“门板可能从那里运进去。”许知春说。
“D3-L-17宽度超过两米。”程砚舟道,“需要拆掉面包车后排,还是装不下完整门板。”
“监控里车辆后部明显下沉。”
“可能只运锁销或者白联。”
“门板早就在泵站。”
“嗯。”
“为什么放这里?”
“进水廊道够宽,可以藏大型构件。水库环境也能继续破坏金属表面。”
梁川看向时间。
两点四十一分。
“开始进入。”
第一组从正门接近。
第二组绕向西侧运输通道。
消防人员留在外围待命。
一层热源很快消失。
无人机失去目标。
泵站所有窗户同时亮起红光。
不是照明。
是应急灯。
紧接着,一层控制室的大屏幕自行启动。
无人机从破损窗户拍到画面。
屏幕上播放的不是监控。
是旧救援站里,他们签合作约定的录像。
画面没有声音。
许知春正低头写字。
程砚舟站在桌边。
红光中,两个人的影像像一段被反复观看过的旧记录。
“她知道我们来了。”梁川说。
现场通讯器里传来第一组汇报。
正门没有上锁。
控制室无人。
地面放着一部正在播放录像的电脑。
旁边有一只倒计时器。
十八分四十七秒。
时间结束正好是凌晨三点。
“排查□□。”梁川下令。
□□检测没有发现火药。
倒计时线路却连接着泵站控制柜。
技术人员远程观察后说:
“它接入了进水闸门执行机构。”
“倒计时结束会开闸?”
“可能。”
“切断电源。”
“主电源已经断开,但控制柜有独立蓄电池。”
“拆电池。”
“线路有防拆触发。”
“触发后呢?”
“可能立即执行。”
梁川骂了一句。
程砚舟走到屏幕前。
“控制柜型号。”
现场警员拍下铭牌。
旧式水工电控系统。
改造年代比图纸晚两年。
程砚舟看完,问:“手动闭锁杆还在不在?”
“找到了。”
“位置?”
“控制柜右下方。”
“不要动。”
“为什么?”
“那不是闭锁,是应急释放。标牌装反了。”
消防负责人皱眉。
“你确定?”
“同型号事故后召回过一批。红色向下才是闭锁,这个手柄现在已经向下。”
“有人提前锁住了?”
“表面是。”
“实际呢?”
“要现场看连杆。”
梁川转头。
“让警员检查。”
程砚舟报出检查位置。
现场画面很快传回。
控制柜下方连杆已经被人为切断。
红色手柄无论在哪个方向,都无法锁住进水闸。
“还有办法吗?”梁川问。
“地下二层有机械手轮。”
“需要下去?”
“嗯。”
“第一组去。”
程砚舟盯着图纸。
“他们不认识老泵站传动结构。”
“你可以通过通讯指导。”
“地下信号会断。”
“消防员带有线电话。”
“时间不够。”
倒计时:
十五分十二秒。
地下两个热源仍然存在。
一个不动。
另一个开始缓慢向进水廊道移动。
像有人在拖拽重物。
程砚舟转身去拿消防头盔。
梁川按住。
“你留在这里。”
“下面的人不知道哪个轮是进水闸。”
“图纸有标注。”
“图纸上的编号被改过。”
“你怎么知道?”
“控制柜标牌都反了,下面不会留真的。”
“现场有消防专业人员。”
“水工闸门和消防不一样。”
“你的手臂不能受力。”
“手轮可以两个人转。”
梁川没有松手。
程砚舟声音沉下来。
“罗建成在下面。”
“所以更不能再送一个伤员进去。”
“还有十二分钟。”
许知春忽然拿过一件备用安全背心。
梁川看向他。
“你做什么?”
“跟他下去。”
“你连结构都不懂。”
“他只有一只手。”
“所以你就能替他转手轮?”
“至少有两只正常的。”
“许知春。”
“我戴摄像头和有线通讯。”
“这不是采访。”
“我知道。”
许知春看着他。
“他一个人进去,你拦不住。”
梁川转向程砚舟。
“你敢自己下,我现在就铐你。”
程砚舟没有回应。
梁川知道他说中了。
时间继续减少。
十一分四十秒。
地下不动的热源突然剧烈挣扎。
随后再次静止。
现场警员在楼梯口听见敲击。
三长。
两短。
反复出现。
求救信号。
梁川最终同意程砚舟进入地下第一层,只负责辨认结构。
不允许进入进水廊道。
许知春同行。
两名消防员与两名刑警随行。
所有人连接安全绳。
有线通讯器固定在肩部。
下楼前,梁川抓住许知春的背心。
“发现积水超过膝盖,立刻撤。”
“知道。”
“不是让你知道。”
“会撤。”
“程砚舟。”
“嗯。”
“你也回答。”
“看情况。”
“你——”
“我会把他带出来。”许知春说。
程砚舟看了他一眼。
“谁带谁?”
“能走的带不能走的。”
“你会游泳吗?”
“会。”
“在水库里游过?”
“没有。”
“那就是不会。”
“你现在也不能游。”
消防员打断他们。
“要吵进去再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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