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川的手机在桌上震动。
来自火灾现场。
勘查人员在B206缩微胶片库的废墟里,发现一部烧毁的老式手机。
手机没有电池。
后盖内侧贴着一张写有数字四的标签。
与许向衡旧手机藏存储卡的方式完全相同。
但里面没有存储卡。
只有一张已经部分熔化的SIM卡。
技术人员恢复出最后一条未发送短信。
收件号码属于陈敬山。
内容只有一句:
**白联不在档案室,别进去。**
短信编辑时间五点二十八分。
比烟雾探测器出现异常早三分钟。
发送人知道即将起火。
却没有把短信发出去。
“手机是谁的?”许知春问。
“还在查。”
“为什么留在现场?”
“可能在逃离时掉落。”
“也可能故意留下。”
程砚舟看着短信。
“她想提醒陈敬山。”
“说明放火的人和拿手机的人不一定是同一个。”梁川道。
“左耳女人可能进入档案室找东西,发现有人准备纵火。”
“然后从维护通道离开。”
“她没有报警。”
“因为她不能暴露身份。”
“也可能火就是她放的,短信只是伪装。”
所有解释都能成立。
像修改过的记录一样。
每一句单独拿出来都合理。
放在一起,却没有一种能够完整解释所有行为。
晚上七点,声纹初步比对结果出来。
磁带中邵海崇的声音,与现有录音高度匹配。
孟雁无法确认,因为姐妹两人的公开语音样本都不足。
第一个男人的声音与卓文礼公开采访的声纹相似度只有百分之六十二。
不足以认定。
“磁带失真太严重。”技术人员说,“而且八年会造成声音变化。”
“能排除吗?”
“不能。”
也不能证明。
仍然差一步。
梁川让人立即传唤卓文礼。
临港开发集团回复,卓文礼三天前前往外地考察,行程暂时无法确认。
私人电话关机。
助理也联系不上。
“又一个失踪?”许知春问。
“还不能这么说。”
“所有人在需要回答问题的时候都去考察?”
“至少他没有留下摩托和身份牌。”
梁川起身离开播放室。
“今晚你们哪里都不许去。”
“去医院也不行?”许知春问。
“陈敬山不能再接受询问。”
“我不询问。”
“那你去做什么?”
“看他有没有需要。”
梁川看向程砚舟。
“你也去?”
“嗯。”
“为什么?”
“他记得我没签字。”
梁川沉默片刻。
“安排警员送你们。不能单独离开医院。”
---
陈敬山睡到晚上九点才醒。
病房门外有警员。
林雯在隔壁病房,手臂烧伤已经处理,没有生命危险。
许知春和程砚舟没有进去。
两个人坐在走廊长椅上。
自动感应灯每隔几分钟熄灭一次。
只要有人经过,便重新亮起。
许知春低头整理笔记。
程砚舟靠着墙。
左臂固定带被医生重新调整过,肩膀比白天稍微放松。
“你当时拒绝签字,”许知春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程砚舟闭着眼。
“你没问。”
“我问过你有没有证词。”
“我说没有最终证词。”
“所以你觉得不算隐瞒?”
“算。”
许知春停下笔。
“这么快承认?”
“合作约定。”
“那你补充。”
程砚舟睁开眼。
“补充什么?”
“你在调查组里经历了什么。”
“与事故原因无关。”
“他们利用你的精神状态让你失去可信度。”
“这是程序问题。”
“也是你的经历。”
“你没有公开它的必要。”
“我还没说要公开。”
“你在记录。”
许知春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
将刚才写下的几个字划掉。
程砚舟看见了。
“为什么划?”
“你不同意。”
“你可以自己记。”
“记录以后,我可能会用。”
“所以?”
“所以不记。”
程砚舟看着那道被划掉的黑线。
“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
“你写进条件里的。”
“我以为你会找公共利益的理由。”
“目前没有。”
许知春合上笔记本。
“他们把你送进医院的事,可以暂时属于你。”
“暂时?”
“等确认是否与证据篡改有关。”
程砚舟很轻地笑了一下。
许知春转头。
“你笑什么?”
“你还是留了条件。”
“记者的职业习惯。”
感应灯熄灭。
走廊陷入昏暗。
只有护士站方向透来一片微弱的光。
许知春没有动。
程砚舟也没有。
几秒后,病房里传来轻微声响。
灯重新亮起。
陈敬山醒了。
他隔着门上的玻璃看见两人,抬手示意他们进去。
护士只允许停留五分钟。
程砚舟先走到床边。
陈敬山戴着氧气管,声音仍然沙哑。
“磁带听了?”
“听了。”
“你认出谁?”
“卓文礼。”
陈敬山闭了一下眼。
“我也觉得是。”
“为什么以前不说?”
“没有磁带。”
“现在有了。”
“声纹也证明不了。”
“至少可以查。”
陈敬山转向许知春。
“你比你哥像记者。”
“他不是记者。”
“所以才死得那么早。”
这句话说得很突兀。
许知春没有生气。
“什么意思?”
“他以为拿到证据,就会有人按证据办事。”
“这有什么错?”
“没有错。”
陈敬山说。
“但不够。”
“还需要什么?”
“需要知道证据会经过谁的手。”
许知春看着他。
“您知道白联在哪里?”
陈敬山没有直接回答。
“左耳有伤的女人,今天来过。”
“她和你说了什么?”
“问我第四卷还在不在。”
“你怎么回答?”
“烧了。”
“她信吗?”
“不信。”
“然后呢?”
“她说,白联不在她手里。”
“在谁手里?”
“一个死人。”
“谁?”
陈敬山停了很久。
“韩立。”
“他五年前已经去世。”
“死前把东西寄给过一个人。”
“谁?”
“我不知道。”
“您怎么知道他寄了?”
“他来找过我。”
陈敬山的呼吸变得急促。
程砚舟向护士站看了一眼。
“今天先不说。”
“来不及了。”
陈敬山抓住床单。
“火已经烧了。”
“人还活着。”
程砚舟说。
“活着就有时间。”
陈敬山看着他。
像是从这句话中听见了某种过去没有出现过的东西。
“你和以前不一样。”
程砚舟没有回答。
陈敬山慢慢松开手。
“韩立死前说,白联要交给一个不会相信官方记录的人。”
许知春问:“记者?”
“不是。”
“事故家属?”
“也不是。”
“那是谁?”
陈敬山看向程砚舟。
“一个一直认为自己有罪的人。”
病房里安静下来。
程砚舟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寄给我?”
“可能。”
“我没收到。”
“因为地址不是修船铺。”
“那是什么?”
陈敬山说出一个地址。
城南老救援站。
他们前几天去过的地方。
程砚舟曾经暂住。
也在那里向许知春承认,钢索是许向衡让他切的。
“什么时候寄的?”
“韩立去世前一周。”
“五年前?”
“嗯。”
“老救援站那时已经停用。”
“所以信一直没人收。”
“快递会退回。”
“不是快递。”
陈敬山看着他。
“他放进了旧救援队档案柜。”
程砚舟猛地抬头。
旧救援站的档案柜在二楼最里面。
上次他们去时,走廊两侧大部分柜门都被封住。警方后来只检查了程砚舟暂住的房间和公开区域,没有逐一拆开废弃档案柜。
“哪个柜子?”梁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赶到。
陈敬山望向他。
“潜水事故复盘。”
“编号。”
“七。”
又是七。
联合演练训练服的尾号。
韩立曾经的潜水编号。
梁川立即安排警力前往旧救援站。
许知春与程砚舟也要走。
护士进门前,陈敬山再次叫住他们。
“火不是为了烧白联。”
许知春回头。
“为什么?”
“放火的人知道白联不在。”
“那是为了什么?”
陈敬山看向窗外。
医院远处仍能看见档案中心方向残留的烟。
“为了烧掉一份借阅记录。”
“谁借过?”
“今天凌晨的孟雁?”
“不是。”
“那是谁?”
陈敬山缓慢摇头。
“事故以后,真正把白联从档案盒里拿走的人。”
“名字?”
“借阅单在登记室。”
“已经烧了。”
“所以我才说来不及。”
“您看过?”
“只看过一次。”
“是谁?”
陈敬山闭上眼。
“许向衡的母亲。”
许知春站在病房门口。
一时间没有听懂。
“我母亲?”
“借阅签名是她。”
“不可能。”
“事故后第十五天。”
“她从没去过档案中心。”
“记录上是。”
“签名可以伪造。”
“所以有人必须把它烧掉。”
陈敬山睁开眼。
“因为那张签名不是为了证明她拿过白联。”
“那是为了什么?”
“证明白联丢失以后,可以由家属承担责任。”
许知春没有说话。
母亲的名字再次出现在一份她从未见过的文件上。
空白认定书。
设备异议。
现在又是白联借阅记录。
每当有人需要一个无法反抗、又足够合理的人来承担材料消失的后果,就会想起她。
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
在悲痛中签过太多文件。
不熟悉调查程序。
也没有能力证明自己没有做过什么。
火烧掉了借阅单。
也烧掉了她最后能够证明签名被伪造的原始纸张。
梁川声音沉下来。
“谁伪造她的签名?”
陈敬山没有回答。
监护仪再次发出提示声。
护士将所有人请出病房。
门关闭以前,陈敬山只来得及说最后一句:
“去找柜子。”
---
旧救援站的七号档案柜被两道铁锁封住。
第一道锁已经锈死。
第二道锁很新。
不是五年前留下的。
锁芯表面没有灰尘。
有人最近打开过。
警方破锁以后,柜门缓慢向外弹开。
里面没有档案。
只有一只黑色塑料文件盒。
盒盖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
**潜水事故复盘。**
程砚舟站在门外。
没有立即靠近。
梁川戴上手套,将盒子打开。
里面放着七份旧救援报告。
每一份都与韩立有关。
最下面压着一只牛皮纸信封。
收件人写着:
**程砚舟。**
没有邮票。
没有寄出日期。
信封已经被拆开过。
封口处有新鲜刀痕。
里面空无一物。
白联不见了。
只有信封内侧留着一行韩立的手写字:
**原件交给你以后,别相信我写过的任何时间。**
许知春看着那行字。
“有人先到过。”
梁川检查新锁。
“至少在最近一个月。”
“谁知道韩立把东西放这里?”
“陈敬山。”
“还有左耳女人。”
程砚舟看向空文件柜。
“她知道第四卷,也可能知道白联。”
“可她说白联不在她手里。”
“现在可能在了。”
“火灾不是取白联。”
“是销毁能够证明她或者其他人取过档案的记录。”
梁川立即询问旧救援站附近监控。
这片区域正在拆迁。
公共摄像头不多。
警方只找到一段十天前的道路画面。
凌晨一点,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在救援站后门。
下来两个人。
一个短发女人。
左耳有疤。
另一个男人戴着帽子,走路时右腿轻微跛行。
他们在楼内停留四十分钟。
离开时,男人手中多了一只白色文件袋。
不是邵海崇。
他的旧伤在左腿。
也不像韩立。
因为韩立已经死了。
许知春将监控画面定格。
男人弯腰上车时,外套领口向下滑了一点。
后颈露出一道很长的旧伤。
程砚舟盯着那道伤。
“你认识?”梁川问。
“事故当晚见过。”
“谁?”
程砚舟的声音很低。
“第八十七个人。”
吴庆峰。
现在失踪的罗建成。
他没有逃离澜江。
十天前,他和左耳女人一起进入旧救援站,拿走了韩立留下的白联。
档案室的火不是开始。
只是他们发现警方已经接近白联以后,对过去进行的第二次清理。
梁川立即下令全城追查罗建成与灰色面包车。
许知春看着空信封。
“他拿走白联,为什么还留下信封?”
“让我们知道他拿了。”梁川说。
“如果想隐藏,应该连柜子一起清空。”
“所以他希望我们找到这里。”
程砚舟走进档案室。
从证物袋外看着韩立留下的那行字。
别相信我写过的任何时间。
他忽然伸手,指向牛皮纸信封右下角。
那里有一块很淡的圆形水印。
不是水。
更像某种杯底留下的印记。
水印边缘沾着细小黑色颗粒。
梁川问:“是什么?”
程砚舟没有碰。
“船用橡胶粉。”
“从哪里来?”
“切割旧水密门密封条时会产生。”
“罗建成拿走白联以前,接触过门板。”
许知春道。
“失踪的D3-L-17水密门在他手里。”
“或者他知道在哪里。”
信封空了。
记录烧了。
真正能够证明封舱时间和锁销断裂原因的白色第一联,再次被带走。
可这一次,他们终于知道拿走它的人是谁。
许知春站在程砚舟身旁。
“他为什么要拿门板?”
“门板上有锁销断裂痕迹。”
“还有什么?”
“内侧可能留下切割、撞击和维修痕迹。”
“能证明有人提前破坏?”
“能。”
“所以白联和门板必须放在一起。”
“一个证明时间。”
程砚舟说。
“一个证明发生过什么。”
走廊外忽然传来警员的声音。
梁川手机收到一张刚截取的道路监控照片。
灰色面包车在昨晚十一点经过澜江北桥。
车辆后部明显下沉。
像装载着极重的金属物。
车牌是假的。
行驶方向通往北郊水库。
正是程砚舟找到宋卫国和烧毁车辆的地方。
所有线索重新回到北郊。
梁川立刻安排封锁水库周边。
许知春却仍看着空信封。
韩立将白联留给程砚舟。
五年里无人发现。
直到最近,有人提前一步将它取走。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会找到七号柜?”他问。
“陈敬山知道。”梁川说。
“可他今天才告诉我们。”
程砚舟看向墙角。
旧救援站走廊里装着一只已经停用的烟雾探测器。
外壳很新。
与周围发黄的天花板格格不入。
警员拆下探测器。
里面没有感烟元件。
只有一只微型摄像头和无线传输模块。
红色指示灯还在闪。
过去几天,他们在这栋楼里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人听见。
包括许知春第一次逼问戒指。
包括程砚舟承认许向衡让他切断钢索。
也包括他们说出韩立、白联和修改时间。
许知春看着那一点微弱红光。
“他们不是总在我们前面。”
他说。
“他们一直在看着我们往哪里走。”
程砚舟抬起右手。
没有立即砸碎摄像头。
只是隔着证物手套,将它从天花板上取下来。
镜头正对着他们。
屏幕后的人或许仍然在看。
程砚舟看着那只漆黑镜头。
“白联在罗建成手里。”
他说。
语气平静。
像在对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门板也在。”
“你们想让我们去北郊。”
镜头没有回应。
程砚舟停了两秒。
“我们会去。”
许知春转头看他。
梁川也皱起眉。
程砚舟却继续说:
“但不是按你们修改过的时间。”
他说完,亲手拔掉无线模块的电源。
红灯熄灭。
走廊重新暗下来。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知道,镜头另一端的人是否已经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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