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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档案室失火(中)

梁川也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事故前一天。”

“他为什么把胶片给你?”

“让我替他保管。”

“里面是什么?”

“阀门和水密门维修记录,还有他拍下来的原始文件。”

“您看过?”

“看过前面。”

“内容是什么?”

陈敬山闭上眼。

“证明四号阀被重新拆过。”

“水密门呢?”

“没来得及看。”

“事故以后为什么不交出来?”

“我准备交。”

“然后呢?”

“他死了。”

陈敬山的眼角出现一层很薄的水光。

“第二天,工作组的人来收所有相关材料。”

“您交了?”

“我把普通胶片交了。”

“第四卷呢?”

“藏在没有编号的技术档案里。”

“八年没有人发现?”

“有人找过。”

“谁?”

“孟雁。”

“哪一个?”

“左耳有伤的那个。”

陈敬山说。

“她问我,许向衡有没有留胶片。”

“您怎么回答?”

“没有。”

“她信了?”

“不信。”

“为什么没继续搜?”

“因为邵海崇来了。”

梁川问:“他保护了您?”

“他把人带走了。”

“说了什么?”

“说档案中心不属于调查组,不准再私自调阅。”

“所以他们不是一伙?”

陈敬山没有回答。

“您为什么现在才联系警方?”

“因为昨晚有人把白联调阅申请发给我。”

“孟雁?”

“系统名字是。”

“您发现白联被替换以后,取出胶片。”

“嗯。”

“火是什么时候起的?”

“我准备打电话时,清点室先冒烟。”

“林雯为什么下去?”

“我让她不要来。”

“她听见火警以后来找您。”

陈敬山呼吸越来越急。

医生示意询问必须结束。

梁川却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第四卷中,许向衡有没有留下说明,为什么水密门锁销领用单上是他的签名?”

陈敬山睁开眼。

“领用单是假的。”

“您怎么确定?”

“那张单子是我开的格式。”

“签名像许向衡。”

“不是签名的问题。”

陈敬山喘了几下。

“D3-L-17锁销总成,从来没有入过备件库。”

“什么意思?”

“领用单上写旧件回收。”

“可船厂库房根本没有新锁销?”

“没有。”

“那更换用的锁销从哪里来?”

陈敬山看向观察窗外。

视线落在程砚舟身上。

“联合演练。”

“说清楚。”

“事故前两个月,救援队做水密门应急破拆训练。”

“他们带了一套锁销总成。”

“训练以后没有归还。”

“谁领走的?”

陈敬山嘴唇动了一下。

声音太轻。

梁川俯身靠近。

“谁?”

“邵……”

监护仪发出急促警报。

医生立刻终止询问。

梁川被请出病房。

“他说了谁?”许知春问。

“只说了一个邵字。”

“邵海崇?”

“也可能是别的人。”

“联合演练负责人就是他。”

“还是不能仅凭一个字确认。”

程砚舟一直看着病房里的陈敬山。

医护人员正在为他调整氧气流量。

“他认识邵海崇。”他说。

“所以如果真是邵海崇,不需要只说一个字。”

“你的意思是?”

“后面可能还有名字。”

“邵什么?”

“我不知道。”

澜江船厂与救援系统中姓邵的人不多。

但不代表没有。

梁川让人立刻调取联合演练全体名单。

下午两点,缩微胶片被送入专业扫描设备。

第一卷和第二卷大部分内容与现有档案相同。

区别集中在卷首目录。

事故档案原始目录共四十七项。

现在的归档目录只有四十二项。

缺失的五项分别是:

**设备异常预警记录。**

**水密系统专项检查意见。**

**现场通讯原始白联。**

**无名获救人员医疗记录。**

**事故后第一次内部复盘会议纪要。**

每一项都恰好对应他们如今正在追查的线索。

“不是零散丢失。”许知春说。

“有人按照目录删除。”

“删的人知道哪些材料会互相印证。”

“也知道哪些必须一起消失。”

第二卷中还保存着一张事故档案入库照片。

照片拍摄于事故发生后第十二天。

白色通讯记录第一联放在档案盒最上方。

程砚舟靠近屏幕。

“能看清内容吗?”

“分辨率不够。”

技术人员增强对比度。

文字仍然模糊。

只能辨认时间栏和部分较大的手写字。

二十一点四十六分。

二十一点四十八分。

二十一点四十九分。

没有二十一点四十七分。

官方记录中的关键时间,在原始白联照片上根本不存在。

“九点四十七是后来插进去的。”许知春说。

“用于对应最后一次完整求救信号。”梁川道。

“再把锁销断裂、钢索切断和水密门关闭全部放在同一分钟。”

“制造一个因果清楚的节点。”

程砚舟看着照片。

“真实过程不是一个节点。”

“是至少三件事。”

“九点四十七,锁销断裂。”

“九点四十八以后,许向衡进入门内。”

“九点四十九左右,钢索切断,门完成关闭。”

“差两分钟。”

梁川说。

“却足够改变谁在什么时候作出选择。”

许知春没有接话。

如果水密门锁销在九点四十七分断裂,那么门的失效早于许向衡进入。

许向衡并不是为了关闭一扇正常的门而返回。

他是在知道设备已经被破坏、无法正常闭合以后,仍然决定进去手动释放。

而程砚舟切断钢索时,也不是在执行一个预先安排好的标准封舱程序。

他们是在故障已经发生以后,用最后的方式逼迫门板落下。

这不能让门后的十七个人复生。

也不能让选择变得正确。

却证明那场选择不是事故发生的原因。

是所有人拖到最后以后,不得不承受的结果。

“第四卷。”许知春说。

扫描设备开始读取无标签胶片。

前几帧是四号阀。

拆开前的阀盖。

被剪断又重新打结的红色封线。

取出的劣质阀瓣和锈蚀弹簧。

许向衡拍得很仔细。

每一张照片旁边都放着当日报纸的一角,用来证明拍摄时间。

后面是水密门锁销的技术图。

原设计要求使用高强度合金钢。

实物抽检照片中,锁销表面却存在明显砂眼和切削痕迹。

程砚舟皱眉。

“这不是正常磨损。”

“像什么?”

“被预先切过。”

“切到什么程度?”

“外部看不出,内部只剩不到一半有效截面。”

“受力以后会断?”

“会。”

许知春看着照片。

“所以九点四十七分的断裂声,是它。”

“很可能。”

下一帧是金属成分手写检测结果。

检测日期为事故前一天。

送检人姓名被遮住。

检测结论:

**材质不符合原设计要求,硫、磷含量超标,不排除使用回收钢材。**

“劣质阀门和劣质锁销来自同一批采购?”许知春问。

“水密门锁销不在阀门合同里。”

“供应链可能相同。”

梁川道:“需要查采购记录。”

再往后,是一份水密门维修申请。

申请人许向衡。

内容写明D3-L-17锁销存在异常划痕,建议立即拆检、更换并停止载客运行。

主管意见一栏只有四个字:

**不予受理。**

没有签名。

只有船舶集团运营协调办公室的章。

卓文礼负责的部门。

许知春盯着那枚章。

“他不是不知道。”

“至少他的部门收过申请。”梁川说。

“盖章不等于本人看过。”

“可有人看过。”

胶片继续向后。

最后几帧不再是文件。

是偷拍的照片。

拍摄地点像船厂库房。

吴庆峰站在货架旁。

与他交谈的人背对镜头。

穿着水上救援队的深蓝色训练服。

身形很高。

左腿似乎微微弯曲。

“邵海崇?”梁川问。

程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像。”

“照片时间?”

角落里的电子钟显示事故发生前五天。

正是伪造锁销领用单的日期。

吴庆峰手中拿着一只细长木箱。

尺寸足以装下一套水密门锁销。

穿训练服的人伸手接过。

右手。

没有戴表。

“邵海崇左腿有旧伤。”许知春说。

“很多潜水员腿上都有伤。”

“训练服编号能看清吗?”

技术人员放大背部。

编号只有最后一个数字。

**7。**

程砚舟看着那个数字。

“邵海崇的训练编号不是七。”

“是多少?”

“一。”

“七是谁?”

程砚舟的脸色慢慢变了。

“韩立。”

“指挥中心记录员?”

“他以前也是潜水员。”

“后来为什么转做记录?”

“训练事故,耳压损伤,不能再下水。”

“左腿有伤吗?”

“有。”

“所以照片里的可能是韩立。”

梁川调取韩立旧照。

身高、体型和腿部姿态都基本符合。

可韩立五年前已经病逝。

又一个死人。

每当线索开始指向某个人,对方往往已经无法回答。

胶片最后一帧,是一张很近的照片。

许向衡似乎拍得很匆忙。

画面中只有木箱的一角和一张折叠纸条。

纸条上写着:

**锁销先放D3,旧件事故后回收。**

下面没有姓名。

只有一个简写:

**Z。**

可能是卓。

可能是邵。

也可能是任何一个拼音以Z开头的人。

“照片到这里结束。”技术人员说。

“没有原始通讯白联?”

“第四卷没有。”

“那陈敬山为什么电话里说找到白联?”

梁川看向扫描出的第一、第二卷。

原件档案盒中的白联是复印件。

缩微照片只拍到模糊内容。

真正的白色第一联仍然下落不明。

或许陈敬山所说的“找到”,并不是找到纸张。

而是发现白联曾经存在的证明。

火灾现场勘查人员在下午四点传回新消息。

B204废墟中发现一个烧毁严重的档案盒。

盒内纸张大部分碳化。

但金属装订夹下方保留着半张档案移交清单。

清单上写着:

**现场通讯记录白联,一份,共七页。**

移交时间为事故发生后第二天。

移交人签名:

孟雁。

接收人签名:

陈敬山。

陈敬山确实接收过白联。

可他却说,白联不是由他接收,而是孟雁直接归档。

两种说法矛盾。

“他在撒谎?”许知春问。

梁川看着病房监控。

陈敬山已经睡着。

“或者签名是伪造的。”

“需要笔迹鉴定。”

“火烧得太严重,未必能提取。”

“缩微胶片呢?”

档案入库照片中,移交清单只露出一部分。

技术人员尝试增强。

接收人栏能够看见“陈敬”两个字。

第三个字被档案盒边缘遮住。

“至少有人当时使用了他的名字。”

程砚舟说。

“他为什么说不是自己接收?”

“可能不记得。”

“也可能不能说。”

许知春看着病房方向。

“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

“真正的白联没有进入档案盒。”

“移交清单写了一份,但盒里从一开始就是复印件。”

“孟雁交的是假的。”

“原件被她留下。”

“所以左耳有伤的女人今天回来,不是为了找原件。”

梁川接上。

“她知道原件不在这里。”

“她是来烧证明替换发生过的胶片和移交记录。”

也就是说,真正的白联可能一直在她手中。

或者曾经在她手中。

电话里那个女人说,记录已经还给你们。

还回来的只是蓝联。

白联仍然没有出现。

有人故意只交出足够推翻官方版本、却不足以确认全部责任的一部分。

“整理录音带。”程砚舟说。

金属箱中还有一盘尚未播放的录音带。

如果蓝色记录经过修改,真正能够还原谁提出哪些改动的,可能不是纸面。

是那场会议的声音。

磁带已经完成清洁。

下午五点,在市局证物播放室内进行第一次播放。

声音比匿名录音更加浑浊。

开头是椅子移动和翻动纸张的声响。

有人咳嗽。

随后,一个男人说:

“时间先统一。”

另一个声音问:

“统一到哪一个?”

“最后完整求救信号,二十一点四十七。”

女人的声音响起。

“可门是四十九分以后才关。”

房间里短暂安静。

第一个男人说:

“现场太乱,差两分钟正常。”

女人反驳:

“锁销断裂是四十七分。钢索是后面切的。写在一起,会让人以为锁销也是潜水员弄断。”

“锁销的问题不能写。”

“为什么?”

“没有实物。”

“没有实物就不写,还是因为实物被人拿走了?”

一声拍桌声。

磁带出现短暂失真。

随后,一个更加低沉的男声说:

“孟雁,注意你的用词。”

许知春看向梁川。

“这是孟雁?”

“可能。”

程砚舟却摇头。

“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声音。”

“你认识的是妹妹还是姐姐?”

“不知道。”

录音继续。

另一个男人开口。

声音沙哑。

“设备问题不写,封舱命令也不写,那十七个人算谁的?”

没有人回答。

沙哑声音继续说:

“命令是我下的。”

程砚舟的手指猛地收紧。

“邵海崇。”他说。

梁川问:“确定?”

“确定。”

磁带中的邵海崇说:

“我让他关门。许向衡也同意。不能最后只写钢索崩断。”

第一个男人说:

“写你下令,救援队就要承担主要责任。”

“本来就有责任。”

“你承担得起?”

“承担不起也得写。”

“你想让所有参与救援的人接受调查?程砚舟第三次下水时已经超过安全时限,贺祁的医疗艇也超载。每一个环节都不符合规范。”

邵海崇没有立刻回答。

第一个男人继续:

“把命令删掉,是保护你们。”

“把阀门删掉,也是保护船厂?”

“这是设备调查组的结论。”

“他们连阀门都没找到。”

“所以更不能写。”

女人忽然问:

“许向衡呢?”

又是一阵沉默。

第一个男人说:

“暂不写入。”

“他是船体工程师。”

“也是死者。”

“他事故前要求停航。”

“没有正式回执。”

“通讯里有。”

“删掉。”

录音中传来椅子突然向后移动的声音。

女人说:

“我不删。”

第一个男人的声音仍然很平静。

“你负责整理。”

“我负责整理,不负责造假。”

“没有让你造假。”

“把四十九改成四十七,把命令删掉,把第八十七个人删掉,这不叫造假?”

“获救人数按正式名单。”

“正式名单是谁定的?”

磁带里出现一阵混乱。

有人劝阻。

有人低声说了什么。

最后,邵海崇再次开口。

“第八十七个人是谁?”

没人回答。

“我问,他是谁?”

第一个男人说:

“与事故原因无关。”

“他从船上带了什么?”

“邵队。”

“文件袋里是什么?”

“够了。”

邵海崇忽然站起来。

椅脚刮过地面。

“记录我不签。”

第一个男人说:

“你可以不签。”

“程砚舟也不会签。”

“他现在不具备作出有效陈述的精神状态。”

播放室里,程砚舟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磁带里的邵海崇说:

“是你们让他一直重复那段录音。”

“那是询问。”

“他已经两天没睡。”

“医生会评估。”

“你们想把他送进去。”

“他需要治疗。”

短暂静默后,第一个男人说:

“修改意见第五条,程砚舟拒绝签字,另行处理。”

纸张被翻动。

女人问:

“怎么处理?”

“医学观察。”

邵海崇骂了一句。

随后传来碰撞声。

像有人起身拦住他。

磁带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远。

最后只能听见断续片段。

“……白联给我……”

“不能带走……”

“你们会毁了……”

“……先让事故结束……”

一声尖锐噪音后,录音中断。

播放室里无人说话。

机器继续空转。

磁带已经到尾。

梁川关闭设备。

“第一个男人是谁?”

程砚舟没有回答。

“你听过他的声音吗?”

“听过。”

“谁?”

程砚舟看着已经停止转动的磁带。

“卓文礼。”

许知春呼吸一滞。

“确定?”

“事故后询问时,他来过一次。”

“他当时只是船舶集团财务负责人。”

“善后组的人都听他的。”

梁川立即安排声纹比对。

卓文礼如今是澜江临港开发集团董事长。

旧港、东仓和最后检修船坞的开发项目,都与他的集团有关。

八年前,他要求维持航程。

事故后,他参与整理记录。

八年后,所有埋藏船体的地块又进入他的开发计划。

“所以火是他放的?”许知春问。

“不能跳到结论。”梁川说。

“至少他有动机销毁记录。”

“有动机的人不止他。”

“孟秋为什么替他做事?”

“也可能不是替他。”

程砚舟看向磁带。

“录音里反对修改的女人,后来拿走了白联。”

“如果她是左耳有伤的人——”

“她放火烧档案,却又把蓝联送回来。”

“她不是在销毁真相。”

许知春说。

“她在控制真相什么时候出现。”

“为什么?”

“因为原件是她唯一能保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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