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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档案室失火(上)

火从地下二层开始烧。

梁川接到电话时,他们还没有离开十三号码头。

电话里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随后传来男人断断续续的声音。

“白联……找到了。”

“什么白联?”梁川问。

“通讯记录第一联。”

背景中有火警铃声。

很远。

像隔着几道墙。

“你在哪里?”

“交通档案中心……旧楼,地下……”

话音被一声闷响截断。

电话没有挂。

听筒里传来东西倾倒的声音,还有越来越急促的喘息。

梁川站直身体。

“陈敬山?”

没有回应。

“陈敬山,回答我。”

电话里只剩持续的杂音。

几秒后,信号中断。

梁川转身上车。

“市交通档案中心失火。”

许知春问:“陈敬山是谁?”

“原船厂质量检验部的档案工程师,事故以后调入交通档案中心。”

“陈工?”

程砚舟已经拉开车门。

“你认识?”

“见过两次。”

“什么时候?”

“事故调查期间。”

车辆冲出旧港。

警笛在清晨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上划开一条尖锐裂口。天刚蒙蒙亮,路上车辆很少,湿润的雾沿着车窗迅速向后退去。

梁川不断给档案中心打电话。

无人接听。

消防指挥中心已经接警。

最初报警时间是五点四十七分。

火警系统却显示,地下二层的烟雾探测器在五点三十一分就出现过异常。

中间十六分钟,没有任何自动报警信息上传。

“系统坏了?”许知春问。

“还不能确定。”

“档案室有独立灭火装置。”

程砚舟看着前方。

“至少应该先触发气体灭火。”

梁川转头。

“你怎么知道?”

“旧楼以前是船厂技术中心,地下档案室存图纸,不能直接用水。”

“现在改造过。”

“结构没变。”

梁川给消防人员补充了这一信息。

许知春看向程砚舟。

“你去过那里?”

“救援队做过联合演练。”

“和船厂那次?”

“不是。同一栋楼,每年都有消防训练。”

“邵海崇也参加?”

程砚舟没有回答。

许知春没有继续追问。

车辆转入城东旧工业区。

远处已经能看见黑烟。

交通档案中心新楼是一座灰白色的现代建筑,旧楼则隐藏在后方,只有四层,外墙仍保留着上世纪的红砖。消防车堵住了入口,水带从院内一直铺到马路边。

火没有从窗户里窜出来。

浓烟却不断从地下通风口涌出。

颜色很黑。

带着纸张、塑料和油脂混合燃烧后的刺鼻气味。

梁川下车时,现场负责人立刻迎上来。

“地下二层档案区起火,明火还没完全控制。楼内一共七名工作人员,五人已经疏散,两人失联。”

“姓名。”

“陈敬山,六十二岁,档案数字化外聘顾问。林雯,二十七岁,库房管理员。”

“最后位置?”

“陈敬山在B204旧船舶档案室,林雯进去找他。”

“监控呢?”

“地下摄像头全部离线。”

“消防系统?”

“气体灭火没有启动,喷淋支管阀门处于关闭状态。”

“人为?”

“正在确认。”

消防员从楼里抬出一名被浓烟熏伤的工作人员。

女人捂着口鼻,仍在剧烈咳嗽。

梁川上前。

“陈敬山和林雯在哪里?”

“林雯去地下二层了。”

“陈工呢?”

“他说找到一个以前没入目录的档案盒。”

“什么档案?”

女人摇头。

“他没说。只让我打电话联系警方。”

“火从哪里起来?”

“B204旁边的清点室。”

“有人进去过?”

“凌晨有档案调阅。”

“谁?”

“系统里有授权单。”

“名字。”

女人吸了两口氧气。

“孟雁。”

程砚舟的神情骤然一变。

“她本人?”

“我没见到脸。值班员说,是个短头发女人,耳朵……”

她抬手指了一下左侧。

“好像受过伤。”

商场监控中的女人。

自称孟雁、却带着孟秋烧伤疤痕的人。

她在拿走许向衡手机以后,又出现在档案中心。

梁川立刻让人封锁周边出口,调取道路监控。

程砚舟却在看旧楼侧面的通风口。

“B204在哪一侧?”

消防负责人指向地下平面图。

“北侧。”

“通风口下面有维护通道。”

“已经派人下去。”

“入口太窄,消防空气呼吸器过不去。”

程砚舟说。

负责人抬头。

“你进去过?”

“训练时进过。”

“另一端通向哪里?”

“旧设备井。设备井外侧有一扇检修门,应该在后院挡土墙下面。”

消防员立刻调人去后院查找。

程砚舟转身也要跟过去。

许知春抓住他的右手腕。

“你去哪?”

“指位置。”

“站在这里也能画图。”

“入口被封过,不一定找得到。”

“消防员会找。”

“时间不够。”

“你左臂不能用。”

“我不进去。”

“你每次说不进去,最后都会进去。”

程砚舟看着他。

“这次不会。”

许知春没有松手。

周围全是警报、脚步和高压水泵运转的声音。

他的手指扣在程砚舟腕骨上,能够感觉到脉搏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奔跑。

程砚舟正在看地下入口。

看那些不断向外涌出的黑烟。

也看消防员将一扇沉重防火门强行关闭。

金属门落下时,发出一声巨响。

程砚舟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许知春握紧他的手腕。

“十三号码头。”

程砚舟没有反应。

“现在是早上六点零二分。”

许知春看着他。

“这里是交通档案中心。不是船里。”

程砚舟的呼吸停了一瞬。

“门后有消防员。”

“……”

“他们有呼吸器,有热成像,也有退路。”

浓烟从地下通风口不断涌出来。

程砚舟看着那扇关闭的防火门。

“还有两个人没出来。”

“所以消防员在找。”

“门关了。”

“为了隔开火。”

许知春说。

“不是把人留下。”

程砚舟右手的肌肉仍然绷得很紧。

许知春没有松开。

也没有让他看自己。

只继续说:

“红色消防车三辆。”

“院墙是灰色。”

“左边有一棵被锯掉一半的梧桐。”

“你脚下是水泥地。”

“程砚舟。”

过了几秒,程砚舟眨了一下眼。

目光终于从防火门移开。

“我知道。”

声音很哑。

“知道什么?”

“不是船里。”

“再说一遍。”

程砚舟看向他。

“不是船里。”

许知春这才松开他的手腕。

皮肤上已经留下几道很浅的指痕。

程砚舟低头看了一眼。

“你抓得太紧。”

“怕你跑。”

“我说了不进去。”

“你的承诺记录不好。”

“合作约定里没有信誉评分。”

“可以补。”

程砚舟没有再争。

他走到消防负责人身边,拿过纸笔,画出旧设备井和维护通道的大致位置。

后院很快传回消息。

检修门被一面后来加装的广告牌挡住,门缝中有烟。

消防员破拆进入。

热成像显示通道深处存在两个热源。

一个还能移动。

另一个倒在墙边。

救援持续了十一分钟。

十一分钟很短。

却足够让站在外面的人将每一种可能想一遍。

六点十五分,林雯先被抬出来。

她还保持清醒,脸上沾满黑灰,手臂有轻度烧伤。氧气面罩扣上前,她一直抓着消防员衣袖。

“里面还有人。”

“知道。”

“陈工拿着东西。”

“已经去救。”

“不能让他丢。”

消防员没有听清。

林雯还想说,却被医护人员抬上救护车。

又过了三分钟,第二组消防员从检修通道出来。

陈敬山被夹在两人中间。

他的头发和眉毛被烧掉一部分,外套后背焦黑,右手却一直抱着一只银灰色金属圆筒。

消防员试图拿走。

他不肯松手。

直到看见梁川。

“白联。”

陈敬山说。

声音几乎听不见。

“不能烧。”

梁川接住金属圆筒。

“先救人。”

陈敬山被抬走。

程砚舟站在救护车旁,看着医护人员给他戴上氧气面罩。

陈敬山忽然抬手。

抓住程砚舟的衣袖。

“你没签。”

程砚舟低下头。

“什么?”

“我记得。”

陈敬山咳出一口黑色痰液。

“你没签。”

医护人员将他的手移开。

救护车门合上。

程砚舟站在原地。

救护车驶出院门后,他仍没有动。

许知春走到他身旁。

“他说的是事故报告?”

“可能。”

“他当时见过你?”

“调查组让我签整理稿的时候,他在档案室。”

“他知道你拒绝。”

“嗯。”

“为什么以前不说?”

程砚舟看向冒烟的旧楼。

“活着的人总有不说的理由。”

许知春没有评价。

六点四十七分,地下明火基本扑灭。

消防部门初步判断,起火点不止一处。

B204外的清点室、B206缩微胶片库和地下档案出入登记室均存在燃烧痕迹。三处起火点之间隔着防火墙,不可能由普通火势自然蔓延。

现场还检测出助燃剂。

不是意外。

有人想烧掉特定区域。

“B204存什么?”梁川问。

档案中心负责人脸色苍白。

“旧船厂技术档案、船舶检验记录,还有八年前联合事故调查的部分移交材料。”

“B206?”

“缩微备份。”

“登记室呢?”

“纸质借阅记录和档案移交台账。”

许知春看向旧楼。

“原件、备份和取用记录一起烧。”

“嗯。”

“不是临时起意。”

梁川转向负责人。

“谁知道三个房间的位置?”

“档案人员、维修人员,还有有权限调阅老档案的内部工作人员。”

“孟雁的授权单从哪里来?”

“系统显示由交通局事故复核专班提交。”

“现在还有这个专班?”

“昨天刚建立。”

“负责人?”

对方报出一个名字。

梁川不认识。

电话核实以后,却得到一个更奇怪的结果。

事故复核专班确实在前一天临时成立。

但从未申请调阅档案。

系统中的授权单是伪造的。

审批电子签章却是真的。

来自一名已经退休五年的交通局副局长。

“电子证书没有注销?”许知春问。

“按规定早该注销。”

“有人故意保留。”

“或者重新导入旧证书。”

梁川让网络安全部门接手。

许知春看向被烧黑的地下通风口。

“火不是为了让档案彻底消失。”

“什么意思?”

“如果只想毁掉原件,没必要同时烧借阅登记室。”

“对方想毁掉谁在什么时候取过档案的记录。”

“还有缩微备份。”

“因为缩微胶片可能保留档案早期状态。”

“不是现在看到的整理稿。”

梁川看向金属圆筒。

陈敬山拼命带出来的,可能正是他们唯一剩下的早期副本。

金属圆筒被送往技术车。

外壳耐高温。

内部温度仍然很高。

消防员确认没有危险后,技术人员戴着隔热手套打开。

里面没有纸质文件。

是三卷三十五毫米缩微胶片。

一卷标签写着:

**澜江船舶制造厂技术档案。**

一卷写着:

**联合事故调查移交材料。**

最后一卷没有标签。

只在金属轴心处刻着一个数字:

**4。**

许知春看见后,没有立即说话。

四号阀。

副本四。

编号四的存储卡文件。

匿名人不断将这个数字放到他们面前。

可这一次,是陈敬山从火里抢出来的。

“他提前把胶片装进圆筒。”梁川说。

“说明发现有人准备销毁。”

“或者有人告诉他会失火。”

“等他醒了再问。”

缩微胶片不能直接在现场展开。

档案中心新楼仍有一台老式缩微阅读机,但为了防止设备被动过,警方将胶片带回市局进行检查。

火灾现场的勘查持续到上午。

喷淋系统支管阀门被人为关闭。

气体灭火控制器内部的一根信号线被剪断。

更奇怪的是,剪断位置十分隐蔽,必须拆开控制箱外壳才能接触。

放火的人熟悉楼内消防系统。

程砚舟看完现场照片。

“这个控制箱型号很老。”

“旧楼一直没换。”档案中心负责人说。

“船厂技术中心时期就有?”

“只换过内部模块,外壳没换。”

“谁负责维护?”

“外包公司。”

“八年前呢?”

“船厂自己的设备科。”

“邵海崇以前在船厂潜水班,不负责电气。”许知春说。

“孟秋经历过救援队电路火灾。”梁川道,“可能了解线路。”

“也可能有人故意继续把方向引向她和邵海崇。”

“你现在怀疑所有明显线索。”

“因为明显线索一直在被设计。”

许知春走到控制箱旁。

消防人员已经在外部拉起警戒线。

“剪断信号线需要工具。”

“普通斜口钳就可以。”

程砚舟说。

“切口能比对?”

“如果找到工具。”

“起火前进入地下的女人带了什么?”

值班人员回忆,她推着一只小型档案车。

车上放着文件箱和一只黑色工具包。

监控在她进入地下前十二分钟失效。

她离开没有被拍到。

消防员搜索楼内,也没有发现尸体。

“她可能从维护通道走。”程砚舟说。

“陈敬山和林雯也是从那里被救出。”梁川道。

“检修门外的广告牌什么时候装的?”

“上个月。”

“谁负责施工?”

“恒远资产下属物业公司。”

又是恒远。

像一张埋在整座城市地下的网。

无论追查阀门、船坞、身份还是档案,最后都会碰到同一个名字。

“罗建成负责过旧楼资产评估吗?”许知春问。

负责人查阅资料。

“负责。”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正是最后检修船坞进行资产清点的时间。

“他进入过地下档案室。”许知春说。

“有记录吗?”

“资产评估人员不走档案借阅系统,只登记施工出入。”

施工登记室已经被烧毁。

纸质记录无一幸存。

中午,陈敬山恢复意识。

肺部吸入性损伤不算严重,却需要住院观察。梁川得到医生允许,只进行简短询问。

病房里只有梁川和一名记录员。

许知春与程砚舟隔着观察窗等待。

陈敬山说话时仍需要氧气。

每说几句便要停下来休息。

“胶片什么时候取出来的?”梁川问。

“凌晨。”

“为什么?”

“有人动过档案盒。”

“哪一个?”

“‘澜江号’通讯记录白色第一联。”

“找到了吗?”

“找到了盒子。”

“里面呢?”

陈敬山闭了一下眼。

“是假的。”

“什么叫假的?”

“纸是真的,内容是复印的。”

事故当晚使用的是三联无碳复写纸。

白色第一联表面应当有直接书写留下的笔迹凹陷,背面也会留下轻微压痕。

档案盒中的“白联”却没有任何书写压力痕迹。

字迹来自高精度彩色复印。

纸张经过做旧处理。

夹在档案中多年,边缘已经自然泛黄,很难仅凭肉眼发现。

“什么时候被替换?”梁川问。

“不知道。”

“归档时你没有检查?”

“白联不是我接收的。”

“谁?”

“孟雁。”

陈敬山停顿片刻。

“不知道是哪一个孟雁。”

“什么意思?”

“事故后见过她两次。”

“第一次和第二次不是同一个人?”

“长得很像。”

“怎么分辨?”

“说话方式。”

“还有呢?”

“第一次左耳有伤,第二次长发挡着耳朵。”

“您当时没怀疑?”

“她们证件一样。”

“同一张证件?”

“名字、编号一样,照片不一样。”

梁川皱眉。

“档案移交时允许更换证件照片?”

“不允许。”

“那您为什么接收?”

陈敬山看着他。

“因为事故联合工作组的人都叫她孟雁。”

在那个时候,没有人会怀疑一个佩戴正式工作证、被所有领导叫出名字的人。

身份并不一定需要伪造得天衣无缝。

只要周围的人同时认可,它就会变成真的。

“胶片是什么?”

“归档初期的缩微备份。”

“白联原件在里面?”

“当年每个档案盒入库前,都拍过卷首和目录页。”

“内容页呢?”

“技术档案拍全卷。事故材料只拍目录和关键页。”

“为什么没有在电子目录中?”

“后来缩微系统淘汰,很多胶片没有完成数字化。”

“无标签的第四卷呢?”

陈敬山呼吸变得急促。

医生看了一眼监护数据。

示意只剩最后几分钟。

“第四卷不是档案中心的。”

“谁给你的?”

“许向衡。”

观察窗外,许知春猛地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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