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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被修改的记录(下)

梁川看向水面。

雾已经开始散。

十三号码头对岸的旧仓库逐渐显出轮廓。

水警仍在沿岸搜索。

没有找到邵海崇。

许知春将现场记录翻到最后。

蓝色纸张背面有一片很淡的水痕。

水痕下方似乎压着另一页留下的字迹。

技术人员用侧光照射。

一行倒置的字逐渐浮现。

不是事故当晚的内容。

日期是事故发生后第三天。

**记录修改意见:**

**一、删去设备型号及供应商。**

**二、删去封舱批准过程。**

**三、获救人数统一按正式名单。**

**四、许向衡相关内容暂不写入。**

下面还有第五条。

字迹压得很浅。

技术人员调整光源。

所有人都靠近屏幕。

第五条只有一句:

**程砚舟拒绝签字,另行处理。**

许知春转头看向他。

“这就是你没在最终笔录上签字的原因?”

程砚舟的脸色没有变化。

“我不同意第三条和第四条。”

“第一条和第二条呢?”

“也不同意。”

“那你为什么不公开?”

“我拿不到原件。”

“你可以说。”

“说过。”

“对谁?”

“调查组。”

“然后呢?”

“他们让我休息。”

程砚舟停了一下。

“第二天,我被送进医院。”

“什么原因?”

“急性应激反应。”

“自愿?”

“不是。”

许知春盯着他。

“他们把你关起来?”

“医学观察。”

“多久?”

“十三天。”

“这期间事故报告完成初稿?”

“嗯。”

“你母亲说,你事故后第十六天才去送遗物。”许知春道,“因为你之前一直在医院?”

“是。”

“出院后为什么没有再说?”

程砚舟看向那些被修改过的记录。

“事故报告已经公开。”

“所以?”

“没人会相信一个刚从精神科观察室出来的潜水员。”

许知春没有出声。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程砚舟拒绝记者采访的旧视频里,脸色那么苍白。

为什么右手打着石膏。

为什么他说“没有之前的证词”。

不是他从一开始便选择沉默。

他曾经试图拒绝。

拒绝在修改后的记录上签字。

结果他的崩溃被变成了不可信的证明。

等他再次回到公众面前,官方版本已经成为事实。

“另行处理是什么意思?”梁川问。

“让邵海崇劝我签。”

“他劝了吗?”

“劝了。”

“说什么?”

“说先让事故结束。”

“你答应了?”

“没有。”

“所以最终报告没有你的签名。”

“嗯。”

“那你为什么一直保存副本四?”

“邵海崇出院那天给我的。”

“他说了什么?”

程砚舟看着水下取出的金属箱。

“他说,总有一天,记录会自己回来。”

许知春皱眉。

“记录不会自己回来。”

“我知道。”

“所以是他藏的。”

“可能。”

“也是他最近重新密封。”

“可能。”

“那他为什么现在失踪?”

程砚舟没有回答。

指挥车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技术人员快步上车。

“码头监控恢复出一段画面。”

“拍到人了?”梁川问。

“拍到了两个人。”

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一分。

雾很重。

画面只能看见模糊轮廓。

一人骑着邵海崇的摩托进入码头。

另一人已经站在水边。

骑车的人身形较高,走路时右腿有轻微跛行。

邵海崇旧伤在左腿。

不是他。

水边的人则一直背对摄像头。

三点十七分,两人发生争执。

骑车的人试图拿走金属箱。

水边的人将箱子推入水中。

三点十九分,骑车者拿出某种工具,割断安全绳。

水边的人后退。

随后两人一起离开监控范围。

没有任何人落水。

三点二十七分,无牌摩托重新出现,接走城西小区的邵海崇。

时间顺序完全颠倒。

十三号码头的事情发生在邵海崇离开住处以前。

“所以来码头的人不是邵海崇。”许知春说。

“有人先制造他已经到过这里的痕迹。”

“再去接他。”

梁川立即问:“无牌摩托和码头摩托是同一辆?”

“车型接近,但不是。码头的是邵海崇本人登记车辆,无牌摩托后轮挡泥板不同。”

“骑走邵海崇的人是谁?”

“看不清。”

“码头两个人呢?”

“正在做步态和身高分析。”

画面继续。

三点二十二分,一个人从监控死角重新出现。

走到水边。

他没有穿之前的外套。

身形也更瘦。

那个人在岸边放下邵海崇的身份牌和潜水配重,然后将摩托推到摄像头能够拍见的位置。

离开前,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头。

帽檐遮住大部分脸。

左耳却短暂地露在雾中。

即使画面模糊,也能看见明显缺损和疤痕。

商场监控里的女人。

左耳烧伤的“孟秋”。

她不仅拿走许向衡的手机。

也参与了十三号码头的布置。

“她想让我们以为邵海崇跳江。”梁川说。

“可又把记录留下。”许知春道。

“她不是想销毁。”

程砚舟看着监控中的女人。

“她想让记录被找到。”

“同时让邵海崇消失。”

“为什么?”

没人回答。

就在这时,梁川的手机响起。

陌生号码。

他示意所有人安静,接通并开启录音。

“喂。”

电话里没有回应。

只有持续的汽车行驶声。

几秒后,一个男人开口。

声音沙哑。

“梁川?”

“我是。”

“把程砚舟叫来。”

程砚舟走近。

“邵海崇?”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吸。

“你看见记录了?”

“看见了。”

“别信第五条。”

所有人都看向那份修改意见。

程砚舟问:“哪一份第五条?”

“你拒绝签字那一条。”

“为什么?”

“那不是为了处理你。”

“那是什么?”

电话里的声音越来越低。

“是为了让他们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

车辆似乎转入隧道。

信号开始断续。

程砚舟握紧手机。

“你在哪里?”

“别找我。”

“谁接走你?”

“孟——”

声音突然被刺耳的刹车声打断。

紧接着是一声撞击。

电话没有立刻挂断。

远处有人说话。

听不清内容。

程砚舟不断叫他的名字。

“邵海崇。”

“邵海崇!”

几秒后,一个女人拿起了电话。

呼吸很平稳。

“记录已经还给你了。”

不是昨晚火车站电话里孟雁疲惫发抖的声音。

也不像商场监控中的女人应该有的年纪。

她经过处理。

性别和年龄都无法确认。

“剩下的东西在哪里?”程砚舟问。

“你们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水密门?”

女人没有回答。

“邵海崇呢?”

“他修改过记录。”

“哪一处?”

“最重要的那一处。”

“说清楚。”

电话中传来很轻的笑声。

“你还是没发现。”

“发现什么?”

“记录里的时间。”

电话挂断。

技术人员立即追踪。

信号经过多次转接,无法即时定位。

所有人重新看向蓝色现场记录。

时间。

二十点十三分。

二十一点四十四分。

二十一点四十六分。

二十一点四十七分。

表面上,它们与官方记录的差异已经被找出来。

可如果匿名人特意提醒时间,说明还有更大的问题。

程砚舟将蓝色记录从头翻到尾。

视线停在二十一点四十七分。

引导索切断,水密门关闭。

许知春看向银色机械表。

表针也停在九点四十七分。

“手表和记录一致。”

“所以我们一直认为九点四十七分是封舱时间。”梁川说。

程砚舟摇头。

“不是。”

“什么?”

“我切断钢索时,手表已经停了。”

“停了多久?”

“我不知道。”

“你不是看见过时间?”

“水下没有看表。”

程砚舟盯着现场记录。

“九点四十七分,是最后一次完整求救信号的时间。”

“不是钢索切断的准确时间。”

“现场记录为什么也写二十一点四十七?”

“整理时根据求救信号补的。”

“所以这份蓝色记录虽然比官方更接近原始情况,也被修改过。”

“嗯。”

箱子里的不是完全原始的记录。

它依然经过整理、涂改和补写。

只是保留了更多后来被删除的内容。

真正的现场记录,可能还在缺失的白色第一联中。

“封舱实际发生在什么时候?”许知春问。

程砚舟闭上眼。

像是在黑暗中重新寻找八年前的声音。

通讯、门板、船体倾斜、许向衡的手。

许久以后,他睁开眼。

“九点四十八以后。”

“依据?”

“门关上以后,我听见指挥中心说,上层疏散时间九点四十九。”

“相差至少两分钟。”

梁川翻查官方救援时间线。

官方认定九点四十七分封舱。

九点四十九分开始上层最终疏散。

如果真实封舱时间更晚,就意味着在官方记录所称“水密门已关闭、船体趋稳”的两分钟里,门其实仍然开着。

中央舱仍在进水。

许向衡仍在门外或者门缝之中。

“为什么要把时间提前?”许知春问。

程砚舟看向四号阀记录。

“为了让封舱发生在四号阀倒灌加剧以前。”

“这样中央舱后续进水就能解释成封舱不及时。”

“而不是阀门失效。”

“还有呢?”

程砚舟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如果封舱实际发生在九点四十九以后——”

他停住。

许知春看着他。

“说。”

“那九点四十七分的金属断裂声,不是钢索。”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匿名录音里,他们一直听见:

“切断它。”

随后是刺耳的金属崩裂。

录音顺序经过剪辑。

“切断它”被提前。

他们因此自然地认为,金属断裂声来自引导钢索。

可如果钢索两分钟后才被切断,那九点四十七分断掉的是别的东西。

“什么会在那个时间断?”梁川问。

程砚舟盯着D3-L-17的门框照片。

“水密门的锁销。”

“有什么后果?”

“锁销断裂,门板无法正常闭合。”

“所以钢索才会卡住?”

“可能。”

“锁销为什么断?”

“质量问题、受力过大,或者——”

“被人提前切过。”

许知春接上。

程砚舟没有否认。

四号阀被人拆开。

封线被剪断,再用绳结接回。

如果水密门锁销也被人动过,事故中最关键的两套水密设备都不是单纯失效。

有人提前破坏过它们。

匿名录音中的金属断裂声,不是在证明程砚舟切断钢索。

是在记录水密门真正失效的瞬间。

而那个声音发生时,许向衡还在门外。

梁川立即让人重新调取所有D3-L-17门框和构件照片。

门板失踪。

锁销也没有出现在东仓残骸中。

最能证明水密门为何无法正常关闭的两件部件,都被人提前拿走。

现场记录的时间被修改,不只是为了隐藏命令。

更是为了让锁销断裂与程砚舟切断钢索变成同一件事。

“谁改的时间?”许知春问。

程砚舟看向电话已经挂断的屏幕。

邵海崇说,他修改过记录。

最重要的那一处。

“可能是他。”

“他为什么提前两分钟?”

“也许为了保护救援队。”

“或者为了掩盖水密门被提前破坏。”

“也可能两者都是。”

梁川将所有现场记录重新封存。

“现在不能继续推断。先找到邵海崇,确认他是否还活着。”

“电话里有撞击声。”许知春说。

“可能是真事故,也可能是表演。”

“那个女人说记录已经还了。”

“说明他们知道箱子被捞上来。”

“码头附近还有人在看。”

梁川立即让人排查周边制高点和无线信号。

程砚舟站在指挥车门口。

江面上的雾已经散了大半。

水流缓慢。

看不见任何刚才金属撞击的痕迹。

许知春走到他身旁。

“你在想什么?”

“九点四十七分。”

“你记得真实时间吗?”

“不记得。”

“不是你的错。”

程砚舟转头看他。

许知春停了一下。

“我不是在安慰你。”

“那是什么?”

“记录被人改过。你又在缺氧、失温和应激状态下。记忆出现时间偏差很正常。”

“你什么时候开始替我找理由?”

“这是事实判断。”

程砚舟看着他。

“如果锁销早就被破坏,钢索切不切,门都可能关不上。”

“嗯。”

“可我还是切了。”

“嗯。”

许知春没有否认。

“所以不是用设备问题替你免责。”

“那是什么?”

“把不属于你的责任拿出去。”

程砚舟没有出声。

许知春看向江面。

“剩下的,你自己背。”

这句话听起来不温柔。

程砚舟却像是听懂了。

真相不会把所有责任从他身上拿走。

也不应该。

但那些被别人偷偷放上去的重量——劣质阀门、被破坏的锁销、修改过的时间、被删掉的命令——不该继续由他一个人承担。

水警从远处跑来。

手里拿着一只刚从码头下方捞出的塑料密封袋。

“在工字钢另一侧发现的。”

袋中只有一张纸。

不是记录。

是一份旧式零件领用单。

领取时间:

事故发生前五天。

零件名称:

**D3水密门锁销总成。**

领取数量:

一套。

领用人签名处,写着许向衡的名字。

许知春的呼吸停住。

程砚舟也看见了。

签名笔迹与许向衡其他文件高度相似。

可领用单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备注:

**旧件回收,交孟雁登记。**

许知春看向程砚舟。

“四号阀是我哥换的。”

“嗯。”

“锁销也是他领的。”

“单据上是。”

“如果水密门被提前破坏——”

“不能只凭领用单判断。”

程砚舟打断他。

许知春没有继续说完。

这是他在合作约定中答应过的事。

不能因为证据指向许向衡,就立刻保护。

也不能因为匿名人希望他们怀疑许向衡,就立刻相信。

梁川接过领用单。

纸张边缘很新。

不像在水下放过八年。

“和金属箱不是同一批放置。”他说。

“有人刚刚塞进去的。”

许知春望向周围。

码头、仓库、吊机、雾气刚刚退去的江面。

他们搜查时,有人仍在附近。

看着箱子被捞上来。

听着他们发现记录的时间问题。

然后在恰当的时候,送来下一条线索。

匿名人不允许他们在任何一个结论上停留太久。

每当他们以为责任开始从一个人身上移开,新的证据便会将它重新推向另一个人。

“别碰这张单子。”许知春说。

梁川看向他。

“当然不会。”

“我的意思是,别相信它。”

“你在保护许向衡?”

“不。”

许知春看着领用单上的签名。

“我只是不想再按照别人修改过的顺序,理解一次真相。”

江风吹过码头。

红绳上的双渔人结已经被装进证物袋。

没有张力以后,两个紧咬的绳结之间露出一丝空隙。

可还没有人知道,应该先松开哪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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