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问到未来是什么东西,飞克现在还是一片混沌,说不明白,但是最基础的求生本能告诉她,她需要一个详细的、巨大的计划。
可惜从第三天开始,天气又坏起来了,天光完全不见了,磁暴季风在远处山峰与山坳兜转了一圈,从东边海面迅速掠过,又回到了基地所在的平原,携着奔雷掣电的声势,仿佛要把天空掀开,露出漆黑宙宇的一角。
飞克萎在基地里整整10天不敢出门,最先告罄的是食物。大部队剩下的营养剂本来就没有多少,她把所有地方翻了一个遍,确认所有能吃的东西都被翻出来了。第三天开始,她就数着克数,每天只吃能支撑自己生命体征的份额。第六天开始,飞克已经陷入了深深的焦虑,她琢磨着把剩下的装备都穿到身上,攒一套简陋的盔甲出来,或许能抵抗大自然的暴怒。磨蹭到第10天,弹尽粮绝的飞克决定冒死出门。
幸亏希瑞劝住了她,“你身上的伤口还没长好呢,体能也大大降低了,现在出去最可能的后果是被大风吹跑了回不来。而且我还没有身体,不能出去找你。”
42自告奋勇地举手,“我可以出去,我净重150千克,不会被吹走的,而且我也不怕飓风,顶多被刮出一些痕迹。”
希瑞表示赞同,“说的对啊,它在这天天还要充电,消耗我们仅剩不多的资源,现在不能提供价值,那要它干什么?”
飞克有点迟疑,“可是它自己出去不太合适。”
“哪里不合适了?”
飞克讲得很委婉,“它自己出去了,万一遇到什么回不来,我们要出去找它吗?去哪里找?”
希瑞哼了一声,“回不来更好,还少了一个充电端口要养。”
“……”飞克无奈地捂着额头,她万万想不到,当世界上仅剩一个人的时候,争吵和斗争竟然还在,而且是两个机器人在吵。
“总之你不能一个人……一个机去,我得跟你一起。”
42没再和她争辩,而是做了个保证,“我一定会尽全力保护你的安全,放心吧。”
希瑞又哼了一声,“溜须拍马,居心不良。”
飞克恨不得赶快逃离这场机器之间的争斗,她宁愿去面对可能撕碎自己的暴风。
为了不被大风吹跑,她找到一根尼龙绳,把自己跟42拴在一起,把那一把“碳基生物冷静器”揣进口袋,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闸门。
仿佛是地狱的开口,展现在自己眼前的是彷如末日的情景。
之前基地前的几颗树木都已经倒了,横截面凄惨而狰狞,就像某种大型野怪经过。现在是白天,但是头顶乌云盖顶,黑沉沉的天幕间或闪烁过冰冷的雷电,雷声也像是兽类的嘶吼。天压得极低,感觉就快跌下来了。
飞克又做了一遍心理建设,旁白的42也在劝她,“或者,你还是待在基地里比较好。”
飞克摇了摇头,她没有说出来的话是,她并没有完全地信任42,虽然它自称自己是一台家政服务素体,但希瑞检测到的信息是它是个被废弃的试验品,这两者绝对不一样。不过这10天来它倒是表现良好,彬彬有礼而且温顺贴心,跟家政服务机器人无异。
一人一机顶着剧烈的风势穿过水泥小道,飞克的全部注意力只能聚焦在自己脚尖前,她连头也抬不起来。42忽然惊叫了一声,它的声音完全淹没在流窜的风里,飞克什么都没听到,就感受到一股猛然而至的力量把自己牵扯过去,撞在了它硬邦邦的金属素体外壳。
一片巨大的建筑板材从头顶掉了下来,正好砸在飞克刚才站立的地方,她懵懵地看着这一切,很快那片沉重的垃圾又被狂风卷积着带走了,一路扶摇直上雪鹰般飞上了天。
飞克强迫自己从懵逼里回神,连滚带爬地往前跑,一人一机加快了速度,等他们进了仓库区,一头钻进氧气配置室时,飞克立马原地栽倒,大口喘气。
可惜眼前的条件也不允许她放松,屋里满是灰尘和沙土,可以说乌烟瘴气,飞克喘了两口马上呛得连连咳嗽,捂着口鼻又爬了起来。
她大致检查了一遍,果然跟预料的一样,水箱已经见底了,备用氧气更是没有了,今天再不解决这个问题,几个小时后她就会闷死在操作室里。
42提了一个建议,“现在最好的办法是抽海水,脱盐之后用来制备氧气。坏处是没用蒸馏水对制氧机械不太好,会损伤寿命,但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飞克的想法跟他一样,“其实刚到荒星的时候,实验室确实是抽取海水临时制氧的,不过……那套设备好久不用了,我得重新翻找出来。”
一人一机又回到了旧仓库,在漫天尘絮里找了小半天,飞克基本上凑足了全套的零件。
“滤芯、进水阀、排水阀、过滤网……咦,应该还有一个……”飞克有点忘词,用手指关节敲着前额。
“电磁阀?”42猜了一句。
“对对,电磁阀哪去了?应该装在变压器上。”
“可能是当初拆除时分开放置的。”
飞克仔细想了想,啧了一声,“也有可能是根本没有拆除,直接废弃了。可能我们得到海岸边去看看。”
幸好这时候风势小了,飞克又花费了两小时把仓库仔细翻了一遍,找到了最后一点食物——一支刚刚过期的浓缩营养剂。她没有选择,开封吃了进去,让大声抗议的胃部息声。
傍晚时终于且走且退地到了海岸边的观测塔楼上,飞克一个激灵,不合时宜地想起来希瑞讲的那个关于灯塔的故事……
她甩甩头,试图把无关的内容挤出脑袋。在看到塔楼的入口时,她一顿停滞了很久。
自从基地建成以后,实验室就彻底抛弃了原本的临时住所,所有的东西都已经很破旧了。眼前的门板上除了一层青绿色的藻类、层层叠叠的蚌壳尸体外,还糊了一层类似海蟑螂的爬行昆虫……
飞克不敢轻举妄动,她的手在空气中轻轻抬起,可能是轻微空气振动被虫群感受到,刷一下子门板上涌起了一层虫浪,霎时露出了被蛀得千疮百孔的门。
飞克半天没动,42温和地询问:“我帮你打开好吗?”
“好是好……”飞克因为喉咙缩紧,现在说话发声比较困难,“蟑螂……一类的爬虫是我的弱点,也叫心理阴影,也叫童年阴影,也叫臣妾做不到啊,也叫这题超纲了……”
42直接开了门,回身对她说:“我自己进去就行,我认识电磁阀门什么样。”
飞克咬了咬牙齿,在心里跟自己说:现在是生死关头,你支棱起来啊飞克!那只不过是节肢动物昆虫纲而已,它能把你怎么样?你可是恐怖直立猿!
心里建设做好后,她掏出塑胶手套戴上,抓住把手,一脚踢开了锈涩住的门板,面前一团黑影闪过。
虽然那东西逃窜得飞快,但是飞克还是看清楚了,那是一只跟小狗一样大的成体海蟑螂……
她关上门退了出来,强装冷静的声音颤成了波浪号,“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的幻觉在骗我,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闹心,不要着急,先下个反诈APP……”
42能看出来,她已经被吓得有点精神失常了,它伸手轻轻抓住飞克的一边肩膀,“你闭上眼睛好了,牵着我,我带你进去。看不见就不害怕了。”
飞克的心里想法是这是个坏主意,但是她的生理反应先闭上了眼睛,这瞬间很奇怪,好像一个飞克分裂成了两个,身体和精神在各干各的。她感觉到42冰凉的颀长的手指,轻轻拉住自己的手心,在他的牵扯下,脚底踩在了软绵绵仿佛腐烂物般的塔楼地面上。
虽然看不见,但是她清楚自己肯定已经进入了塔楼的范围,腐朽的气味很冲,周围全部都是窸窸窣窣昆虫逃窜的声响,弄得她浑身的寒毛都竖立起来了。
有个东西撞了她穿着橡胶靴的脚踝,飞克大惊失色,啊了一声。42赶紧双手抓紧了她,徐徐安慰:“没事的,什么都没有,”
飞克有点想吐了,她在脑子里疯狂想像一只小狗大小的海蟑螂在自己脚边跑过的画面。
42继续跟她说话,来转移她得注意力,“你为什么这么害怕昆虫?是从小就害怕的吗?”
“呃……确实有一个缘故。我还在繁殖营时,呃……你说自己是大降临之前的产物,你可能不知道繁殖营……”
“我知道,”42说,“蓝星沦陷后,幸存的流民转入地下城,传统的家庭结构瓦解了,所有的新生儿都是繁殖营的繁育箱诞生的。集中繁育、集体教育,这样更高效、更便宜。”
“对,我和柴胡是同一批诞生的,我们来自同一个繁殖营,柴胡就像我的兄弟一样,玳玳就是我的姐妹……呃,有一回,那时候我还很小,不到10岁,我们在一起打赌平时食堂提供的营养剂是什么做的。我为了赢就……半夜溜去后厨,结果发现……”
她讲到这里,似乎很难说下去,喉咙发紧,声音滞涩,“结果发现,繁殖营的虫箱,原来他们一直养……”
42替她讲了出来,“养蟑螂?”
飞克的脸色雪白,毫无血色,连嘴唇都在轻颤,“其实当时我没看太清楚,只看到黑漆漆、窸窸窣窣的一大片……可能是蟑螂,或许是别的爬虫,反正……我当时就崩溃了,吐了好几天,一直吃不下饭,最后病了一场差点挂了。”
42没有对她的经历发表评价,提醒她小心脚下,前进的趋势好像在顺着楼梯上行,飞克猜测自己正在前往二楼。周围闷闷的感觉中多了一丝冷冽的海风,看来自己已经到了开放式的平台。
42忽然说:“我看见了,屋里中间有一台简陋的净水器,电磁阀确实在变压器上。”它似乎要放开手,“我过去拿,你别乱走。”
“等一下。”飞克睁开了眼,她忽然一愣,发现自己确实站在二楼的平台上,面对着波浪汹涌的海面,并没有面向着屋子里。她刚想转身,一声巨响然后是扑簌簌的灰尘张扬着,朽烂的地板被砸穿了一个窟窿,42一个生化人竟然露出了愕然的表情,呆滞地站在那里。
飞克小心地挪动过去,往下看着,发现电磁阀已经脱手掉下去了,窟窿里黑洞洞的,传来更加密集的簌簌虫鸣。
她浑身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双手拢着自己的上臂,瞟了一眼42。他也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我下去捡回来。”
飞克现在十分不信任它,“你确定?你能捡得回来?”
“我是最适合下去的人,总不能让你下去吧。”
飞克又望黑洞里望了一眼,心底发毛,浑身冒冷。她点了点头,妥协道:“你去吧,我……我在这等你。”
42离开后,飞克忽然感觉十分地不妥。早知道现在这种情形,自己等在基地不是更好吗?出来为了啥?可是……她左思右想,怎么都感觉不妥,等了片刻之后就感觉到焦躁,探出身体往下张望着,试探性喊了一声:“42!你找到了吗?”
没有回应,没有声响,一片寂静里只有密密匝匝的节肢脚爪爬行的轻响。这实在太难熬了,飞克有些沉不住气,鼓起勇气下楼走到黑洞洞的窟窿边。
“我就知道,总归是要我自己来做的,从来不存在一劳永逸这回事。飞克叹了口气,把乳胶手套戴正,攀援着破洞的边缘凸起,慢慢吞吞地爬下了潮湿腥秽的窟窿里。”
这过程真像一个噩梦,黑暗在身体周围如同实质,氤氲着、扭曲着,飞克躬着身体往前,忽然感到狐疑,这里这么小,42真的能挤进来吗?难道它没进来?
“吱吱——”脚爪爬行的声音忽然变大了,就像有东西正在接近。飞克一顿,除了颤抖再没有一丝的动作,就因为什么都看不见,想象力的作祟比什么都可怕。
前面闪烁过两点光泽,光点迅速地爬近,意识到那是两颗小夜灯般大小的眼睛,飞克把一声尖叫咽尽咽喉里。她的脑袋里响起的竟然是杜鹃的破诗:
啊~死亡是凉爽的夏夜——
很好,看来这荒诞的一辈子就要这么荒唐地结束了……
一只苍白坚硬的手从上方伸来,捞住了飞克把她直接抓了出来。飞速上升的过程中,飞克也看到了冲过来的东西,一只硕大的黑褐色的成年海蟑螂,节肢布满了鞭毛,口器是恐怖的凶器,如果自己还在刚才的位置,说不定会被咬成两截……
42把她放下来,展示着自己手里的电磁阀,口吻中并没有批评,也没有怪罪,“我都说了,让你在上面等着,你下来干什么呢?”
飞克十分复杂地望了它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