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基地时,天都黑了,幸好狂风稍稍平静了一些。
飞克还是先进浴室冲洗了一下,她因为缺水已经好几天没敢尽情洗漱。希瑞检测了一遍基地数据,猜想她出门一趟应该都搞定了,切换进浴室的扬声器跟飞克闲聊:
“水箱在注满了,食物解决了没?”
飞克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把自己满是沙子,咸菜干一样的衣服丢进了洗衣篮。她偷偷摸摸望了一眼外面,反锁浴室门,打开了花洒,在哗啦啦的水声中跟希瑞低声嘀咕,“我觉得……不太对劲。”
希瑞嗯哼了一声,“你才觉得不对劲吗?我早就感觉到了。”
飞克心烦地怼了它一句,“你没有感觉,感觉是从中枢神经……算了,现在没有时间,我要长话短说。42它、它真的很奇怪,刚才……它很不对劲!”
希瑞嘶了一声,说:“你是不是搞错了?你是人,在目前的生态链中属于高等级角色,如果你怀疑它,直接抠它的电池不就行了?”
“可是……”飞克心里非常的纠结,“我从来没当过上位者,整个人生当中都是最卑微的存在,我从来没有权利决定另一个……人格存在的权利。”
希瑞对她的态度简直是怒其不争,“你能支棱一点吗?或者你直接去问它,它是生化人,它不能说谎的,你可是开门见山,直接去问它是不是心怀不轨。”
飞克十分惊诧,“生化人不能说谎的吗?”
“对,生化人就是一种高级工具,设计开发的人当然不可能给它们说谎的权利,底层代码就是这么写的。”
飞克心事重重地完成了淋浴,换衣服的时候忽然一愣,想到了奇怪的地方,“你、你也是程序,你也不能说谎吗?”
希瑞好像不怎么开心,嗯哼了一声。
飞克心情更复杂,“为什么你的口吻不像AI,你好像总是从我的角度出发思考,你是把自己当成人的吗?”
希瑞竟然笑了,发出了一段智能AI不该发出的哈哈哈,“这个鬼地方,现在只有我们三个,一个人类、一个智能AI、一个生化人,你猜测完这个猜测那个,怎么?你是要演三个和尚没水吃的戏吗?”
飞克盯着头顶的扬声器,不仅没有接纳它的说辞,反而疑心更重了,“希瑞……荒星零号家园的任务已经快10年了,你一直是工具人一样的存在,每天负责汇总我们研究员的日常报告,并没有这么充沛的人性特征。现在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所有人撤离,剩下我一个的时候,你好像……不演了似的?”
它的语气变得很冷,“人可真是种奇怪的东西,一边竭尽全力制造类似自己的东西,让智能AI有人的形象,让生化人有人的外形;另一边发现异类真的跟自己一样的时候,又害怕得要命。你们总是这么自我矛盾,不管进化的哪一个阶段都是一样。”
飞克接受了一段锐评,但她没有心情细想或者分辨,她心烦意乱地找到了42,奇怪的地方是,直觉上现在和它在一起竟然更安心一点。
飞克还是选择了有话直说,“你不能说谎的吗?”
42点点头,“我存在的意义是为人服务,没有说谎话的必要。”
“好,那我问你——”飞克深吸了一口气,打算从头开始讲,“第一天,在我发现你之前,我检查过基地的氧气存量,当时还有7个立方。按照每人每天550升纯氧,大约0.5立方来算,当时的存量应该能支持14天,为什么今天第10天,氧气就耗尽了呢?”
42那张瓷白无暇的脸上似乎冒出了迷茫和疑惑的神情,他支吾了一声,想要解释,飞克一抬手又打断了它。
“再说一个疑问,先让我问完。我们出去找电磁阀的时候,你让我闭上眼睛,带着我上了塔楼,你……让我在原地闭着眼睛等你,但是我中间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站在开放式平台上,面前是大海……”
飞克吞咽了一下喉咙,有些艰难地说下去,“这种行为在我们人类群体里,是一种叫做谋杀的行为。如果我闭着眼睛继续往前走,就会从平台上坠落进海里。”
42纯白脸壳上的疑惑加深了,可以形容成清澈的懵逼。
飞克还是没等它的回答,继续一鼓作气地说了下去,“你说自己去找电磁阀,但是你直接消失了。我没看到你进入地洞里,你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回答我,我只好进去找你,然后就差点被一只巨型海蟑螂怼死。你……你不觉得这个过程太诡异了吗?我不应该怀疑你吗?”
“你……怀疑……我?”42歪过头,清澈发呆中满是疑惑。
飞克干脆豁出去了,她突突突地说:“我对生化人了解不多,我只知道你们所有的程序必须遵从最基准的定律:不能伤害人类;在不违反第一条的前提下,不能违反主控者的命令;在不违反前两条的前提下,可以保护自己。在这三条定律的控制下,你可操作的空间就非常小,这种情况要想搞我,就只能让我死于意外,比如说闭上眼睛翻过平台掉进海里——”
42像个人类一样微微睁大了眼睛,代表眼睑的部件往上抬起,让那双冰蓝色完全露了出来,咔嚓一声让拧歪的脑壳归正,焦急地解释:“我没……不是这样的!你的想象力有点过于丰富了,我、我……”
飞克隔了两步远,静静地看着它口不择言,“你想解释?那好,先说氧气的事。”
42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定,他用左手拉住飞克的右手,带着她出了操作室,又一次穿过水泥小路,进了一间十分偏僻的储藏室。
这里被简单收拾过,42用一块布掸了掸灰尘,将靠墙边的一片帆布遮罩揭开,里面露出了一排……笨重而奇怪的装置。
飞克走过去轻轻触碰到满是锈迹的金属外壳,“这个……好旧的潜水设备。”
是的,墙边装置的是早就该被淘汰的潜水设备,像一副重装甲,包括鱼缸形状的头盔面罩、覆盖躯干的胸甲和包裹关节的软塑胶部分。设备都悬挂在支架上,连接气孔的输氧管乱七八糟。
42无奈地解释,“我发现了这套潜水设备,所以晚上你睡着之后,我就穿上它去海面下看看,能不能找到代替食物的东西。”
它转身从杂物柜里拿出一只款式老旧的养殖箱,给飞克看,“我找到了一种藻类生物,培植后生长得很快,可以提取出替代营养剂的成分。”
“……”飞克看着眼前的东西,突然之间充满了愧疚感,“所以……氧气消耗是因为,潜水装备用了……”
42点点头,“我不需要呼吸氧气,但是这套老旧的潜水设备和氧气室相连,只要启动就会自动充氧。而且设备中自带的氧气也可以用来调节海水中的漂浮能力,我确实消耗了一些。”
飞克垂着头不声不响了,42继续解释下去,“至于今天的事……其实当时在塔楼的时候,那台旧净水器上爬满了虫子,我看你好像真的很害怕,担心你睁开眼睛会看见眼前的画面,所以才把你转过去面对着海面。后面的事……”
它把一直遮遮掩掩在身后的右手腕伸了出来,与手掌连接处的苍白外壳上分布着几道裂痕,似乎遭遇了剧烈的外力打击,“我确实进入了虫巢里,电磁阀门太小了,被一只很大号的海蟑螂吞下去了,我掏出来的。这个画面很恶心,我不想你看见那一幕,所以你在二楼喊我的时候没有应声。”
“……”飞克垂头丧气,恨不得找个地洞把自己藏起来。
她回到被改造成卧室的武器库,窝在支架改造的单人床上,跟头顶代表希瑞的扬声器说:“你说对了,都是我在胡思乱想,我……我只是个卑鄙阴暗的人类而已。我不该猜测你们两个,程序是不会说谎的。”
希瑞反而没有再生气,哼了一声,反过来替他找补,“这很正常。蓝星人就是靠着小心翼翼、谨慎多疑活下来的,不谨慎的都已经死在大降临之战了。”
飞克并没有被安慰到,还是很低落,“抵抗派一直隐藏在地下城里苟存,缺水、缺食物、缺能源,每天扣扣搜搜忍饥挨饿,梦想着苟且到回去地上的一天。你是超级智能AI,运算能力超强,你说真的会有那一天吗?”
希瑞沉默了一会儿,说:“会有那一天的,只是早晚的问题。”
“不管早晚,反正我看不到了。”
“那倒也不一定……”
飞克疑惑地抬起头,看着裸露线路的扬声器,“我不是在猜忌你,我只是好奇啊,你……为什么变得不一样了?难道之前都在演吗?”
希瑞没有回答。飞克又问:“你之前说过,你曾经掌管过整座城市的运转,不是地下城吧?那是什么啊?你是在说降临之战前吗?”
希瑞还是不说话。
飞克明白或者是它不能说,或者是不想回答,但她真的太好奇了,只能追着希瑞问:“是不是实验室设定不准你说?涉及机密对不对?这个我也懂,抵抗派的机密太多了,只要关于历史的基本上都是机密……”
这回希瑞开口了,“你只需要知道,我永远都不会害你的,我站在你这一边,这就够了。”
这天晚上飞克失眠了,之前10天在可能饿死渴死的压力面前,她也没有失眠严重到这种程度。睁着疲倦的眼皮,瞪着面前荒凉的空旷基地,飞克叹了口气,从硬邦邦的临时床铺上坐了起来,披着不知道原主人是谁的宽大外套走到操作平台前。
她不知所谓地敲击着按键,浏览着已经烂熟于心的几条留言板,忽然看到了自己写好的一封简报。那是她准备发送上传到终端的求救信息,因为之前太绝望了,明白这样的简报几乎不可能得到任何回应,所以一直没有发出。
她又读了一遍简报内容:
上峰终端亲启:
我是希燃实验室的普通研究员飞克,蓝星地下城第7区B等居民。目前我被困在代号零号家园的荒星上,希望读到本报告的长官能替我转述我的情况,向母星求救,感激不尽。
她的手指悬放在按键上方,停了许久,最后啪一声敲击了发送按键。然后她就深深叹出口气,仰头瘫软在座椅上。
“唉——本来还想着润色一下措辞,写得再可怜一点……随便吧,反正也是救命喊给聋子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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