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这个小型的三元噬灵阵,夺去了我多少妖族性命?”
“就连我,也曾被锁在这里,受尽抽灵噬脉之苦。”
姑获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在林芜的脑海中盘旋。
她的胸腔之中,有一股滔天怒焰,几欲破体而出。
紧随其后的,却是一阵细密而尖锐的心痛,密密麻麻地扎遍她的四肢百骸。
而她此刻,四肢被冰冷的锁链死死钉在噬灵阵中央,动弹不得。
阵纹如活蛇,顺着锁链攀附而上,一寸寸,试图啃噬着她的灵力与经脉。
姑获受过的苦,无数妖族受过的苦,正一分不少、一刀不偏地,落在了她自己身上。
愤怒与剧痛交织,林芜闭上眼,心底那层蒙昧的薄冰,在这一瞬,开始寸寸碎裂。
突然间,噬灵阵周遭三处花坛之上的阵元灵石抖动了起来,它们似是坐立难安,竟隐隐要从阵眼之中挣脱。
本是用来抽噬生灵的凶阵灵石,此刻却如受惊活物,嗡嗡震颤,与阵纹发出格格不入的抵触之音。
林芜仍闭着眼,可她体内那股隐隐躁动的灵力,却在无声间被灵石们认出。
本是噬灵阵用来吞吸灵力的死物,此刻竟如通灵一般,发出细碎而虔诚的嗡鸣。
阵纹不再噬咬她的经脉,反而顺着她的灵力流转,轻轻震颤,似在叩拜,又似在归服。
刹那间,一道古老而沧桑的声音撞入她的脑海,不借口舌,不凭风响,直抵神魂。
“神君,归来吧!”
这一声呼唤,跨越了轮回,碾过了岁月,撞碎了她尘封百年的记忆。
百年间,这道声音是她耳畔唯一的声响。
百年间,它一次又一次,在她神魂将碎、意志将沉时轻唤,一遍又一遍,守着她快要熄灭的心火。
那些被她自行封印的过往,在这一声 “神君” 里,如决堤潮水,轰然倒灌。
玄链寸寸崩裂,阵纹节节俯首,灵石在阵中震荡,似在欢庆,又似在朝拜。
突然之间,一声凄厉无比的叫声尖锐炸开,魔气涌来,浓黑如墨的魔气翻涌而至,如同狂潮般撞向阵心,竟似在向这刚要苏醒的神威公然宣战。
噬灵阵中央,躺着的女子缓缓动了手腕。
遥遥百步之外,那柄静卧尘埃的当归剑,突然离地而起,直指姑获,破空疾刺!
一声声剑刃斩碎妖木的脆响里,女子缓缓睁开了眼。
这双眼,再无半分林芜的懵懂与清澈,取而代之的,是沉寂百年、一朝破晓的凛冽。
此时此刻,她不再只是林芜,亦是挽道。
多了的,无非是林芜曾深深自豪,却也一度逃避的,五百余年的荣光与血泪。
当归剑破空而至,落回她身侧,她微微抬手,轻握剑柄,缓缓站起身。
不远处的半空天际,姑获裹挟着滚滚黑气,余下三双妖异的眼眸死死凝望着她。
地面之上,萧乾佑与那两名盘古真武宗弟子,早已人事不知,昏死在地。
她缓缓走出三元噬灵阵,一声叹息,自她唇间缓缓溢出。
轻淡,却沉如万古山海。
片刻后,她抬眸望向半空的姑获,语气平静,却是重如泰山的叩问:
“你,恨我?”
姑获浑身一震,周身翻滚的黑气骤然一滞,似被这一句轻描淡写的问话,生生钉在了半空。
挽道,还是回来了。
刹那间,姑获余下三双眼眶齐齐沁满泪水,却仍是梗着脖颈,不肯半分示弱。
挽道一步步走近,最终在她十步之外,静静站定。
“还是没在窥心阁待下去?还是被欺负了?”
刹那间,姑获积压两百年的怨与痛、屈与恨,在这一句轻得不像话的问话里,轰然决堤。
她从没想过,时隔两百余年,挽道竟还认得她,还记得她当年的委屈。
哽咽声中,姑获从半空中缓缓落下。
她收了其余头颅,只留得一张最本真的面容,本已覆盖全脸的黑色羽纹迅速消散,周身翻涌的黑气也一点点敛去,到最后,只余下一身狼狈,与满心难掩的酸楚。
挽道静静望着她,眸底漫开一片沉沉的无奈。
“既遇了事,为何不去找叔夜葳?”
姑获一怔,脸上竟露出了几分孩子般的茫然与委屈,片刻后,她哽咽开口:“我重伤...了她们。她们,欺负我。”
挽道轻声叹道:“你被欺凌,反抗是应当的。叔夜葳,会给你一个公道的。”
姑获不信,流着泪昂首道:“灵修界从来只讲尊卑,哪有什么公道!她们只会说我是妖,天生卑贱,天生就该被踩在脚下!”
顿了顿,她又怯怯地攥紧衣角,声音轻得发颤:“司持衡......不就坏成了这样吗?”
司持衡......
这三个字入耳,挽道双眸骤然一沉,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寂然。
“司持衡沉沦,不等于叔夜葳也会背弃初心与承诺。她既答应了收你,便会护你。”
挽道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显是对此深信不疑。
姑获吸了吸鼻子,眼眶都红得厉害,却还是咬着唇,半信半疑地望着她。
挽道歪了歪头,看着这只小妖。
闹得这般惊天动地,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才活了两百多岁、受了委屈就走极端的孩子。
“无论如何,你做了错事,我不会姑息。”
挽道的语气淡了下来,不带半分偏袒,却也没有半分苛责,只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姑获似早有所料,双膝重重跪地,眸子直直望着她,声音发抖:
“神君,我从未妄想能战胜您。将您困在噬灵阵中,我只是.......只是想让您亲眼看一眼,我妖族所受的苦痛。”
挽道抬手,手掌轻轻盖在姑获的眉心妖元之上。
在动手前,她只淡淡吐出四个字:“我知道了。”
即便心火不再炽热如初,她依旧是挽道。就像她不会姑息姑获,她也无法对定辰宫的堕落袖手旁观。
话音刚落,她的掌心金光乍现,浩浩荡荡,直入妖元。
姑获死死不肯闭眼,五味陈杂的泪水顺着沾满尘灰的脸颊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滚烫。
不过片刻,人形退去,只余下一袭染血的襟袍轻轻落地。
挽道静静垂眸看着。
没过多久,一只羽翼灰白的小鸟自袍中颤巍巍钻了出来,羽毛还带着湿意,怯生生缩成一团,看上去,竟像刚刚破壳出生一般。
它抬眼望了挽道一瞬,小小的身子一颠一颠,咿咿呀呀地跑开了。
妖元已碎,挽道却硬生生为姑获留了一道生机。
这一回,姑获鸟的上古血脉之力尽数耗散,九头妖身烟消云散,她竟被打回了一只最寻常不过的小鸟,再无半分妖力,再无半分仇怨。
“姑获,就连你,也不过想要平凡吗?”
挽道轻声低喃,望着那道跌跌撞撞远去的小小身影,眼底不知悲喜。
随着姑获伏诛,妖木囚笼轰然崩碎,漫天黑气尽数退散,长风穿空,吹散了满地血腥与戾气。
一时间,四面八方涌来无数禽鸟,盘旋于都督府上空,鸣声清越悠长,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苍凉而温柔的合唱。
它们不躁不乱,似在送别,又似在祭奠,声声啼鸣裹着长风,轻轻绕着那道远去的小小身影。
为这位历经苦难、终得解脱的妖灵,送上最后一程温柔而轻灵的告别。
驻足凝望片刻,挽道缓步走到昏迷的萧乾佑身前,自他掌心取出刘昂的元婴,俯身轻轻按回了刘昂眉心灵台。
等她直起身,远处已传来嘈杂人声,定西军将士们怕是已经按捺不住,就要冲进来了。
在原地驻足片刻后,挽道回身看了眼苍明山,脸上露出了尴尬一笑。
她知道苍明山有灵识,此时正静静看着她。
她也知道,苍明山一直盼着她,尽快做回担起所谓神君的责任。
毕竟,而今这天地秩序属实不大妙。
不过,她有自己的想法。
看了眼暗淡的定光镜,挽道轻轻咬了咬唇,手腕一扬,将当归剑远远掷了出去。
一时之间,剑身嗡鸣,当归剑竟发出一声委屈又不甘的呜咽。
挽道知道这剑已经有了些许剑灵,但还不会说话,边安抚道:“权宜之计,这是权宜之计!”
顿了顿,她又压低声音,认真嘱咐道:“记住了。姑获,是你杀的哦。”
当归剑似懂非懂,嗡鸣轻颤了几下,那点委屈的呜咽渐渐低了下去,竟像是真的应下了。
“小孩子就是乖,可比苍鸾那丫头听话。”
做完这一切,挽道低头端详着地面,心里默默盘算着,等会儿躺在哪处比较自然。
可惜,孟然焦急的声音,已然不顾一切地闯了进来。
“少主!”
“留后!”
孟然的身后,步伐声阵阵,显然还跟着不少定西军将士。
挽道轻轻挑了挑眉,再不犹豫,迎面朝着萧乾佑倒了下去,就这么挨着他直挺挺躺着。
就像这一百年间在冰窟里那样,闭上眼的刹那,那个在肇元界无边暗狱里孤独自绝的身影再度撞进她的识海。
她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瞬间漫开。
兆夜,你这辈子叫萧乾佑啊。
我们又见面了。
等你醒了,你可得告诉我,为什么要在肇元界自绝。
你可得告诉我,为什么不信我。
你还得告诉我,为什么要火急火燎地骗我穿上喜服。
毕竟,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恨透了我吗?
第一卷结束啦,整顿后开启第二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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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苍山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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