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吱呀...”
萧乾佑尚未睁眼，先被这声响拽回了意识。
又是一声“吱呀...”响起，他咽下口中的苦涩，缓缓睁开了眼。
进入眼帘的，是一个坐在摇椅上的青袍女子，她侧背对着他，手中捧着一卷书。
她看上去很是惬意，摇椅轻轻晃着，鬓边发丝随动作微扬，手中捧着书卷，时不时轻点着头。
刹那间，萧乾佑心头一紧，下意识撑着榻沿便要半坐起身。
可动作刚起，便狠狠撕动了周身尚未痊愈的伤口，疼得他身形猛地顿住，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
“咦。”女子回身看他，停下晃摇椅的动作，“萧乾佑你醒了。”
随着她的声音真正入耳，萧乾佑彻底清醒了过来，怔怔地望着她。
昏睡之前的画面仍历历在目，他万万没有想到，再次睁眼时，看到的竟是这般光景。
“你昏睡了整整三天呢。”挽道合上手上的话本子，歪了歪头说：“你饿了吗？我叫孟然端吃食给你。”
说这话时，挽道的眼中飞快掠过了一丝狡黠。
她早便察觉他气息渐稳、已有醒转之兆，却故意不动声色，免得被他发现自己已然恢复记忆。
“吱呀...”一声，她从摇椅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到房门口，对着外面说：“去和孟然说，你们留后醒了。”
“诺！”门外将士应声，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庆幸。
她在门边吩咐的一举一动，尽数落在萧乾佑深如渊海的目光里。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她，自始至终沉默不语。
倚在门边，挽道心中了然。萧乾佑这反应，明显就是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恢复记忆了。
这本就是在她预期当中，可她还不想以挽道的身份面对他。
“你可知！”她转身看向他，语气故作惊诧，“那日在后院，我看见了什么？”
萧乾佑依旧眉头紧锁，看向她的目光里，藏着太多复杂难辨的情绪。
挽道才不管他是什么反应，继续道：“我看见你给我的那把剑发出了金光，它自己会飞！自己会杀人！我昏睡过去前的最后一眼，清清楚楚看到，是它一剑把姑获刺回了原形！”
这话荒诞至极，萧乾佑忍不住苦笑出声。
那把当归剑，他亲手握过，也是他亲手把这把剑交给了她。就算这把剑当真生出了剑灵，也远不到能自行行事的地步。
挽道清楚，他前世今生都不好糊弄，本就没指望他一上来便信了她的话。
反正此刻，她怎么也不会承认自己已经恢复记忆，难道他还能探查到她的心思不成？
房内静得落针可闻。
片刻后，萧乾佑抬眼，目光直直落进她眼底：“刘昂呢？”
挽道心中一动，暗叹这问题问得刁钻。
如若她说刘昂活下来了，他定然会知道她已恢复记忆，否则是谁把元婴塞回刘昂灵台的呢。
可若说不知，又未免不合情理。与姑获交手时，她分明亲眼见过他。
“你说的是一拳把姑获脑袋打凹进去的那个儿郎吗？”
“他呀！”对着萧乾佑带着担忧的目光，挽道只得实话实说：“孟然把他和弟弟安排在后院的一处客院里，他弟弟已经醒了，这名儿郎许是伤在根本，便还没醒。”
话毕，挽道心底又是一声暗叹。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话本子的书脊，片刻后才抬眸看他，笑得一脸无辜。
得知刘昂无碍，心中一颗大石落地，萧乾佑松了口气。他的目光从挽道虚假的笑脸上移开，低下头，不再开口。
见状，挽道连忙转移话题。
她将手中的话本子递到他面前，笑着说：“你看你看，你们河西的话本子可真有意思！这里面讲了个天上仙子的故事，说她下凡邂逅了个凡人......”
萧乾佑打断：“仙凡有别，那仙子留下了？”
挽道坐在床边，轻轻晃了晃脚，漫声道：“这倒也没有。”
萧乾佑眸色一沉。
挽道继续说：“话本子上说，那凡人原也是天上来的，这辈子过完就归位了。”
“呵。”萧乾佑冷笑出声。
深吸一口气后，他强行按捺住了心底翻涌的怒意。还是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可爱些，不至于他刚醒，就这般来撩拨他。
恰在此时，萧乾佑忽然想起，前世她也总是这般，寥寥几句便能轻易激得他火冒三丈。每当这时候，她就在一旁，满脸无辜。
挽道看出萧乾佑生气了，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她这是在暗示他他还有机会归位呢，不是好事吗？他气什么呢？
难道，他不想归位？不想做回兆夜吗？那她可要好好想想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几近凝滞，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适时传来，堪堪打破了这紧绷的局面。
“少主，你终于醒了！”
孟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到床边，“那会儿你一身是血倒在地上，我险些被吓破了胆。”
一时情难自禁，孟然那五大三粗的身子一个劲往他身拱，萧乾佑虽哭笑不得，心底却流过一丝暖意。
再看床边上坐着的这位，手里抓着个话本子，半点关切模样都没有，实在不像有多在意他。
这般一对比，萧乾佑只觉心口堵得慌。
挽道察觉到萧乾佑那道凉飕飕的目光，只当是自己坐的位置碍着他和孟然沟通感情了，耸了耸肩就站了起来。
与孟然这般外放的激动不同，刘固邑立在门口，只是眼眶红得厉害，一言不发。
怪不得，挽道想。
怪不得萧乾佑不想做回兆夜，他在这河西，既有尊荣身份，又有这般真心相待之人，可比做那只能在暗处游走的罪龙好多了。
也是，她也不想做回挽道，只想做无债一身轻的林芜，还不是被他强行唤醒了。
这时候，萧乾佑一个挥手，刘固邑猛地冲了过去，三个男人就此抱成一团。
挽道看着，竟有些鼻酸。
他，有家了，有生死与共的袍泽了。
她的家却没了，肇元界已经从天上坠下来了，她的挽云殿想必早就四分五裂了。
至于袍泽，顾长寂生死不明，祝离也不知道复生没，叔夜葳也不知道是否原谅自己了，司持衡...不提也罢。
对了，这辈子他还有父亲。
她的父亲...不论是生她的那个凡人父亲，还是锻造她的太曜，都......不谈也罢。
就连她的苍鸾剑，这会儿都埋在肇元界里，不知何时才能重回她身边。
萧乾佑的前世，也就是兆夜，处境倒是和自己当下有些相似，除了一身本事，孑然一身，无依无靠。
一时之间，她倒是有些理解兆夜的感受了。
本就孤行人间，还遇上她这个始乱终弃的女人，之后日日夜夜追着她打也算是情有可原了。
那这辈子，他消气了吗？
想到这儿，挽道悄悄抬眼瞥了萧乾佑一眼，见他压根没望向自己，先是松了口气，转瞬间心头又覆上一层落寞。
若是他执意不肯跟自己回灵修界，那可如何是好？
凡人寿命，至多不过百年，她再也不能、也不该再为他寻一副躯壳重铸肉身。
唯一让挽道稍感宽慰的是，兆夜能转世投胎，足以说明，叔夜葳并未真正厌弃她。
百余年前的那场惊天大战过后，她昏迷过去了许久。
她一醒转，便直奔无边暗狱，想去将他接出来。
她想告诉他，再也没有人能关着他了。
可刚踏入第九层，她便觉出不对劲。
这里太静了，静得死气沉沉，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有。
她一边连声唤着“兆夜”，一边快步冲向关押他的那间灵牢。
可那灵牢，竟已门户洞开
牢内，他低着头，盘腿坐着，无论她如何声声呼唤，他始终没有抬眼。
在那刹那，她只觉得如坠冰窟，寒意顺着指尖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周遭的死寂骤然被无限放大，耳边只剩她急促的呼吸声。方才那点奔向他的热切，顷刻间被冻成了碎冰，狠狠砸在心口上。
她甚至不敢上前，怕这一步靠近，会撞破他最后一点残存的气息。
胜利在望，自由在即，他虽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却也没有赴死的理由。
后来，她一遍遍地查，一遍遍地翻遍这暗狱的每一寸痕迹，指尖抚过灵牢碎裂的石纹，搜尽残存的微弱气息，却也无法否认一个事实：
他，是自绝而死。
不明缘由，不留只言。
在她以为终于能将他带出牢笼、重获自由之前，他亲手掐断了自己最后的生机。
他给她留下的，只有手中的那半块护心鳞。
护心鳞本是他强行贴在她胸前的龙族至宝，可以追踪她的踪迹，方便日后报复。
在那场惊天大战前，这一整块护心鳞尤在她胸前。
激战之中，这护心鳞更是为她挡下好几记致命杀招。想来，便是在那时候，完整的龙鳞碎成了两半。
这半片护心鳞，可以掉落在她激战过的战场上，却万万不该，出现在兆夜囚居的灵牢里。
是谁，把半片护心鳞带给了他，目的又是什么？
挽道猜不出来。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取出聚魂珠，将他散落在暗狱各处、几近溃散的魂魄一一收拢，而后带着这半块护心鳞与凝着残魂的聚魂珠，走了趟窥心阁。
她在窥心阁等了三日，叔夜葳都不肯现身见她。
挽道知道，叔夜葳还在怪她，便将聚魂珠和半块护心鳞留在了窥心阁。
叔夜葳一定明白，她这是在求什么。
想到这里，挽道看了眼活生生的萧乾佑，心口那处沉寂多年的钝痛，又密密麻麻地涌了上来。
叔夜葳终归是将他复生了。
其实她当初所求，不过是叔夜葳拼好兆夜的残魂，再将魂魄放回她妥善保存的原躯之中。
奈何后来，她遭遇众叛亲离，万念俱灰下沉睡，叔夜葳再也不可能联系上她。
肇元界崩坠之后，兆夜的原躯更是被埋进了浩浩荡荡的太初元石之下，仅凭叔夜葳，根本无力掘开下坠的肇元界寻回他的身躯。
也就这样，兆夜才摇身一变成了萧乾佑，成了一个有家人有背负...凡人。
仔细想来，这并没什么不好，他可以度过从未有过的圆满一生。
这时候，她重新看向萧乾佑。
孟然还是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一些废话，萧乾佑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她回归的视线。
短暂的无措过后，他低下了头，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所有情绪。
这一幕，让挽道想起了当年困在灵牢里，总是欲言又止的兆夜。
终究，是她对不起他。
她本可以提前将他放出，却选择了将他扔在了极寒孤寂的无边暗狱里。
她以为，他会等她，等她去接他。
灵修者的一生很漫长，让她曾以为一切总有时间，一切都来得及。
可如今回过头看，天道无情，世事无常，人心易变，她根本掌控不了这世间的一切机缘。
有什么想做的事，还是得即刻就做。别等一切都来不及了才追悔莫及。
慢慢地，挽道走到了门口，望着远方天际的那处斜阳，余晖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也将她的心事，染得一片滚烫。
“萧乾佑，你还打算和我拜堂成亲吗？”
她抱胸回身，昂头看着他，欣赏着他在听到这句话后眼底翻涌的惊涛与无措。
相信我，挽道的性格，还蛮有意思的.....
这几天太忙了，可能无法日更，但会尽量更新～等没那么忙了，应该能做到日更。
这一卷才算真的有感情线，萧乾佑和林芜那能算感情线吗.....
但对于萧乾佑来说，和挽道相处，那可真是......一件非常挑战自己承受力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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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滚烫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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