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乾佑,你还打算和我拜堂成亲吗?”
她的话音刚落,抱在一起的三个大男人一齐愣住。
孟然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率先开口:“林女郎,你别着急!先等少主养好伤便是!我们少主一言九鼎、驷马难追,还能赖掉说好的婚事不成?”
萧乾佑蹙紧眉头,望向门口的双眸中却无喜意。
青袍身影倚门而立,吐出来的话,于他而言宛若天方夜谭。
昏迷前,他想过她会因为他的骗婚强娶恼羞成怒,想过她会冷眼嘲讽他,想过她会拆穿一切扬长而去,唯独没敢想过,她会主动问出这句话。
片刻后,他对孟然和刘固邑沉声开口:“你们二人先出去。”
孟然张了张嘴,显然还没说够,被刘固邑一把抓住胳膊拖了出去,飞快地消失在门外。
刘固邑不但拖走了孟然,还把镇安院内守卫的将士也赶向了院外。
门口的青袍身影将这一切看进了眼底,对萧乾佑笑着开口:“你这手下,倒是个妙人。”
这句有感而发的话刚刚落地,立马激得萧乾佑又一次冷笑出声。
“你笑什么呢?”
质问声紧随而至,萧乾佑缓缓垂下那双缠满绷带的手臂,淡淡开口:“你可知,一个人最易在何处暴露自身?”
青袍身影不答,只是抱胸看着他。
“在眼神,在动作,在对人对事的态度上。”
萧乾佑肩背微沉,半倚在床榻上,难掩眼底的冷意。
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锐利:“你在审视我们——或者说,是在俯视我们。”
眼前的女子不会意识到,甚至不屑意识到,虽说她极力否认自己已然恢复记忆,但比语言更无法撒谎的,是见人见事的态度,乃至说话的语气。
果不其然,听了这话,她不过是挑了挑眉,看上去全然不以为意。
如果说之前只是猜测,此时此刻,萧乾佑已经无比断定,眼前人不是自卑莽撞的林芜,而是难以捉摸、无法预测的,他的故人。
那个林芜,早已彻彻底底,化在了她的骨血里。
却不知,她明明恢复了记忆却不肯承认,是想继续看他胡诌强娶她的笑话,还是想要借着林芜的身份筹谋什么。
正是因为太了解她,面对林芜他可以放松,可以流露出紧张,面对她,他的浑身都下意识绷紧。
那些他以为已经流散在岁月里的卑下在刹那间翻涌而上,死死攥住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连呼吸都带着几分艰涩与难堪。
每一寸疼痛的骨血都在提醒他,眼前这人,是能轻易颠覆他的存在,半分松懈不得,半分真心,都不能轻易摊开。
他寒着脸,她挑着眉,沉默就这么沉沉地压了下来,在二人之间绷成一根一碰即断的弦。
许久之后,萧乾佑只听得一声轻叹。
“你这脾气,当真差得离谱。”
萧乾佑正要反唇相讥,她已径自开口:“我不与你争辩了,这场婚事便这么定下。你安心养伤,其余诸事,交由我来操持便是。”
话音落罢,她便抬步欲走。
萧乾佑低头,不愿看她离去的背影,绑满绷带的双拳却越握越紧。
在那袭青袍衣角扫过门框的瞬间,萧乾佑才哑着声开口:“你可知道成婚意味着什么?”
青袍身影顿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看他,显然是在等他接下去的话。
萧乾佑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本想开口劝退她,想让她明白这份婚事背后的重量,想让她不要再这般带着掌控感“耍弄” 自己,可话到嘴边,却迟迟出不了口。
挽道终是忍不住了,强忍着臭骂萧乾佑一顿的冲动。转过身,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遍。
她猜不透萧乾佑又在含沙射影些什么。之前她只记得前十七年的事,他却费尽心机要娶她,撒谎、下跪,手段用尽。
她看得出来,他是铁了心要与她成婚,她本就欠着他,便想着还他一场婚事,顺他一回心意,没料到他竟这般不识好歹。
更何况,他对还是林芜时的自己那般温柔小意,怎么如今对着她,竟像变了个人似的?
片刻后,她瞧着他身受重伤,勉强压下心头火气,蹙眉冷斥:“有话便说,吞吞吐吐做什么?”
萧乾佑不再犹豫,强迫自己与她对视,毫不示弱:“成婚,不是你以为的拜堂行礼便算了事。”
他一字一顿,嗓音沙哑却掷地有声,冷硬得不容置喙:“夫与妻,是同榻共寝,是耳鬓厮磨、唇齿交缠,是巫山**......更是从今往后,你不得再随意摆布于我。”更不能…随意把他推开、丢下!
成婚固然是他想要的,可那场仪式,于他而言不过是走个过场。他想要的,林芜不懂,她也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这话他说得艰难,挽道理解起来,也颇费功夫。
良久,她抱臂抬眸望着他,满脸不解地反问:“不然呢?”
萧乾佑全然没料到她竟是这般反应,心口一窒,只觉方才那番剖白尽数打在了棉花上,又沉又闷。
她当真懂了吗?他仍是不敢确定。
挽道本是被萧乾佑气得暂时不想搭理他,这会儿看他一副郁结难解、又沉又闷的模样,心头又是好气又是无奈。
将近三百年前,她在探查一个大魔领地时,意外遇到了兆夜。
与如今的萧乾佑不同,兆夜身形更为清瘦,一袭黑袍裹身,立在魔气翻涌的大魔领地之中,竟似与周遭阴寒融为一体,眉眼间尽是疏离冷寂,不见半分人间暖意。
可她却一眼看出,他没有入魔。
非但如此,他的身影所到之地,魔气竟自发避让开道,仿佛对他有着刻入骨髓的敬畏与臣服。
过去的两百年间,她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神奇的景象,也未曾听闻过。
下意识地,她就跟了上去,死皮赖脸地赖在他身边,打定主意要搞清楚魔气避让背后的缘由。
谁能想到,这般瞧上去疏离冷寂、不近人情的龙,竟会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夜里,趁着月色朦胧,猝不及防地俯身吻上了她的唇。
那吻很轻,带着他身上独有的、似雪似霜的清冽气息,却又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灼热,撞得她浑身一僵。
她被吓坏了,下意识扇了他一巴掌,转身便跑了。
跑了老远之后,她听到一阵沉闷的巨响自远方传来,连她下方的大地都在震动。
待她匆匆赶至,只见顾长寂与兆夜正激战不休、难分难解,兆夜已现出龙躯,周身鳞片翻飞炸裂。
她怕顾长寂就这么把他打死了,当即一剑横劈,将兆夜震飞至千里之外,随即闪身拦在顾长寂身前,拦住了这一场莫名其妙的干戈。
之后的很多年里,挽道都在后悔自己劈的这一剑。
她分明记得,自己那一剑,明明是劈在兆夜那坚不可摧的龙躯之上,可为何竟像是一剑劈坏了他的脑子。
此后经年,兆夜便没少寻她麻烦。她欲往东,他偏要往西;她求他相助,他便阴阳怪气、冷语相向;她气得不愿理他,他反倒步步紧逼、缠得更紧。
全然,无法沟通。
同榻共寝、耳鬓厮磨、唇齿交缠、巫山**,这一个个虎狼之词从他嘴巴里吐出来,倒是让挽道品出了几分味来。
难不成,他这般折腾纠缠,当真是怨恨她不肯让他亲近?
她本是行动力极强之人,这些年又被这条龙气得够呛,此刻总算摸到几分拿捏他的门道,当即上前,径直坐到了他的榻边。
萧乾佑被她的突然靠近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微缩了些许,“你做什么?”
挽道却不理会,只从各个角度盯着他的唇看,心里转着念头,竟一时不知该如何下嘴。
萧乾佑全然不知她打的什么主意,当即抬起那双缠满绷带的手臂,下意识挡在身前,警惕又无措:“你......究竟想做什么?”
挽道耳尖微微发烫,硬着头皮道:“你......你闭上眼睛。”
被他这般直勾勾盯着,她反倒先慌了神,半点下嘴的勇气都没了。
萧乾佑岂会轻易依从,眉峰一拧,非但没有闭眼,目光反倒更沉更亮地锁在她脸上,“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挽道将手中话本子往床榻上一放,托着腮一瞬不瞬盯着他,脑子飞速运转,暗暗琢磨着法子。
萧乾佑本是浑身紧绷,打定了主意再也不能让她随意捉弄、伤害自己,可被她这般直白又灼热地盯着,竟渐渐有些招架不住,耳根悄然泛起一丝浅红。
旖旎的气氛在两人间悄然蔓延,空气都似变得黏腻温热。
突然间,挽道看向萧乾佑身后的窗扉,急声开口:“司持衡!”
萧乾佑浑身一凛,周身那点旖旎气氛瞬间荡然无存,神经骤然绷紧,猛地回头望去。
挽道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倾身向前,飞快地在他唇上轻轻一碰。
萧乾佑先是看到一扇紧闭的窗扉,空无一人,不等他回身,唇上便传来一阵轻柔温软的触感,像落了片花瓣,轻得让他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忘了。
下一瞬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又被她骗了。
可这次,那点恼意刚冒出头,就被唇间残留的柔软触感轻轻压了下去,反倒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耳尖“唰”地烧得通红。
挽道也红着脸,将下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得逞后的狡黠:“还给你,欠你的。”
说完话,挽道把脸靠在他的肩上,等着他一把将她推开,等着他像这些年一贯那样拿言语刺她。
可她等了许久,预想中的斥责与推搡都没有到来。
萧乾佑只是僵着身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那只缠满绷带的手悬在半空,几番颤抖,终究只是轻轻落在她的后背,连力道都不敢重一分。
挽道心里悄然一喜,还真有用哎!
原来,这条龙得这么哄。
感受着他滚烫的呼吸,挽道冰封逾百年的心也渐渐生出了暖意。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终于触碰到了活生生的他。
见过他生机全无的模样,她实在不想再和他停留在剑拔弩张的关系。
更是万分不希望,再见到他走上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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