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好了萧乾佑,挽道心思稍定,想起了一些旁的事。
镇安院的小厨房里,她闲倚一旁,静静望着药炉。
炉中升腾而起的并非寻常灰烟,而是一缕缕裹挟着淡淡灵气的莹白薄雾,在灶间缓缓流转。
“阿姐,萧乾佑身子如何了?”
清朗的声音响起,须臾之间,一道少年身影已在挽道身侧悄然凝现。
少年相貌秀气,双眸明亮,顾盼间自有清灵之气,可不就是卫川。
两日前,他被挽道从周弗悟的定光镜里拎了出来,自此之后就一直在给她跑腿打杂。
挽道垂眸,对他的突然现身毫不意外,“醒了,还是需要好生将养一段时日。”
卫川耸了耸肩,把手中的灵草放在了小厨房的桌子上,“你猜得没错,张家被火焚之后,不少家兵把张家私产拿出来变卖,其中就夹杂着这些灵草。”
挽道瞥了眼桌上的灵草,观其质地,皆是些低端货色,却也聊胜于无。
这几日,为医治刘昂、刘若兄弟与周弗悟,她已让卫川将古凉城内的灵草灵药翻了个底朝天,除却定辰宫中残留的些许,其他的都是卫川用他的鼻子四处倒腾出来的。
卫川见挽道将灵草挑挑拣拣投入药炉,终是忍不住开口:“阿姐,萧乾佑本是凡人,用这些灵草煎药......”
“他不是寻常凡人,用得少些,不妨事。”
卫川肚子里揣着一堆疑问,却又不敢直接问。
两日前,他刚苏醒的时候,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这是挽道,不是林芜。
本能地,他想爬起来行礼,就听到了她的数落:“苍明山偌大一个灵山,怎么孕育出你这么一个笨山灵。”
卫川有些委屈,虽说他被姑获给利用了,又被周弗悟给抓了,可他觉得自己也不算很笨。
但他不敢反驳,只瘪着嘴静立一旁。
表情虽是不服气的,心下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父亲消逝之后的几十年,他独自一人扛苍明山的担子,扛得不好,扛得心惊胆战,如今终于能简简单单、只听命于人便好。
挽道扫了眼身侧的少年。
这两日,她既忧心萧乾佑醒不过来,又心下存了几分逃避,很多事情便一直搁着未曾着手。
可即便未曾处理,闲暇之余,她早已将前因后果细细推演了一遍。
在这场古凉城之乱中,卫川这个山灵,知道得想必不少。
想到这里,她挑了挑眉,从怀中拿出一株苦见草,在卫川眼前晃了晃,“你可知,这是何物?”
卫川自然识得,面上登时一喜:“是苦见草,长于阴渊峭壁、伴瘴气而生,虽性烈却能解百毒、固灵元,是极难得的灵药——”
“你可知,我是打哪寻来的此物?”
这一问来得突兀,卫川自是答不上来,下意识讷讷道:“阿姐你寻得什么,我......我怎会知晓。”
挽道一笑,“那日张家大火,我带着绮梦在地下密道内狂奔,奈何前方的密道塌了,绮梦便带着我跑进了另一侧密道,从一处陌生院落的密道口爬了出来。”
她望着卫川那双圆睁的大眼睛,缓缓续道:“那院落里,吊着一具尸体。这苦见草,我便是在那院里寻到的。”
卫川摸了摸鼻子,心下了然,阿姐这是在旁敲侧击,问起洗剑院的事了。
他当即毫不犹豫地交代:“那尸体,是...昙华剑宗的柳俊彬。”
挽道却不接话,只静静看着他,眸色无波,显然是在等他说下去。
卫川一时竟不知从何开口,嗫嚅着:“他.......他...”
话才起了个头,眼眶却先红了。
挽道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这孩子咋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许久,卫川才缓过劲来,声音带着未平的哽咽,断断续续道:“他......他奸杀掳掠,无恶不作,我早就想杀他,可我打不过他。一个多月前,裴辞联手独孤九,才把他给弄死了。”
卫川这话直白得近乎粗粝,挽道瞬间便想通了古凉城诸事的关窍。
可她的心中毫无解谜的快感,当心中隐隐的猜测被证实,她只觉一股哀意席卷周身,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冻得她指尖发僵,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
卫川也注意到她的异样,脸上顿时浮起几分惊慌,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挽道缓缓挪步,在小厨房的木凳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凳面,挺拔的脊背,竟一点点佝偻了下去。
卫川不敢吭声,就静静站在原地,双手攥在身侧,仿佛自己做错了什么天大的事。
良久,挽道才缓缓开口:“昙华剑宗的人,为何会在古凉城?“
卫川喉头一紧,指尖攥得发白,半晌才勉强开口,声音干涩发颤:
“百年前,肇元界下坠,天地灵气四散崩流。苍明山得天独厚,灵气顷刻充满灵脉,也就遭了觊觎......”
他知道,在肇元界下坠前,挽道就已经在苍明山沉眠了。肇元界下坠后发生的一切,于她而言,是全然陌生的空白。
她该知道的,知道了才能抉择该如何处理。可不知为何,卫川竟觉得,自己口中道出的每一个字,于她而言都是钝刀割肉般的残忍。
望着挽道眼底泛起的红意,卫川压下心头的不忍,缓缓续道:“定辰宫的人至此后,便在都督府立起了一座巨大的噬灵阵,我们都叫它吸山大阵。只是那阵中凝聚的噬元珠,十之**,都不会被送往定辰宫。”
听到这里,挽道缓缓闭上了眼睛,长睫微微颤动,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
卫川沉默了下去,镇安院的这处小厨房平凡得只剩人间烟火,柴禾的余温、瓷碗的浅痕、木凳的糙意,皆是尘世寻常模样。
却又不凡到发生了这一场决定着今后灵修界走向的谈话,每一句低语、每一丝情绪,都藏着撼动天地势力起落的暗潮,藏着灵脉沉浮的隐秘,更藏着往后无数灵修的生死归途。
登位仅两年就遭逢大变的天地共主,终于不得不直面这一桩桩、一件件她沉眠离位时埋下的血债。
这般锥心刺骨的残忍,竟比百余年前那一场将她重创至沉眠的偷袭,还要痛彻骨髓、难承其重。
渐渐西沉的落日,一寸寸敛去天光,将小厨房里的人影拉得狭长而孤寂。人间烟火尚在,可挽道心中那片天地,却已随着真相层层揭开,坠入比沉眠百年更冷的寒寂。
许久之后,她忽然轻笑一声,笑意里却尽是苦涩。
苍明山五行主金,所凝噬元珠最合剑道修行。定辰宫执掌灵珠炼制,却尽数赠予昙花剑宗,这其中意味,已然不言而喻。
百余年前,她一意孤行,坚信自己是对的,逼沈玄清回昙华剑宗调兵参战。
他就那么一去不返。
在被偷袭被围捕到几乎走投无路的刹那,她也曾怨恨过,怨恨过就连沈玄清都不管她了。
百年沉眠,她本能地期盼着他来找她,她等着沈玄清来告诉自己,他从未背离过她。
可惜,直到她醒来,沈玄清都不见踪影。种种迹象都在告诉她,莲台剑主、剑道化身……很可能已经陨落了。
怪不得,怪不得她到最后,终究没能等来沈玄清的驰援,不是他不愿,许是他不能。
如今想来,一代剑道魁首,想来也是折于弟子之手。
她和他,都困在了那场百年前的浩劫里,都成了人心诡谲与世事无常的牺牲品。
“你知道吗?”
挽道忽然轻声开口,“我刚进肇元界的时候,什么人也不认识,被扔到了一个犄角旮旯的地方,直到一个清逸出尘的剑客来找了我,他给了我一把剑。”
“那是我此生第一柄剑,名唤濯尘。”
“那个时候,师尊也没说要收我为徒,是这个剑客,带着我一剑一剑,劈开过荒林迷雾,斩过天地妖兽,他教我握剑、教我立身、教我何为道。”
她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带着遥远的暖意,又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凉:
“我曾以为,那便是我师父了。可他说,他是我的友人,带我进这天地剑道的友人罢了。”
卫川自是知道她口中说的剑客是谁,他不是一无所知的稚子,自此也明白过来她为何如此哀伤。
莲台剑主沈玄清,昙华剑宗创宗宗师,曾凭一柄剑、一颗护世心,撑起灵修界半壁晴空。
就在肇元界崩坠前夕,莲台剑主凭空销声,再无半分踪迹。父亲曾和他提过,昙华剑宗既已至此,沈玄清九成九是陨落了。
“一剑昙华开万古,此心长系世间人。他和我说,他的剑是苍生剑,他的剑宗,为护苍生而立。”
话音落下的刹那,挽道终于哭了。
自醒来至今,她得知肇元界已经下坠,眼见定辰宫腐朽堕落、灵脉遭劫,她都未曾落泪。可此刻,她却像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压抑了太久的情绪轰然决堤,哭得浑身发颤。
就在这一方烟火寻常的小院里,就在灶台烟火旁,她声声凄厉、咬牙切齿,吐出了苏醒以来的第一句血誓:
“无论是谁,窃取他的宗门,污染他的剑道,我必让他,以魂飞魄散,偿这万古罪孽!”
卫川闻言,未发一言,他只是以最郑重的姿态,俯首于她的面前。他不必应诺,不必起誓,这一俯首,已是将命与道,尽数交付。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许久之后,卫川忽有所感,猛地抬首:“阿姐,有人潜入都督府了。”
挽道自也察觉到了,她还知道,那人这会儿朝着刘昂刘若的院子去了。
“走,去看看。” 她缓缓起身,语气复归平静。
“记住,在这古凉城,我是林芜。”
“我倒要瞧瞧,他们究竟想要什么,又是怎么堕落到如今这般地步的。”
万事万物,皆应有缘由。司持衡的性情大变需要缘由,为苍生持剑的昙华剑宗为何会集体叛道,同样需要缘由。
那些年,在她和沈玄清看不到的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
故事,真正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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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故人声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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