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伤体未愈,又连日奔波劳心,萧乾佑终究撑不住,沉沉坠入了梦境之中。
恍惚间,他的意识回到了兆夜时期,回到了被投入无边暗狱之前的光景,回到了最后的自由时光。
仔细数来,那段经历迄今也并不遥远,满打满算不过一百一十余年。
彼时,他刚硬闯完定辰宫,与司持衡几番对峙周旋,终究没能见到挽道一面。
另一边,左玉矜已经召集群魔,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仙魔会战一触即发。
求告无门之下,他只得转身去往窥心阁。
勘心洲孤悬碧落,终年云雾缭绕不散。沉沉翻涌的云海间,他爬上了见南山,立在天心灯前递出拜帖。
窥心阁阁主叔夜葳,性子清冷孤绝,高深难测,径直回绝了他的求见。
就在他欲强行闯入之际,一名娇俏灵秀的女子倏然出现。
女子说,自己唤作叔夜蓁,是叔夜葳的妹妹,因曾在顾长寂的苍穹殿侍奉武尊,有法子能进肇元界。
她告诉他,明夙仙君祝离不知所踪,肇元界乱成了一团糟,但她也不希望仙魔之间血流成河,愿意带他进肇元界面见挽道。
叔夜蓁所言非虚,竟当真带他踏入了那悬浮九天、凌空而立的肇元界。
灵修界无人不晓,肇元界便是世人口中的神界,乃是上古诸神治世之地。此间天地灵气充盈鼎盛,在界内修行一载,便抵界外苦修十年。
千年之前,上古诸神已然凋零殆尽,残存无几。恰逢群魔骤然现世,太曜神尊为抗衡群魔,不得已借势凡间灵修宗门,甄选数名功德深厚、根骨上乘的灵修者准入肇元界,从中遴选翘楚收入麾下。
其中,出自盘古真武宗的顾长寂和昙华剑宗的创立者沈玄清、混沌台首座易锻玑为个中佼佼者,最终被留在了肇元界,封为仙君。
明夙仙君祝离则不同,她为朱雀一族仅存的后裔。一千五百余年前,忠于古神朱雀一族惨遭叛神的神龙一族屠戮,近乎覆灭,仅剩下祝离孤身存活。
祝离和凡间并未毫无干系。凡间本有朱雀侍族,祝离长成之后,便将朱雀侍族扶持为灵墟宗,也为诸门百家中的一方不容忽视的势力。
兆夜知道,祝离是挽道的至交友人,友人下落不明,挽道想必十分着急,这也解释了她为何许久不出肇元界。
在他千余岁的时光中,那日是最激荡、惶然、心神纷乱的一日。
叔夜蓁刚将他偷偷带进肇元界,他还没来得及观赏这天地间最为至高无上的权力源头,周遭风云骤变,一股强横的气息已然扑面而来。
紧接着的是冷厉呵斥:“罪龙兆夜,竟敢私闯肇元界,随我去面见神尊!”
顾长寂的身影自翻涌云海间缓缓浮现,依旧是往日那般盛气凌人、强横霸道,半点情理也不肯讲。
那时候,他只觉倒霉。后来,他才知晓,自己刚踏入肇元界便撞上顾长寂并非巧合。叔夜蓁手中那柄能穿行两界、通行肇元界的通关灵杖,本就是顾长寂亲手所赐。
他清楚记得,就在顾长寂正要对自己动手的刹那,叔夜蓁立时张开双臂,挺身挡在他身前,语气沉静而坚定:
“武尊,仙魔之间不能再起这般不明不白的战事。兆夜并非奸恶之徒,他有本事说服左玉矜暂缓兵戈。不如暂且放过他,让他前去面见挽道仙君,仙魔之事,大可坐下来商谈清楚再做决议。”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武尊听完叔夜蓁这番恳切的进言,第一反应并非沉吟思索,也未有半分动容,反倒骤然暴怒。
转瞬之间,顾长寂周身萦绕的灵力变得凛冽刺骨,眉宇间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怒火与不耐。
“叔夜蓁,你数度折辱我,借我信任为左玉矜私盗魔器,本为罪不可恕,若非挽道强拦,你早已魂归西天!”
“今日你竟还敢踏入这肇元界,竟还敢当着我的面,为这罪龙求情!“
“你当真以为,你还能在我跟前说上话?!你当真以为,我顾长寂,不敢杀你?!”
一句句饱含怒意的诘问,听得他大开眼界。他万万没料到,向来霸道冷厉、威严无双的顾长寂,竟也会深陷情爱纠葛、被心事煎熬。
更令他意外的是,眼前这位看似灵慧温婉、身形单薄的女子,行事竟胆大包天到这般地步,不仅暗中私盗魔器,还肆意玩弄...顾长寂的情意。
一声声怒喝接踵而至,叔夜蓁却非但没有半分怯意,反而挺直胸膛,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执拗:“顾长寂,我怎么就和你说不通呢!”
在那一刻,兆夜对叔夜蓁的敬佩宛若潮水般连绵不绝。
顾长寂本就怒意翻涌,被叔夜蓁这句话彻底引燃怒火,下一瞬,身形倏然掠出,抬手便扼住了叔夜蓁的颈项,五指骤然收紧。
叔夜蓁却不肯示弱,哪怕脖颈被扼、呼吸滞涩,气息断断续续,依旧倔强直视着他:
“你是非不分...就知道......死要面子,只顾......一己私怨,全然不顾......仙魔苍生大局!”
虽说他也觉得叔夜蓁说得很有道理,但在那时,他心底当真盼着她别说了,别再继续出言顶撞、触怒顾长寂。
他见顾长寂气得双眼泛红,眼角更似有隐忍的红意沁出,似怒似痛。
正当他纠结是否该出手保叔夜蓁一命之际,顾长寂忽然转头看向他,厉声怒喝:
“兆夜,你劫持她擅闯肇元界,定然心怀不轨!待我将你擒拿,再一并清算你们二人的罪孽!”
顾长寂话音刚落,一把松开叔夜蓁,旋即攥紧怒拳,径直朝着他轰砸而来。
他心头一惊,下意识扫了眼跌坐在地、气息虽乱却并无性命之忧的叔夜蓁,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本是灵修者。
他脱口而出:“你若真想杀她,直接攻她灵台便是!何苦只掐着她脖子虚张声势?!”
见顾长寂怒意更甚,他无奈至极:“舍不得杀佳人,就向我撒气,武尊你当真好汉!”
两人来来回回缠斗不休,直打得云海翻涌破碎,罡风怒卷漫天流岚,拳劲碰撞震得肇元界的整片天际都嗡嗡震颤。
察觉到天际剧烈动荡的异象,挽道适时赶到。
挽道踏云而来的那一瞬间,他心底先是涌起一阵狂喜,转瞬又莫名绷紧了心神。
上一回他与顾长寂大打出手,便是被挽道一剑无情劈落,心碎收场。
这一回,挽道却做出了截然不同的抉择。
苍鸾剑豁然出鞘,金光贯冲云霄,清越剑鸣响彻云海,凌厉一剑直劈顾长寂面门。
这一剑成功止住了顾长寂的攻势,挽道趁机一把拎起叔夜蓁,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冷声道:“快走!别给我添乱!”
他怔怔失神,目光牢牢凝在挽道身上。历尽千难万险才终于见到她,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反倒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
一旁的叔夜蓁全然没有他这般心思,脸上满是焦灼,抓住挽道的胳膊急忙开口:“仙君,我们必须和左玉矜谈谈!他本性良善,绝不能就这么坐视他堕魔!”
许是叔夜蓁这番话彻底戳中了顾长寂逆鳞,骤然间金光暴起,两枚古朴圆环自他双臂之间破空飞出,越变越大,直朝三人笼罩而来。
他定睛一看,心头骤然一紧。
这两枚圆环一枚直逼自己而来,一枚则朝着叔夜蓁飞掠而去,环身萦绕着凛冽金光与锁困神魂的威压,一旦被其圈住,定然插翅难飞。
在此之际,挽道猛地一把推开叔夜蓁,任由她身形踉跄着坠下肇元界。
与此同时,苍鸾剑横斩而出,在空中划出两道等身高的凝实剑影,同时迎向两枚裹挟金光袭来的圆环。
浩荡剑光漫如流霞,硬生生击碎圆环的禁锢之势,将两件灵器震得倒旋而回。
顾长寂暴喝:“挽道,你是何意思?!”
挽道蹙眉,没好气地说:“和你讲也讲不通,白费口舌。”
说完,她沉沉看了他一眼,语气陡然放轻,安抚道:“你先回去。”
兆夜记得自己压根不肯应声,脚步钉在原地,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
还没等挽道发火,天际忽然剧烈震颤起来,一股纯金色的神压毫无征兆地骤然席卷而来。
那神压自带不容置喙的至高威严,与顾长寂周身凌厉逼人的锋芒截然不同,如同无形的天网,悄无声息间就将所有人纳入其中。
原本还在震颤的云层瞬间凝滞,顾长寂周身的怒火与威压被这股力量稳稳压制;兆夜只觉胸口一闷,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先前紧绷的神经也跟着一滞。
虚空之中,缓缓响起一道低沉清朗的声线,不高不低,却响彻天地:
“汝便是凛江与朝岚之子,天地仅存的龙雀血脉。”
他瞬间便辨出,这是太曜神尊的声音。
原来,追杀了他上千年的天地最后一个古神,声线竟这般清越年轻,全无苍老沉暮之感。
话音还在云海间悠悠回荡,他刚要开口应声,挽道却猝不及防一掌拍在他胸口,竟有意将他打下肇元界!
他一时猜不透挽道的用意,心底茫然,却并未挣扎抗拒,任由身形失重坠入虚空。
不过一个呼吸之间,天地猛然一阵震颤,骇人的万丈金光倾覆四野、笼罩乾坤,裹挟着无上神威,浩浩荡荡朝他碾压而来。
既然踏进了这肇元界,他便早就对这般局面有所预期。
正当他凝神聚力,打算拼死相抗、硬挡这漫天倾泻的金光神威之际,挽道那袭青袍身影骤然掠至他身前,替他挡下了磅礴威压。
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映入眼帘的这一幕。
在顾长寂不敢置信的怒吼声中,漫天金色神压铺天盖地、笼罩四野。
挽道回过身,深深望了他一眼。直面太曜神尊的无上神威,她的灵台剧烈震颤,周身灵力都在微微动荡,眉眼却依旧沉静笃定,没有半分惧意与退怯。
巨大的心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喉间溢出一声悲愤龙吟,周身灵光暴涨,瞬间化出通体覆着黑鳞的巨大龙躯。
他摆尾欲冲,正要拼死杀回去护她周全,一道熟悉的剑光骤然划破虚空,苍鸾剑裹挟着凌厉剑气,又是一剑朝他劈来。
她在赶他走。
泪意瞬间涌上眼眶,模糊了他的视线,耳边陡然炸响顾长寂的怒喝:“挽道,你疯了吗!“
可就在此时,天穹尽头缓缓浮起一只巨大的灯笼,红黑相间的灯身盘绕交错着繁复上古秘纹,周身漾开层层鎏金流光。
灯笼自凡界一路破空而来,直直挡在龙躯身前,隔绝了漫天倾泻的金色神压,也拦住了他拼死折返的去路。
他认得出来,这是叔夜葳的天心灯。
虚空里传来一道沉凝的女声,带着冰冷劝诫:
“回来,别再拖累她!”
简短一句话,瞬间刺痛了彼时的兆夜。
梦回这揪心一幕,萧乾佑躺在床上骤然攥紧被褥,心口猛地抽痛,无力感再度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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