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乾佑仍在梦境中挣扎。
兆夜岁月的苦闷与悲戚缠裹而来,纵然身在梦中,他眉间仍凝着沉沉郁色。
“回来,不要拖累她!”
叔夜葳的话,牢牢困住了他,成了他长久无法释怀的心结。
被驱离肇元界之后,他没有去找任何人,一个人带着倦意回了神龙故地九荒。
九荒旧名九邺。一千五百余年前,神龙一族不甘再受肇元界古神驱役,先是覆灭了忠心归附古神的朱雀一族,随即举族兴兵,千条神龙浩荡出征,直闯肇元界。
大军遭太曜神尊击溃后,神龙一族近乎覆灭。就连世代栖居的故土九邺,也被肇元界抽尽了源源充沛的灵气,自此沦为一片灵气枯竭的荒芜绝地,世人便改称九邺为九荒,流传至今。
只有他知道,神龙一族灭绝朱雀一族的缘由。
鸿蒙以来,神龙一族与朱雀一族,一为古神坐骑,一为天地神鸟,朱雀素来孤傲,打心底里瞧不上身为坐骑的神龙,两族素不通婚。
直到神龙一族的翘楚凛江遇到了朱雀朝岚,一龙一朱雀诞下一子,即为兆夜。
本不过是段寻常的私情纠葛,直到神龙一族发现了他身上的逆天奇异。
身为神龙与朱雀两族混血,他的体内与生俱来蕴有混沌之气,可自在流转造化,既能将天地灵气化为魔气,亦能将魔气渡化为纯净灵气。
彼时,天地格局正步入关键转折点。
人族生灵大肆繁衍,族群日渐壮大、生生不息,于四海山川间扎根立业,不断开疆拓土、繁衍生息。人间生灵吸纳海量天地灵气,致使灵气日渐下沉,肇元界所聚本源灵气随之日益稀薄。
肇元界之内,一众亘古存续的上古神祇,因天地灵气日渐贫瘠,失却本源灵气充盈庇佑,神力步步衰朽。诸神接连堕灭消亡,至高无上的上古神权时代,自此走向衰落。
于彼时神龙一族眼中,兆夜的降世,便是天地将大道权柄,悄然交予龙族的征兆。
天地伊始,混沌初生。神族受清气灵气孕育而生,镇守世间、抗衡魔气滋生的万千邪祟魔物,护佑人族生息,执掌天地正道纲常。
古神一族仅能耗用天地灵气,却无炼化转化魔气之能;唯独兆夜,可逆转气机、流转魔气,化浊为清,衍作本源灵气。
龙族世代沦为古神坐骑,心中本就积满屈辱与不甘,便决意与朱雀一族联姻,希冀借血脉相融,孕育出更多如兆夜般的天命之子。
可朱雀一族清高自守,素来瞧不上龙族,将龙族视作□□恣肆、贪戾好利的异类,不屑与之联姻。
神龙一族求亲不成,恼羞成怒,索性倒行逆施,欲以强硬手段强求朱雀血脉,强行缔结盟缘。
然而,朱雀一族底蕴深厚、战力超凡,绝非任人欺凌的孱弱之辈。
神龙一族眼见图谋败露,又唯恐朱雀一族向古神禀明始末、招来追责,便假意低头请罪,故作谦卑示弱,暗中却布下杀局、骤然发难,趁其不备悍然偷袭,妄图擒获朱雀灵女,强行掌控其血脉传承。
朱雀一族虽人丁稀薄,性子却最为刚烈傲骨,宁死不屈,半点不肯向龙族低头妥协。
几番激烈纠葛之下,本就剑拔弩张的两族彻底反目,龙族的狠戾与朱雀的决绝碰撞,最终酿成了一场惨绝人寰的灭族血案。
兆夜知道,自己出生之时本被龙族奉为逆转宿命的天命之子,承载着挣脱古神桎梏、振兴龙族荣光的厚望。
却未曾想,自己的诞生与逆天禀赋,间接酿成了一桩桩血债。
两族纠葛最烈、血光漫天之际,一身浴血的母亲朝岚,踉跄着闯进了九邺之地。
彼时他孤身一人,见此身影,瞬间喜出望外,当即张臂奔上前去。岂料,朝岚出手便是凌厉杀招,转瞬之间,焚天离火汹涌席卷而下,瞬间将他的周身尽数笼罩。
朝岚,欲以朱雀神火焚杀亲子,斩断两族血海祸根!
纵然他身为朱雀子嗣,身负先天血脉,天生万火不侵、烈焰难伤,可动手的是他至亲生母,又是毫无征兆的绝情一击。
那一瞬间,他的满心欢喜骤然碎裂,只剩错愕、悲凉与彻骨的寒意。
幸好凛江及时赶到,一道浩然劲气破空而来,硬生生挡下席卷而来的后续杀招,将心神崩溃的幼子护在了身后。
为了护住他,凛江索性将朝岚引离了九邺。
离去之前,凛江深深凝望着他,眼底翻涌着怜惜、无奈与隐忍。千言万语,尽付这无声一眼,随后他便转身,强行携着朝岚决然远去。
自此之后,他便没有见过父母。
神龙一族彼时的领袖,他的伯父俊林得知整件事后,当即下令将兆夜封禁于烛龙冢中,命他以自身精血温养神器均天令。
依俊林之见,神龙一族既无法再诞下这般先天龙凤交织的绝世血脉,便可借他的本源精血滋养均天令,再借这神器之力调和转换灵魔两气,以此昭示天下,神龙一族才是这方天地认可的新一代主宰。
出征肇元界前夕,俊林特意折返了烛龙冢。
望着这个自幼失去父母庇佑的“天命之子”,这位野心勃勃的龙族领袖,心头竟难得生出几分波澜,神色莫名复杂。
他还记得,俊林缓缓屈膝,跪在被镇锁在封禁大阵中、日日放血养器的他跟前,沉默了许久。
“兆夜,许是伯父错了。如今大错已然酿就,眼下除了远征肇元界,再无退路。我会布下重重禁制封锁烛龙冢,倘若此番龙族出征落败覆灭,你便是龙族留存于世的最后希望。”
“烛龙之地中,封印着龙族神器裂穹弓,伯父拉不开,有朝一日,若你能得到烛龙残魂首肯,挽弓破穹,便是你离开此地之时。”
俊林将他从锁困已久的封禁大阵中放了出来,临走之前,摸了摸他的头。
自此之后,他便在烛龙冢中被困了整整五百年,始终没能拉开裂穹弓。
直到有人破开了烛龙冢的封印,将他放了出来。
初得自由,他便撞见了令他肝肠寸断的一幕。
他的故里,神龙一族世代栖息的圣地,如今遍地散落着冰冷枯寂的神龙骨骸,残鳞断骨铺满大地,满目疮痍,再无半分往日盛景。
昔年灵气充盈、祥云缭绕的灵地早已荡然无存,草木枯槁,山河死寂,只剩满目残垣荒土,死寂沉沉,再无半点龙族故土的生机与气韵。
龙族一念贪妄铸下大错,付出了族群几近覆灭的惨痛代价。
昔日无比昌盛的上古龙族,竟落得骨碎魂散、圣地成荒的结局,徒留满地遗骸,在岁月里无声悲怆。
自那以后,他便打心底里厌恶无意义的战火与纷争。
“回来,不要拖累她!”
肇元界的种种遭遇,猝然勾起了他不堪回首的童年过往。而叔夜葳这句冰冷的话语,像一把利刃,直直刺进他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当年,他的降生,连累了神龙一族与朱雀一族双双陷入祸乱。
心底积压的愧疚、自责与被抛弃的孤苦尽数爆发,他将自己彻底封闭在九荒之地,不愿再入世与人交集,也不愿再成为任何人的拖累。
可是,不知为何,有一道陌生的声音,始终在他的耳边盘旋。反反复复,挥之不去。
“救救挽道。”
就算他刻意封闭心神、避入九荒,拼命捂住耳朵,也挡不住这道执念般的呼唤,一遍遍钻入耳中,缠上心头。
无法,他只得又去了一趟窥心阁。
这一次,他悄无声息入阁,恰巧撞上司持衡深夜来访,正与叔夜葳相对而立,夜半私谈。
“因私自放走罪龙兆夜,挽道被神尊惩戒,关入了古神墓地。怕是凶多吉少。”
司持衡的话语中满是无可奈何的焦灼。
叔夜葳并未立时吭声,许久后,她缓声开口:“如若挽道因此而死,定辰宫和窥心阁难逃厄运。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杀上肇元界,闯一闯那古神墓地。”
他清楚记得自己听到这一番话时的情形。
那一瞬间,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砸中,下意识便从暗处走了出去,沉声开口:“古神墓地,我来闯。”
他要救她,他想见她。
这一次,他没有藏拙,不再刻意收敛自身龙力与底蕴。
一千余年的沉寂隐忍,背负满身愧疚与宿命枷锁,他早已无惧于生死。
可不知为何,他刚踏入肇元界,太曜便好似提前得知了此事,为他设下了天锁困龙阵,漫天灵光交织成森罗壁垒,牢牢封死前路。
神威如山压落,带着居高临下的淡漠与不容反抗的威严,分明就是早有防备。
可他不服!
他的混沌之气骤然奔涌翻涌,裹挟金鳞灵光冲天而起,消解了灵气凝成的阵纹壁垒。黑白混沌洪流纵横席卷,撞上太曜布下的天锁困龙阵,灵光碎裂纷飞,禁制层层震颤龟裂。
他不退不让,抬手祭出封在后背的裂穹弓,一心只想冲破阻碍,闯进古神墓地,与挽道重逢。
这一次,他居然拉开了这把弓,这把他曾经拉了整整五百年都拉不开的弓。
他激动至极,正当弯弓射箭强行闯界之时,太曜的声音却自虚空缓缓漫溢而来,森冷威严,覆压四野八方。
“罪龙兆夜,汝拼尽全力,不过有来无回。束手就擒,吾便赦免挽道。”
虚空中神威沉沉压落,又一个天锁困龙阵席卷而来,层层阵纹交织天幕,金光流转、法则缠绕,彻底封禁四方退路。
顾长寂一身素衣孑然立在阵心,衣袂无风自动,战力蓄势待发。
“兆夜,停下!以你一己之身,硬抗神威、违逆天道法则,只会徒增伤亡,反倒连累挽道永困禁地。”
又是连累。
他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眼底翻涌的悲恸与压抑凝成一片猩红。那些深埋心底的愧疚、宿命的枷锁、千年背负的骂名,全都被这两个字狠狠翻搅出来。
几番心神剧烈挣扎过后,所有孤勇尽数垮塌。
他喉头滚动,凄然苦笑,身躯一沉,直直朝着虚空跪了下去。
“神尊天威,还望守诺。”
“我束手就擒,任你们封禁处置,只求放过挽道,莫要再让她因我承受半分苦楚。”
这,想来便是他的命。
他纵有裂穹弓在手,纵有混沌之气傍身,却挣不开“连累”二字,更赌不起挽道的安危。
只愿天地战事消弭,灵修界和凡间,皆能远离杀伐纷争,山河无恙,苍生安宁。
而他,甘愿重回禁锢,独守无边孤寂,把所有的罪孽,都独自扛下。
大家猜猜,事实究竟是什么?兆夜的苦难,有没有幕后推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4章 天命之子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