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嘈杂中,萧乾佑缓缓睁开了眼。
身如火灼,心却如坠冰窟。周遭喧嚣声声入耳,他只觉人间皆冷。
孟然见他醒了,嗷呜一声便要扑进他怀里,却被刚赶来的刘固邑一把抓住。
“小心留后的伤。”刘固邑皱眉道。
孟然抽了抽鼻涕,不好意思地直起身,委屈巴巴嘟囔道:“少主,你总算醒了,可把我们吓坏了。”
萧乾佑缓缓环视屋内众人,定西军的将士几乎挤满了整间屋子,动静闹得极大。
可放眼望去,将与他行大婚的未婚妻,却不见踪影。
不知为何,他竟连苦笑一声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南柯一梦,重历前世浮沉,他彻底看清一件事,前世的自己,根本没有和挽道走下去的可能。
前世的他,太执拗,太卑微,太不懂世事权谋,亦不知道谋划争取。
两百余年岁月沉沦,他始终困在求而不得的执念里,却从未想过真正解决两人之间的问题。
他既无势力傍身,又性子冲动莽撞。
而挽道身处风波中心,既要周旋应对太曜势力,又要费心平衡朝堂各方错综复杂的纠葛,本就身不由己、步履维艰,还需要应付他的纠缠。
偏偏,他还自视清高,执意不肯卷入那些权谋纷争,竟天真地以为,凭着一味的妥协退让,便能护住挽道周全,也能让她看清自己眼底的真心、心底的赤诚。
可这乱世沉浮、宗门倾轧之中,真心从来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挽道需要的不是真心,是坚强的同袍,是能与她共扛风雨、制衡四方的臂膀。
如今想来,那些年汹涌泛滥的情意实在太过浅薄不堪,非但没能打动半分旁人,反倒成了她的负累。不但半点忙都不曾帮上过,末了还在暗狱之中,落得个窝囊自绝的下场。
心绪翻涌间,萧乾佑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这些年,萧伯重一直身体力行,教他懂得何为隐忍、何为争取,何为担当,何为立足乱世的生存之道。
一念及此,他心底泛起牵挂:父亲此刻在云京可还安好?如何筹谋布局,才能将父亲平安接回河西故土?
这时候,门口传来一道清朗少年音:“让让,让让,我阿姐要过去看你们留后。”
不自觉地,将士们往两旁退开,让出了一条通路。
萧乾佑抬首望去,一道青袍身影从容走入通道之中,一个转弯过后,她便完完整整映入他的眼帘。
还是这张熟悉的脸,曾在无边暗狱里漠然望着自己,一言不发,如今却蹙着眉头,眼含关切地看着他。
萧乾佑心底翻涌起万千酸涩与不解。
为什么?为什么当年在暗狱之时,她半句话都不肯对自己说?难道那时,她碍于司持衡在场,不愿让旁人看出二人之间有丝毫牵扯?
归还护心鳞,当真是她本意吗?
“萧乾佑,你没事吧?”挽道走到他床边,细细打量着他。
她离去前,萧乾佑的脸上还泛着病态的苍白,全无血色。
此刻却染着一层异样潮红,像是内热翻涌、高烧难退,偏偏那双眸子依旧清冷锐利,不见半分颓弱。
下意识地,她抬手贴上他的额头,指尖瞬间触到一片灼人的滚烫,眉峰骤然拧起,轻声低喃:“怎么这么烫?”
她还打算再探探体温,萧乾佑便倏然抬手,一把将她的手打了下去,神色间带着几分疏离与冷意。
挽道尴尬一笑,轻声打趣:“还有力气动手,看来没什么大碍。”
出人意料的是,立在一旁的孟然突然吼道:“怎么可能没什么大碍!”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满眼愤怒地看着挽道。
“少主受了这么重的伤,连日昏迷不醒,身子烫得吓人,你竟还说没什么大碍?”
气愤上头,孟然已然口不择言:“你不闻不问这么久了,这会儿装什么假好心,别在这儿碍眼,惊扰少主休养!”
萧乾佑皱眉,见挽道神色平静,心中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
孟然是为他着想,他不能公开斥责他,微张的唇便又缓缓抿合,终究没有出声制止。
满屋气氛瞬间紧绷下来,在定西军将士的冷眼围观下,挽道脸上浮现出一抹尬笑。
她甚少有当面被人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一时之间竟有些进退两难,纠结自己是不是离开此处比较好。
就在此刻,她身后骤然冲出一道少年身影,怒目圆睁指着孟然,厉声呵斥:“你好大的胆子!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说时迟那时快,卫川的拳头已经招呼上了孟然的脸。
一拳落下,孟然猝不及防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迹,眼底的怒火燃得更盛。
多年征战沙场的老兵,哪可能白白受这一记闷拳,孟然怒吼一声便和卫川扭打在一起。
刘固邑上前想把两人拉开,可他身后的定西军将士早已按捺不住,纷纷一拥而上,顷刻间便卷入混战之中。
挽道都有些愣住了。
她想上前拉住卫川,可他早已被十来个定西军将士围在当中,缠斗不休,根本挤不进去分毫。
一时之间,怒吼、拳脚交织、喧哗叫嚷声此起彼伏,场面乱作一团。
最后还是萧乾佑发了话:“要打出去打。”
他的语气不高,对定西军却有着十足的威慑力。
眨眼之间,一众壮汉便架着还在较劲的卫川,互相拉扯着,一同闹哄哄地退出门外。殿后的刘固邑脚步一顿,还不忘关上了房间的门。
挽道下意识伸出了手,想要拦,却不知道该怎么拦。
她望着被众人架出去的卫川,暗自嘀咕:卫川...是山灵,被打一顿应该没事吧?
“有刘固邑看着,出不了大事。”萧乾佑知道她在想什么,冷声开口:“卫川也不是好欺负的。”
挽道摸了摸鼻尖,小声嘟囔道:“怎么一个个都这般暴躁......”
她抬眼一扫,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房内的桌椅板凳早已被打翻一地,桌上的茶壶自然没能幸免于难,壶身碎裂,茶水淌了满地。
当她看回萧乾佑的时候,正好撞进他的眼眸里,眸色清冷如寒潭,与前几日的模样完全不同。
挽道心头微微一缩,莫名就生出几分心虚,下意识转过身去,目光落在屋内狼藉的桌椅碎盏上。
“那个......”她试着开口:“我以为你还要睡一段时间,就先去审了下秋红叶。”
萧乾佑冷静地拆着身上的绷带,并未接话。
挽道硬着头皮往下说:“秋红叶说,她截杀了赤主派来的人马之后,还遭遇了神秘客的刺杀。”
“对了,我收了凌枭当手下,让他帮我引出姑获背后的主子。”
她一股脑说了这么多,萧乾佑始终沉默不语。
挽道没了法子,只得缓缓转过身来,就见萧乾佑正垂着眼,静静端详着受过伤的双手。
绷带被一点点解开,露出底下尚未完全愈合、还带着淡淡红痕的肌肤,他神情沉静,眉宇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
见伤口已然好了大半,挽道喜出望外,脱口道:“竟恢复得这么快!”
她快步走到榻边坐下,一把放下当归剑,抓着他的双手翻来覆去看着,眉眼间流露出真切的欣喜。
萧乾佑任由她动作,却还是不说话,脸上神色难辨。
欣喜过后,挽道抬头看他,见他依旧情绪低沉,眼周还带着几分落泪后留下的微红痕迹,心头一紧。
纠缠两世,相识数百年,她从未见他哭过。
她忍不住问:“我以为你只是太累昏过去了,吃了药后,就应没什么大碍。你,是做噩梦了吗?”
萧乾佑深深凝了她一眼,眼底情绪藏得不露分毫,语气平淡疏离:“我无事,你有事先去忙吧。”
挽道闻言,心想:我就算是傻子,也知道这时候万万不能就这么走了。
她想起上回自己偷偷亲了萧乾佑一下后,他当即眉眼渐柔,周身那股慑人的冷意也散了大半。
心念一转,便想着干脆故技重施,哄哄他。
她抿了抿嘴,指尖微微蜷起,心里有些紧张又带着几分忐忑,慢慢凑近了他。
一咬牙,她便大胆朝着他唇上凑了过去,可还差一丝距离时,萧乾佑...避开了。
挽道一怔,双眸微微睁大,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萧乾佑目光淡淡落在她脸上,语气平静:“我很好奇,你有没有心?”
挽道身子一僵,心中的羞涩与忐忑瞬间褪去,只剩满心的错愕与难堪,愣愣地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话。
不知过了多久,她从榻上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就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门外院子里,脸上挂了彩、浑身沾着尘土的卫川正叉着腰,中气十足地跟一众累得气喘力竭的孟然等人对峙。
两边谁也不肯服软,依旧扯着嗓门互怼互骂,场面热闹又透着几分狼狈。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卫川眼尖,一眼就瞧见挽道冷着一张脸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眉眼紧绷,面色沉得吓人,卫川见状立马收了吵架的嗓门,一脸诧异又小心翼翼地望着她,连孟然一行人都安静了下来。
“走。”
挽道冷冷吐出一个字,语气沉得没有一丝温度。
卫川当即不敢多说半句,快步跟上了她的脚步。
孟然挠了挠头,转头看向一旁满脸无奈的刘固邑,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问道:“我......是不是惹事了?”
房内,萧乾佑望着榻上多出来的当归剑,眼底暗潮汹涌。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