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古凉城，漫天大雪簌簌而落。
城北破庙里，多了两个人。
挽道双腿交叠，背靠着太曜神尊的破旧神像假寐着，神态平静。
卫川啃着鸡腿，口齿含糊地嘟囔：“阿姐，我们当真不回都督府吗？”
挽道不动声色：“在这，既能和孩子们作伴，又能监视定辰宫的动静，有何不好？”
小女娃抱着挽道的腿，嘴里啃着鸡腿，奶声奶气跟着附和：“好着呢！好着呢！”
卫川打了个饱嗝：“可你不是要和萧乾佑成婚吗？”
挽道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沉静如水，不置一词。
片刻后，她问：“让你去打听张临奉的动静，打听得怎么样了？”
“我看到绮梦把他从狱里接出来了，可张临奉一点不领情，刚出狱门就给绮梦甩脸子。”
挽道环起双臂，眼底掠过一抹讥诮。
“周弗悟呢？”
卫川耸了耸肩：“天天在使宫里对着无面神像打坐，许是在等管昇来吧。”
挽道眉锋轻挑：“按理管昇早该到了。”
脚下烛火摇曳，昏黄光影在她侧脸明明灭灭，映得眼底凉色更重。
沉默须臾，她语气淡淡吩咐：“你去探一探，萧乾佑现下在做什么。”
“哦。”
卫川低低应了一声，抹净嘴边油光，起身便往外走去。
待卫川离去，挽道收了眸间冷色，低头望着环住自己腿根的小女娃，笑着问：“旁人都睡了，就你还熬着，不困吗？”
“阿姐昨日答应过我，要给我讲故事的。”
挽道随手替她摘去发间枯草，眉眼温软：“好呀，阿姐这就给你讲故事。”
她将女娃抱到自己的怀中，捏着她细软的小手：“很久以前啊，有个叫做阿芜的女孩子，她在路边，救了一个看上去快油尽灯枯的老人家。”
“老人家说，自己活不长了，就想回乡看看，阿芜在逃追兵，正好需要掩人耳目，就索性扮作老人的孙女，拉着个板车带他上了路。”
“走了一天后，其实阿芜已经摆脱了追兵，可和老人有了些感情，不忍心丢下他，便想着送佛送到西，送他回乡也无妨。”
说到这里，挽道心绪微动，低头看向怀中的小女娃，只见她一双乌溜溜的眼眸亮晶晶的，一瞬不瞬望着自己，满是好奇与期盼。
她柔声接着往下讲：“可走着走着，怪事就来了，那位老人家，竟是一日比一日年轻。”
“怎么会呢？”女娃娇滴滴地问。
挽道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轻声呢喃：“对啊，怎么会呢？”
她顿了顿，继续柔声道：“阿芜不敢置信，却还是硬着头皮，拉着已然不再苍老的老人家一路往前走，就这么，直直走了七七四十九日。”
女娃眨了眨眼，仰着小脸问：“阿芜把老人家送到他的家乡了吗？”
挽道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女娃的发顶，“送到了。可那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寻常村庄，而是一片茫茫迷雾.....”
女娃不敢吱声了，小小的身子乖乖窝在她怀里，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等着下文。
“老人家问阿芜，敢不敢，将他送进去。”
女娃攥住挽道的衣襟，小声急急道：“不能进去的，里面好吓人。”
“阿芜也这么觉得，她把板车一搁，转头就想走。可还没走两步，她就被老人家攥住了手腕，拽进了那片迷雾之中。”
听到这里，女娃似乎有些害怕，往挽道怀里又缩了缩。
挽道压低了嗓音，缓缓接着讲：“迷雾里头什么都有，有羽翼斑斓的奇鸟，有开得漫山遍野的异花，还有许多寻常人从未见过的稀奇景致。”
女娃仰着小脸，小声问道：“那老人家呢？”
挽道笑了笑，“老人家不见了。阿芜却想回去找自己的朋友，她很后悔自己心软，只觉得自己被骗进了迷雾里。”
“阿芜后来出来了吗？”
挽道指尖轻轻拢了拢女娃的发丝，继续说：“阿芜很想出来。她在迷雾里，杀了攻击她的奇鸟，打死了想要吃她的异花，神奇的是，一路挣扎过后，她跳得更高了，跑得更快了，甚至拿着石头砸异花的时候，石头冒出了白光！”
女娃下意识攥起小拳头，轻轻抵在嘴边，听得目不转睛，小脸满是紧张又好奇的神色。
可挽道偏偏停住了话音，不再往下说。
女娃等了半晌没听见后文，连忙晃了晃她的胳膊，眼巴巴追着问：“后来呢？阿芜怎么样了呀？她从迷雾出来了吗？”
挽道轻轻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小脸，眼底藏着怅然，柔声缓缓道：“阿芜没有出来，阿芜到现在都还困在那片迷雾里呢。”
女娃闻言瞬间瞪大了眼睛，小嘴巴微微抿着，一脸难以置信，小声嗫嚅道：“那.....那她永远都出不来了吗？”
挽道问：“你想救她出来吗？”
女娃点头。
挽道眯眼笑着，轻轻在女娃的灵台一点，“如若有一天，你变强了，你想要做什么？”
女娃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软软的哽咽，紧紧抱住挽道的脖颈：“我想要保护哥哥，还要保护好多好多需要被保护的人。”
挽道眼眶湿了，抱紧了女娃，声音温柔又郑重：“那你答应阿姐一件事，好不好？”
女娃仰起湿漉漉的小脸，乖乖望着她，轻轻地问：“阿姐要我答应什么事呀？”
挽道缓缓松开怀抱，轻轻将小丫头扶到身前站好。
下一刻，她指尖骤然漾起一缕柔和金光，凌空一转，在女娃白皙的手腕上缓缓画下一个光圈。
挽道望着她手腕流转的淡金纹路，缓缓叮嘱着：
“十年内，若是有一天，你能跳得远超常人、跑得比谁都快，等到手腕上这道金圈亮起时，你就静静看着自己的掌心，自会有灵光为你指路。”
女娃不明白，“为什么得跳得比常人高、跑得比别人快呢？”
挽道平视着她懵懂的眼眸：“那说明，你已经感应到这方天地的灵气了。身具灵气，才会跑得更快、跳得更高，也才拥有了修行的根骨机缘。”
女娃歪着小脑袋，满眼困惑又轻声追问：“那为什么一定要等金圈亮起呀？”
挽道喉头微哽，眼眶泛红，声音带着一丝哽咽：“那便说明阿姐赢了。阿姐会在远方，静静等着你踏破迷雾，寻我而来。”
女娃眨着湿漉漉的眼眸，小声又懵懂地问道：“寻阿姐，是为了什么呢？”
“寻阿姐，是为了走上阿姐曾走过的路，破开那片困住无数人的迷雾。也是为了护住你想守护的人，活成自己向往的强者模样。”
“说得简单些，就是做顶天立地的英雄，斩尽世间作恶的坏人。”
女娃呆呆望着挽道，小眉头轻轻蹙着，似在细细琢磨这番话里的深意。
挽道温柔地看着女娃，她知道，自己未必能赢，这孩子也未必能顺利觉醒灵根、等到金圈亮起的那一日。
可这是一个美好的期盼。
就像五百多年前，她孤身一人在迷雾里浴血拼杀，硬生生杀出一条生路，本以为能挣脱迷雾、重回人间。
谁知抬眸一瞬，天地骤变，眼前腾起万千鎏金霞光，一道通天之梯，自苍茫云海间缓缓垂落。
肃穆悠远的神音响彻耳畔：
“女娃，你怀赤子之心，具勇者之魂。”
“吾乃太曜，你可愿随吾，承天命、守苍生？”
太曜的神音犹在耳畔，眼前小女娃软糯的嗓音轻轻响起，轻轻穿透漫漫岁月长河，悄然盖过了旧时空里的宿命回转。
“阿姐输了，我就不能来找你了吗？”
小小的女娃懵懂澄澈，压根不懂何为宿命输赢，也不懂走上这条路意味着什么。
可她却把这场约定当了真，牢牢刻在六岁这年的心底，刻进懵懂岁月里，成为了往后余生的执念与诺言。
挽道喉头哽咽，伸手轻轻拭去她脸颊的细碎泪痕，声音哑得发颤：“你自然可以来找阿姐，可若是阿姐输了，你走这条路，就无人护你了。”
女娃一脸天真懵懂，仰着小脸，吐出软糯又执拗的稚子之言：“那我可以自己变强，换我来保护阿姐啊。”
挽道眼底噙满热泪，望着眼前稚气却无比认真的小身影，心头又酸又暖，万般情绪翻涌难平。
“那你可得早点跑得快、跳得高。”
挽道盘起双腿坐定，温柔又认真地望着她：“来，阿姐教你，如何引纳天地灵气入体。”
女娃乖乖依言坐好，小小的肢体动作透着稚气，却端端正正模仿着挽道的姿势，睁着清澈透亮的眼眸，安安静静等着阿姐传授法门。
古凉城的破庙，又冷又破败，寒风穿梁破壁呼啸而过，仿佛在嘲讽在此避世栖身的落魄之人。
昔日坐在诸门百家魁首中央的挽道，此刻褪去一身锋芒荣光，静静盘坐于满地尘埃之间，温柔耐心地陪着懵懂稚童，悉心教她引纳天地灵气。
望着女娃一脸认真的模样，挽道缓缓抬眸，望向太曜神像残缺破落的背影。
一切神啊仙啊，终将归逝。有朝一日，她也会伴着晚风悄然远去，消散于红尘岁月、天地浮生之间。
她的功过是非、盛名荣辱，终将被时光掩埋，被世人淡忘。
可总要有后人，愿意接过守护者的薪火，为这天地，守一份安宁，为这人间，留一份赤诚。
太曜啊，当你知道自己悉心打磨的剑，终究成了送你归途的利刃，会不会也有片刻悔意，后悔当初引她入这漫漫仙途，卷入这宿命浮沉？
如若有朝一日，她也变成了站在世人对面的独夫，是否亦会有一把剑，来了结这一切因果？
卫川刚绕到神像身后，便瞥见昏暗中盘坐着两道人影。
阿姐敛去了一身寒意，垂眸柔声指点身旁稚童调息纳气；小女娃依样端坐，眉眼低垂，小脸绷得认真，小小身躯学着引纳天地灵气的法门。
他不忍打破这难得温馨氛围，默默倚着斑驳神像，悄无声息地坐下了。
片刻后，挽道抬眸望向他。
卫川这才压低声音道：“萧乾佑方才已然启程，看模样，是要去探查城中坍塌的密道。”
挽道垂下眼眸，默然不语。
卫川神色微沉，又接着道：“阿姐，这城内气息不对，有些人可能已经悄悄到了。”
挽道早有所料，径直吩咐卫川：“你去都督府守着，以防不测，我去找萧乾佑，他去密道必有缘由。”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