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古凉城沉入静谧。
雍凉都督府前，那两尊石狮子被白雪覆盖，只露出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注视着进出的每一个人。
戌时方至，孟然携数名军士匆匆进了府。
前队的军士捧着食盒，热气隐约从缝隙里透出。随后的军士，则小心翼翼地捧着几只乌木嵌银的匣子。
一路穿过几道朱红大门，绕过覆雪的回廊，没过多久，他们便踏进了听雪院。
小院门虚掩着，院内一片寂静，几声突兀的鸟叫划破静谧。在这闲置已久的偏僻院落里，鸟鸣显得格外反常，平添了几分诡异。
孟然皱眉搜寻片刻，始终没发现鸟的踪迹。他向前走了几步，看到敞开的房门时，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竟是带人直接闯了进来。
他忙在廊下立定，整理了一下衣冠，朝着屋内拱手道：“兵马使孟然，向女郎问好。”
等了许久，屋内也没人回应，孟然只得再次拱手道：“奉少主之令，特来给女郎送来衣食与首饰，还请女郎移步出屋一观。”
屋内，林芜若有所思地坐在床上。
听到声响，她抬起头朝院内望去，就见廊下立着数名军士，为首那人一身戎装，正是数个时辰前驱马跟在萧乾佑身侧的副将。
犹豫片刻后，林芜走到了房门口，扫过军士们手中捧着的食盒和数个匣子，冷不丁开口：“你们少主，可曾有过什么妻儿？”
孟然一愣，即刻回道：“少主自小不近女色，更不曾有过妻儿。”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太满。
毕竟少主的私事，又岂是他一个下属能窥探得十拿九稳的，见女子一脸困惑，只得接着说：“女郎放心，少主是个好人。”
林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方才想着，这萧乾佑也老大不小了，如此视婚配为儿戏，不会家中早已妻妾成群吧？
她甚至忍不住想，他会不会每新占一地，便新纳一女，而她，恰好成了他扩张版图时顺手牵来的那一个。
倚在床榻上，她思前想后，把能想到的理由都过了一遍，还是想不通萧乾佑为何要如此仓促地在明日成婚。
就算事实真如他所言，二人自幼便有婚约在身，那也不必急成这副模样，倒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就在这时，孟然还哪壶不开提哪壶，“女郎放心，我已经寻着了这古凉城的能工巧匠，他们有现成的凤冠霞帔，只需要再做装点一番，明日便能妥妥帖帖送过来，保准不耽误吉时。”
林芜听得心头一堵，只觉这婚事愈发荒唐，主帅行事疯癫，手下人也一味盲从，半分阻拦的意思都没有。
她强压着心头的火气，终于还是忍无可忍：“还请孟将军代为转告萧少主，我林芜资质平庸，出身鄙陋，万不敢高攀，实难应下这门婚事。”
孟然闻言，眼珠子转了转，并未接话。
片刻后，他利落转身，吩咐起了身后的军士：“都愣着干什么？把手里的物什给女郎安置好，仔细着点，别耽误了女郎用晚食。”
林芜眼睁睁地看着这几个军士捧着东西进了她身后的房间，再一转头，孟然人都不见了。
那几个军士见状，显然是深谙“老大跑了我也跑”的道理，对视一眼后，也迅速作鸟兽散，瞬间消失在院门口。
“这人是耳朵聋了不成？”林芜双手叉腰，气得脸颊绯红，“见过强买强卖的，没见过光天化日强娶的！娶我有什么好处？既无财又无势，真是......有病！”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纵是她面对萧乾佑的确有几分春心萌动，但她一介流民，实在没本事也没资格蹚这趟浑水。
既已下了决定，林芜便不再犹豫，她本是行动力十足的人，见天色暗了下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溜。
可她刚走了几步，脚步却顿住了，鬼使神差地回头望向房中那几只乌木嵌银的匣子。
她撇了撇嘴，终究还是没压住心底那点好奇，脚下一转，折回了匣子旁。
“这种人，会给未来妻子准备什么呢？”
她打开了最靠近脚下的那个匣子，里头是几件叠得方方正正的女子衣衫。
林芜指尖轻轻抚过，这般云罗锦缎，世家女子才有福消受，如今却出现在了她这个流民面前。
她的视线没有停留多久，下一瞬，她已经打开了下一只匣子，里面有一套精美的头面，静静躺在锦缎之上。
这是一套点翠头面，翠**滴，宛如初春新发的嫩芽，与圆润饱满的东珠相互映衬。最妙的是钗尾的流苏，由数十颗细小的珍珠串成，轻轻一晃，便如星河坠落，流光婉转。
就算见识浅薄，她也知道这套头面价值不菲。
十四岁那年，她第一次参与对豪族的劫掠，就曾见到过这么一套头面，漂亮得不可思议。带她的那个汉子当时看得眼睛都直了，粗着嗓子告诉她：“没见过吧？这是点翠，宫里娘娘才戴的东西！那羽毛是从活翠鸟身上现拔的，金贵着呢！”
人中龙凤的男人，价值连城的头面，和允诺的凤冠霞披，这是云端上的风景，不是她这种连下一顿饭在哪都不知道的流民该做的白日梦。
可不知怎么的，林芜觉得自己有点想哭。
为什么自己配不上，别人就配得上呢？因为她没有富贵的出身，没有从小琴棋书画熏陶出来的温婉气质，更没有那层可以庇护一生的家族光环？
林芜站了起来，她不想再看下去了。
这时候，她突然想起了一个人，在她九岁那年给她一口饭吃的那个人。
那也是个半大的少年，拉了一帮子人四处找活路，顺便把路边饿晕的她带着一起上了路。
四五年后，他成了点气候，有个太守来招安他，并允诺会给他一官半职，他反而杀了那太守。
她红着眼问为什么，他只是垂着眼，指尖擦过腰间染血的刀，笑着对她说：“贼，是没有回头路的。要么杀上天，要么跌进泥里，粉身碎骨。”
后来，为了让他们先撤，他还是死了，死在了一场围剿里。
尸身被挂在城楼上示众了三日，到最后，连块完整的尸骨都没能收回来。他终究没能杀上天，还是跌进了泥里，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她见他的最后一面，是他在站在火里，向她挥了挥手。他没说一句话，只那一下轻挥，像是在让她走，又像是在和这混沌世道、和他自己的一生作别。
她也是贼，或许，她能配得上的，不过就是这般的下场。
想到这里，林芜抬手狠狠擦了擦脸上的泪，指尖蹭得脸颊发疼，也彻底擦去了那点不该有的贪恋，快步走向听雪院北侧的院墙。
听雪院虽有偏门，她怕有门外有守卫巡逻，不敢打草惊蛇。
翻墙前，林芜谨慎地扫视了一圈周遭。除了一阵诡异的鸟叫声，四下再无别的声响。她不再迟疑，俯身蓄力，指尖扣住墙沿，臂膀发力，身形一纵，便翻了过去。
刚落地，她就又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具身体，真的是太轻了。她翻墙的时候，甚至觉得自己身轻如燕，仿佛这两个她高的墙不过是脚下的一级石阶。
她这是平白有了武艺？
虽说一睁眼就面对了天翻地覆的一切，但老天爷到底对她不薄，在乱世，功名利禄都不如一身好拳脚。
她抬手旋了个圈，指尖带起的风都透着利落劲儿，先前翻墙时的轻盈并非错觉，这具身体里藏着的功底，没准还能让她闯出一番功业呢。
林芜笑了笑，打量起了周遭环境。
眼前横亘着另一重院墙，越墙而过，想必便是另一处小院。
她抬目眺向后山，陡崖峭壁间，瞭望哨塔隐现其间，甲士肃立的轮廓依稀可辨，这些戍卫，想来皆是萧乾佑麾下的定西军。
雍凉都督府倚山而建，山势成了天然屏障，也成了绝佳的藏身之所。
林芜想着，定西军数万之众怕是都驻扎在这座古凉城中，她现在往外冲去，不消多久就可能被抓，还不如躲进山里，虽说山势高耸极寒，她做不到越山逃离，却能暂且藏身，等到他们搜捕落空，她再出来。
当然，萧乾佑要是不派人抓她，那是最好的。
想到这里，林芜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给自己鼓了把劲。那山势陡峭雄峻，换作从前，遁山藏身她想都不敢想，可如今这副身子身轻如燕，攀援山崖、想来应当不难。
心意已决，她再不多做犹豫，敛声贴墙疾走，径直奔向后山。
谁知刚行几步，她便察觉出异样，偌大的都督府后院内，竟是空无一人，连寻常值守的护卫都不见踪迹。
恰在这时，鸟叫声再度响起，穿云度院，在阒静无人的府内萦回，愈显周遭幽寂诡谲，令人心下微凛。
“不会真的有鬼吧？”林芜攥紧拳头，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心底虽发怵，却半点不敢耽搁，埋着头不顾一切地往前冲去。
可这都督府实在大得离谱，她拼尽全力跑了许久，只不过是从一片院落里，慌不择路地奔进了一处花园中。
“这府里的花园，竟大到这般地步？”
她低声讶异，目光快速扫过周遭花木山石，试图寻得通往后山的路径，却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只是踏入这里，一股莫名的诡异感便缠上心头。
暗夜之中，亭台花木的布局看似规整雅致，细瞧之下却处处透着别扭，仿佛每一处景致的排布，都藏着不为外人所知的刻意目的。
莫名的心悸攫住了她，脚步不受控制地行至一处花坛边。
这花坛空空荡荡，连半片草叶都没有，裸露的泥土上，散乱覆着一层色泽怪异的粉末，细看之下还带着几分细腻。
林芜抬足查看，才发觉自己的鞋底早已沾了不少，粉末簌簌坠落在地，竟与花坛中的那层别无二致。
不知为何，借着清浅的月光，她竟发现那粉末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金光，在暗夜里若隐若现，让她心头猛地一紧。
“太吓人了。”林芜浑身一抖，瞬间不想逃了，想回到萧乾佑身边去。
不就是成个亲么，他生得那般俊朗英挺，左右自己也不吃亏，何苦在这诡秘园囿之中，独自受这般惊惧煎熬。
可惜跑都跑了，现在她都不记得回去的路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还没走两步，一座檐下悬着灯笼的小院，便毫无征兆地撞进了她的视线，在漆黑幽深的园囿之中，显得分外突兀。
这能是好地方吗？摆明了就是有鬼！
林芜欲哭无泪，眉头拧成了一团，在原地来回打转了半天，还是迈不开下一步。
下一瞬，小院的门打开了，一个聘婷女子迈出了院门。灯笼的昏光摇曳斑驳，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面上还挂着盈盈浅笑，瞧上去温婉可亲。
林芜与她对视的一刹那，却吓得魂飞魄散。
“女郎，你可是在府中迷了路？雪天路滑，夜色又沉，何不进来小坐，我这里备着热汤，也能为你指一条明路。”
女子嗓音清润动听，兼之容貌柔美，本是惹人亲近的模样，可林芜却完全不为所动。
她强撑着抬起僵冷的右手，用力揉了揉双眼，可眼前的景象分毫未改，反倒愈发清晰。
她看得真切，这女子温婉的人皮之下，赫然隐着一张禽鸟的面庞，在昏黄灯影里，透着慑人的诡谲。
院门口的女子瞧她迟迟没有回应，也不恼，那盈盈的笑意分毫未散，竟抬脚迈步，朝着她径直走了过来。
“啊！！！”
一声凄厉的惊呼陡然从林芜喉间炸开，惊得周遭花木枝桠轻颤，影影绰绰映在沉沉夜色里。
惊惧之下，一股莫名的力量陡然涌遍全身，林芜竟猛地从地上窜起，不过瞬息之间，单薄的身影便彻底没入夜色，不见了踪迹。
目睹这一幕，女子似乎有些意外，脸上的笑意迅速淡去。
夜风拂过，她并未追去，只抬眼望向林芜消失的浓黑处，眸底掠过一丝难辨的幽光，旋即缓缓转身，步履轻缓地踱回了小院。
小院的门关上之前，倏地一个身影现身在院门口，来得无声无息。
“姑获娘娘，你可还记得与我的约定？”
姑获一愣，回身看向院门口的少年身影，“苍明山下发生的一切，果然都瞒不过你。”
灯火阴影里，少年的面容在明暗间倏忽变幻。
“红尘禁令言明，灵修者杀害凡人乃弥天大罪。”他负手而立，声线转厉：“你本是妖物，往昔惯以剥皮易容为乐，所幸所杀女子皆罪有应得，赤主才既往不咎。如今萧乾佑的兵马家眷已入驻都督府，你既归降赤主麾下，便须束己守规，不得再恣意妄为。”
姑获不服，尖声辩驳：“她怎么可能是人！这后院满是障眼法，她却能轻而易举闯进来，还一眼就看穿了我的真身！方才，她分明是蹑空走的！”
顿了顿，看着少年明暗交错的脸，她接着道：“昨夜，苍明山异动，我麾下禽鸟亲眼看到萧乾佑背着这女子下了山，这般动静，你断不可能不知情。”
“哦？你竟是知道了？”少年语调轻扬，听不出喜怒，灯火在他眸底投下细碎的暗光，“苍明山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介降妖置喙。”
顿了顿，他意味深长地说：“管好你这院中方寸地，待定辰宫的人来了，做好你的事，便是守了和赤主的约。”
姑获心下仍是不服，却不再呛声。
她本以为这场训诫就这么结束了，却见门口的少年看向了巍峨的苍明山，静立良久才徐徐收回目光，直直盯住她的脸，眸中冷意彻骨。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少年的语气沉得吓人，“山中的动静，你若敢对外透露此事一字半句，不必劳烦赤主吩咐，我亲自扒了你的皮、剥了你的骨，再将你麾下所有禽鸟一一斩尽，让它们随你一同灰飞烟灭！”
“小山主，你！”姑获气急，喉间一阵发紧，似有戾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在少年警告的目光中，她踉跄退后半步，望着空无一物的地面，心下惶惶难宁。
下意识地，她抬眼望向那女子凌空遁去的方向。她原本只是有所猜测，自己都不敢信，这才想着将人引来印证一番。
可小山主这番话，却将她的猜想一一坐实。
与此同时，一个困惑在她心中油然而生：如果这女子当真就是那个人，她，为何会连她都怕呢？
少年不知姑获心中所想，见她气息彻底沉寂下来，只道是威胁起了作用。
“对了，管好你手底下的鸟妖，若被我发现作乱，绝不轻饶。”
话毕，一个转身，他的身影骤然在原地消失，如水滴入泥般，悄无声息地遁入了脚下的黄土之中，一点气息都没留下。
这一百来年里，父亲为冰窟中人守了七十年，纵是身死魂灭，亦不曾后悔，他继承父志，三十年来寸步不敢离开苍明山。
既然守了，他就会守到底。
义军首领这一段我写哭了。那个在火中挥手诀别的少年，对少时的林芜起了至关重要的影响。就算在一些人看来他不过是个流寇，在林芜看来，这个给她一口饭吃的少年绝对算是英雄。
我的女主在失去了一切之后，仅剩下过去十七年的记忆，这必然有其原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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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府内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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